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九点半,副校长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窗外的梧桐林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只有叶片在晚风中偶尔反射一点路灯的微光,像黑暗中闪烁的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江疏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着一个Excel表格。表格很大,横向有三十多列,纵向有上千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片数字的丛林,而他正试图从中找出一条路。
这是他连续第三个晚上在这里工作。
“梧桐计划”启动三天了,进展比预想的慢。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相反,三个人都很拼命。周墨每天下午放学就跑来,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许微雨更是把打工之外的所有时间都泡在这里,连吃饭都是啃面包解决。
问题是,数据太多了,也太……乱了。
秋原过去五年的资料,有些是电子版,有些是纸质版,有些甚至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模糊不清。他们需要把这些数据全部录入电脑,分类,整理,核对,然后才能开始分析。
这三天,他们只完成了不到十分之一。
但江疏白不着急。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就像挖井,要先挖掉表面的浮土,才能碰到真正的岩层。
此刻,他正在整理的是“师资配置表”——记录着每个班级的任课教师信息:姓名、职称、教龄、获奖情况、教学评价……
他先看实验班。
高三一班,数学老师:张明远,特级教师,教龄三十八年,全国优秀教师,学生评价平均分9.7/10。
物理老师:李建国,特级教师,教龄三十五年,省学科带头人,学生评价9.6。
化学老师:王秀英,高级教师,教龄二十八年,全国化学竞赛优秀教练,学生评价9.5。
英语老师:陈芳,高级教师,教龄二十五年,曾赴英国进修一年,学生评价9.4。
……
清一色的特级、高级教师,最年轻的也有十五年教龄,每个人都有一长串荣誉。
再看平行班。
高三七班,数学老师:赵志刚,一级教师,教龄十二年,无特殊荣誉,学生评价7.8。
物理老师:刘建军,一级教师,教龄十年,学生评价7.5。
化学老师:孙丽,二级教师,教龄八年,学生评价7.2。
英语老师:吴敏,二级教师,教龄六年,学生评价7.0。
……
差距一目了然。
但江疏白不满足于“一目了然”。他要的是具体数字,是量化对比,是能写在报告里的硬证据。
他开始计算。
先算职称比例:实验班,特级教师占比40%,高级教师60%,一级教师0%。平行班,特级教师0%,高级教师0%,一级教师60%,二级教师40%。
再算平均教龄:实验班教师平均教龄三十二年,平行班教师平均教龄九年。
然后是学生评价平均分:实验班9.55,平行班7.38。
差距:2.17分。
看起来不大?但江疏白知道,在教学评价体系里,9.5分以上是“优秀”,8.5-9.4是“良好”,7.5-8.4是“合格”,7.5以下……就是“需要改进”了。
实验班全是“优秀”,平行班在“合格”边缘徘徊。
江疏白把这些数据记在笔记本上。他的字迹很工整,一行行,一列列,像在编织一张网。
然后他打开下一个表格:“经费分配表”。
这个表格更复杂,项目更多:教学设备费、图书资料费、实验材料费、活动经费、教师培训费、学生奖励费……
江疏白直接看总数。
高三一班(实验班),本学期总经费:二十八万七千元。
高三七班(平行班),本学期总经费:六万三千元。
差距:二十二万四千元。
接近四倍。
他继续往下看细项。
教学设备费:实验班十五万,平行班三万。
图书资料费:实验班两万,平行班五千。
实验材料费:实验班三万,平行班八千。
活动经费:实验班五万,平行班一万。
……
每一项,实验班都是平行班的三到五倍。
江疏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他知道有差距,但没想到这么大,这么……系统性的。
这不是偶然,不是疏忽,而是……制度设计。
就像一栋楼,设计的时候,就决定了哪些房间朝南,哪些朝北;哪些有阳台,哪些没有;哪些是主卧,哪些是储藏室。
而平行班,就是那些朝北的、没有阳台的、被当作储藏室的房间。
他继续看下一个表格:“课外活动记录”。
实验一班,本学期已开展活动:学术沙龙(三次)、专家讲座(两次)、名校参访(一次)、竞赛培训(每周)、英语角(每周)、艺术工作坊(每月)……
平行班七班,本学期已开展活动:无。
不是“少”,是“无”。
江疏白愣住了。
他重新核对了一遍。确实,表格里七班那一栏是空的。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因经费及师资限制,本学期暂无活动安排。”
暂无。
这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像一记闷拳,打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秦川——那个在篮球场上拼命,想靠体育特长闯出一条路的少年。如果七班有专业的体育训练资源,有系统的训练计划,有参加高级别比赛的机会,秦川会不会……走得更容易一些?
