周五下午放学后,知行楼三层走廊异常安静。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线白得有些刺眼,将深红色的地毯照得发亮,也将在上面行走的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像某种不安的隐喻。
江疏白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那个磨破边的帆布包,脚步很稳,但手心有些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周墨跟在他后面,体型敦实,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兴奋,像被突然告知中了大奖,却不知道奖品是什么。
许微雨走在最后。她走得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怕惊扰了什么。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洗得发灰,鞋头又开胶了,她用白线缝过,线脚歪歪扭扭,像一道伤疤。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得很紧,指节发白。
三个人,三种心情。
但他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副校长办公室。
陆知行昨天让苏老师传话,说今天下午放学后要见江疏白。但江疏白想了想,决定带上周墨和许微雨——直觉告诉他,这次见面,可能和他们都有关系。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江疏白停下脚步。
深棕色的实木门关着,门牌上“副校长室”四个字是烫金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陆知行似乎在打电话。
江疏白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灯光明亮。
陆知行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来了?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三把椅子——显然是特意准备好的。
江疏白、周墨、许微雨依次坐下。椅子是实木的,很硬,坐上去背要挺直。办公桌很宽,把他们和陆知行隔开一段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陆知行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疏白同学,周墨同学,许微雨同学。”他依次叫出他们的名字,声音平和,但很有分量,“今天叫你们来,是想邀请你们参与一个项目。”
他从抽屉里取出三份文件夹,分别递给三人。
文件夹是浅蓝色的,封面上印着标题:《秋原高中教育公平现状调研项目实施方案》。
江疏白接过,翻开。周墨和许微雨也照做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江疏白看得很仔细。从项目背景、目标、组织、时间安排,到保障措施,一字一句都不放过。他的心越看越快,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被说中了。
这个项目,几乎是他那篇《青梧札记》的扩展版和行动版。
他提出的问题,这里要调研;他指出的现象,这里要分析;他隐含的建议,这里要形成报告。
就好像有人读了他的心,然后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把心里的想法,变成现实。
周墨看得比较快,但很认真。看到“项目成员”里有自己的名字时,他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小声问:“陆校长,我……我也能参加?”
“当然。”陆知行微笑,“你踏实肯干,在同学中人缘好,能帮忙收集很多真实信息。”
周墨的脸红了,憨憨地笑了。
许微雨看得最慢。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看到“项目经费”那一栏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项目成员每月有三百元补贴,虽然不多,但对她来说,是一笔重要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这三百块,是干净的。
不像顾西洲给的那两千块,带着“信息交易”的标签,像烙印一样烫在她心上。
她抬起头,看向陆知行,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不安,还有一丝……希望。
“看完了吗?”陆知行问。
三人点头。
“有什么问题?”
江疏白想了想,开口:“陆校长,这个项目……学校支持吗?”
问得很谨慎,但切中要害。
陆知行笑了:“如果学校不支持,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们谈。但,”他话锋一转,“支持的程度,取决于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能做到多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余晖将梧桐林染成金红色。知行楼和青梧楼隔空相对,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秋原有六十年历史了。”陆知行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穿透力,“六十年,树长大了,根深了,但有些东西……也僵化了。实验班和平行班的分野,资源分配的不均衡,学生发展机会的差异——这些问题,不是今天才有,也不是没人看到。但改变,需要勇气,需要方法,也需要……合适的时机和人。”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少年。
“你们就是我认为的,合适的‘人’。江疏白有思想,能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周墨有行动力,能收集信息,联系同学;许微雨有韧性,能坚持到底,认真细致。你们三个,组合在一起,有可能做出一些……有意义的事。”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但我要提醒你们,这件事,不容易。会有阻力,会有质疑,甚至会有……反对。实验班的有些学生、家长、甚至老师,可能会觉得你们在挑事,在破坏稳定。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疏白点点头:“我们明白。”
周墨也跟着点头,表情严肃。
许微雨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我不怕。”
陆知行赞许地看着他们。
“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他从办公桌下面搬出一个纸箱,放在桌上,“这是第一阶段要整理的数据——秋原近五年的分班情况、师资配置、经费分配、活动记录。你们需要把这些数据录入电脑,进行分类、统计、分析。”
他打开纸箱,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夹,还有一堆泛黄的纸张,有的甚至是手写的。