他想起了许微雨——那个每天打工到深夜,还要坚持学习的女孩。如果七班有免费的补习班,有丰富的图书资料,有能耐心解答问题的老师,她会不会……少一些挣扎?
他想起了周墨——那个憨厚朴实,想考师范的男生。如果七班有教育类的讲座,有教学实践的机会,有和优秀教师交流的平台,他会不会……离梦想更近一些?
还有他自己。
如果……如果七班有实验班那样的资源,他会不会写出更好的文章?会不会有更开阔的视野?会不会……更早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机会不平等,结果就不会平等。
这不是学生不努力的问题。
是土壤的问题。
是阳光的问题。
是园丁的问题。
江疏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没有用,感伤也没有用。他要的是证据,是数据,是能说服人的事实。
他继续工作。
下一个表格:“学生获奖记录”。
实验一班,本学期获奖情况:数学竞赛省级一等奖三人,物理竞赛省级二等奖五人,化学竞赛省级三等奖四人,英语演讲比赛市级一等奖两人,科技创新大赛省级一等奖一人……
总计:省级奖项十三项,市级奖项八项。
平行班七班,本学期获奖情况:无。
又是“无”。
江疏白想起了青梧社的纳新要求:至少获得一项省级以上竞赛奖项。
所以,七班的学生,从制度设计上,就被排除在青梧社门外了。
因为学校没有给他们提供获奖的机会。
没有竞赛培训,没有指导老师,甚至……连报名信息都可能不知道。
这不是学生的错。
是系统的错。
江疏白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像你看见一栋楼要塌了,但所有人都告诉你:这楼很坚固,不会塌。然后他们继续往楼上加东西,让楼越来越重,越来越危险。
而你,只能站在楼下,看着,记录着,等待着……坍塌的那一刻。
但江疏白不想只是等待。
他想做点什么。
哪怕很小。
他看向电脑屏幕。这些数据,都存储在副校长办公室的电脑里。陆知行给了他们访问权限,但明确说过:不能拷贝,不能外传,只能在办公室内分析。
这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江疏白理解。
但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数据,他忽然觉得,只是“分析”不够。
这些数据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不是煽动,不是抱怨,而是……展示事实。
让事实说话。
他看了看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外——夜色深沉,没有人影。周墨和许微雨今晚没来,周墨回家帮忙收菜了,许微雨去打工了。
只有他一个人。
电脑屏幕上,那些数字在闪烁,像在呼唤,像在等待。
江疏白的手停在鼠标上。
指尖冰凉。
心跳很快。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知道如果做了,会有什么风险。
但……
他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
想起秋明远那句“来日方长”。
想起陆知行说“总得有人去做”。
想起自己写在《青梧札记》里的话:“墙的存在,或许不可避免。但墙是否该有门、有窗、有裂缝让光透进来——这些,是可以选择的。”
那么现在,他可以选择。
选择遵守规则,只做分内的事。
或者……选择冒一点险,让光透进来一点。
哪怕只是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
黑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不是陆知行那个,是他自己的,用来备份学习资料的普通U盘。
他插进电脑USB接口。
电脑提示:“发现新硬件”。
江疏白的手指悬在鼠标上。
停顿了三秒。
然后点击:“打开”。
U盘里是空的,只有几个文件夹:“数学笔记”“语文作文”“英语词汇”……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梧桐计划备份”。
然后他开始拷贝。
不是全部——那样太明显,也太危险。他只选了最核心、最触目惊心的几组数据:
1. 实验班与平行班师资配置对比表
2. 经费分配差距统计
3. 课外活动记录空白表
4. 学生获奖情况对比
每个文件都不大,加起来不到10MB。
拷贝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移动:1%...5%...10%...
江疏白的心跳如鼓。
他看向门口,又看向窗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进度条:30%...50%...70%...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正在靠近。
江疏白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向门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转动。
门把手被按下。
门,开了。
陆知行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江疏白,愣了一下:“这么晚还在?”
江疏白的手还放在鼠标上,屏幕上的拷贝进度条停在85%。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
取消?来不及了,陆知行已经看见了。
继续?那等于承认自己在违规拷贝数据。
解释?怎么解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撞鼓。
陆知行的目光从江疏白的脸上,移到电脑屏幕上。
他看见了那个进度条。
看见了U盘的图标。
看见了文件夹的名字:“梧桐计划备份”。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一些。
他走进来,关上门。
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文件夹,然后看向江疏白。
两人对视。
江疏白的喉咙发干,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陆知行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在备份数据?”