“这些资料有些混乱,有些可能不完整。你们需要耐心,需要仔细,更需要……判断力。哪些数据是真实的,哪些可能有水分,哪些背后隐藏着问题——这些,都要靠你们自己去发现。”
江疏白拿起最上面一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2018年的分班名单。实验班三个,平行班七个。每个班的学生名单、中考成绩、家庭背景简介……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三百多个十五岁少年的命运。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江疏白,学号20200748,中考分数623,家庭背景:普通职工家庭。
也看到了顾西洲的名字:中考分数685(含加分),家庭背景:企业家。
还看到了林青梧:中考分数682,家庭背景:知识分子。
还有沈清晏:中考分数681,家庭背景:教育工作者。
同样的秋原,同样的高一,但分数背后,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起点。
江疏白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许微雨。
中考分数:619。
家庭背景:单亲,母亲务工。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申请学费减免,已批准。”
他的心里一紧。
他知道许微雨家境不好,但没想到……这么不好。619分,只比秋原的录取线高9分。也就是说,只要中考少考一道选择题,她就进不了秋原。
而她进来了,靠着减免学费。
然后被分到平行班。
然后每天打工到深夜。
然后……接受了顾西洲的“交易”。
江疏白抬起头,看了许微雨一眼。
她正在看另一份资料,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一刻的她,看起来很安静,很……纯粹。
不像那个在废弃美术室里,颤抖着签下协议的女孩。
江疏白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像他自己,书包里藏着那个U盘,笔记本里写着那些文章,心里装着那些秘密。
“怎么了?”许微雨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没什么。”江疏白摇摇头,“看到一些……有意思的数据。”
陆知行又搬出两个纸箱:“这些是更早的资料,有些是手写的,有些甚至是用复写纸印的,字迹模糊。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周墨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要弄到什么时候?”
“慢慢来。”陆知行说,“第一阶段有两个月时间。重要的是质量,不是速度。而且,”他顿了顿,“这些资料里,可能藏着一些……秋原的历史。比如秋明远先生时期的办学理念,比如实验班制度是怎么开始的,比如那些年被遗忘的改革尝试……”
他说这话时,特意看了江疏白一眼。
江疏白心里一动。
秋明远。
又是这个名字。
像一把钥匙,反复出现,像是在暗示他:打开那扇门,看看里面有什么。
“陆校长,”他问,“这些资料……我们能带回宿舍看吗?”
陆知行想了想,摇摇头:“最好在这里看。一方面,这些资料有些敏感,不宜外带;另一方面,这里有电脑,方便录入和分析。我会给你们配一把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你们可以在放学后来这里工作。但记住,不要带其他人来,也不要……声张。”
他拿出三把钥匙,分别递给三人。
钥匙是黄铜的,有些旧了,但擦得很亮。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某种责任。
“每周五下午放学后,我们在这里开个短会,交流进展,讨论问题。”陆知行说,“平时你们可以自己安排时间,但每周至少要保证十个小时的工作量。能做到吗?”
三人点头。
“好。”陆知行站起来,“那今天就这样。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资料,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我还有点事,先出去一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这个项目的代号是‘梧桐计划’。取‘梧桐栖凤’之意,但我们的‘凤’,不是少数精英,而是每一个学生。希望你们记住这一点。”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和满桌满地的资料。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周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的天……梧桐计划……听起来好厉害。”
许微雨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文件夹,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疏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渐暗,梧桐林荫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知行楼灯火通明,青梧楼灯光稀疏。
那道无形的墙,在夜色中似乎更加清晰了。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研究这道墙:它是怎么筑起来的?有多高?有多厚?能不能……凿开一道裂缝?
“疏白,”周墨走过来,也看着窗外,“你说……我们能行吗?”
江疏白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陆知行刚才说的话:会有阻力,会有质疑,会有反对。
他想起沈清晏那张公事公办的脸。
想起顾西洲那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眼神。
想起实验班学生看平行班学生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
还有……父亲那沉默的背影,秋明远那句“来日方长”,图书馆里那些泛黄的档案,苏枕书安静修补古籍的手……
这一切,像一幅巨大的拼图,碎片散落各处,需要有人把它们拼起来。
而他们,就是那些拼图的人。
“不知道。”江疏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总得有人试试。”
许微雨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三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道无形的墙。
路灯的光晕在梧桐叶间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有期待,有怀疑,有鼓励,也有……警告。
但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拿到了钥匙。
打开了那扇门。
接下来,就看他们能走多远了。
“开始工作吧。”江疏白转身,走到桌边,打开第一个纸箱。
周墨和许微雨也跟过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堆满资料的桌子,开始了他们的“梧桐计划”。
窗外,夜色渐浓。
窗内,灯光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