江疏白点头,又摇头,最后说:“我……只是想……”
“想什么?”陆知行问,语气没有责备,只是……询问。
江疏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被发现了,就实话实说。
“我想把这些数据……给一些人看。”他说,“不是公开,只是……给那些应该看到的人。比如七班的同学,比如……其他平行班的学生。让他们知道,差距到底有多大。让他们知道,不是他们不努力,是……”
他说不下去了。
陆知行沉默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梧桐在黑暗中静默,路灯的光晕在叶片间闪烁。
“江疏白,”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做这个项目吗?”
江疏白摇头,随即意识到陆知行背对着他看不见,于是开口:“不知道。”
“因为你敢问问题。”陆知行说,“敢问那些别人不敢问,或者假装看不见的问题。比如‘教育应当是什么’,比如‘墙的存在是否合理’。这些问题,很危险,但也很……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江疏白。
“但问问题,和行动,是两回事。问问题只需要勇气,行动需要……智慧。还有,对后果的承担能力。”
他走到电脑前,看着那个已经跳到98%的进度条。
“你拷贝这些数据,想给同学看。然后呢?他们会怎么反应?愤怒?失望?还是……采取行动?如果行动,会是什么行动?抗议?罢课?还是……更激烈的方式?”
江疏白愣住了。
他没想那么远。
他只是觉得,事实应该被看见。
“我……”他张了张嘴,“我没想煽动什么。我只是觉得……真相很重要。”
“真相很重要。”陆知行重复这句话,点点头,“但真相的呈现方式,更重要。同样的数据,不同的呈现,会引发不同的反应。可以引发理性的讨论,也可以引发情绪的爆发。你想引发哪一种?”
江疏白沉默了。
他想起篮球场上秦川愤怒的脸,想起水房里秦川压抑的哭声。
如果秦川看到这些数据,会怎么想?
会更愤怒?会更绝望?还是会……被点燃?
他不知道。
“数据给你了。”陆知行说,“怎么用,是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在用之前,想清楚: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可能会有什么后果?你能不能承担那些后果?”
拷贝完成,进度条100%。
电脑提示:“拷贝成功”。
U盘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江疏白看着那个U盘,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陆知行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移动硬盘。
“这个给你。”他把硬盘递给江疏白,“里面是更完整的数据,包括过去十年的。还有我这些年收集的一些资料,国内外教育改革的案例,一些学者的研究论文……也许对你有用。”
江疏白接过硬盘,很沉。
“但是,”陆知行的语气严肃起来,“这些资料,只能用于研究,用于思考,用于……建设性的讨论。不能用于煽动对立,不能用于破坏稳定。你能做到吗?”
江疏白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能。”
陆知行点点头:“好。那这个U盘里的数据,你可以用。但记住,要谨慎。先从小范围开始,先和信得过的同学讨论。观察反应,调整方式。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江疏白握紧U盘,又握紧硬盘。
沉甸甸的,像两份责任。
一份是揭露真相的责任。
一份是谨慎使用的责任。
“陆校长,”他问,“您……不怪我违规拷贝数据吗?”
陆知行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为了更大的目标,需要……灵活一点。但灵活不等于没有底线。你的底线是什么?”
江疏白想了想:“不伤害无辜的人,不为了私利,不……让事情变得更糟。”
“好。”陆知行拍拍他的肩,“记住你的底线。然后,去做你认为对的事。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危险,随时可以退回来。这里,”他指了指办公室,“永远是你的退路。”
江疏白的心一暖。
他忽然明白了,陆知行不是在纵容他,而是在……引导他。
像一个师傅,教徒弟学武,不仅要教招式,还要教心法,还要教……什么时候该出招,什么时候该收手。
“谢谢陆校长。”他郑重地说。
陆知行摆摆手:“去吧。不早了,该回宿舍了。”
江疏白收拾好东西,把U盘和硬盘都装进书包最里层。然后他关掉电脑,整理好桌上的资料。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行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又有些……坚定。
像一个守夜人,守着这间办公室,守着这些数据,守着……某种可能很脆弱,但很重要的东西。
江疏白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发光。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书包很沉,但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自己背着的,不仅是数据。
是真相。
是责任。
也是一个……开始。
一个可能会改变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