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二个周一,秋意已浓。
清晨六点半,梧桐叶上凝结着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盐。空气清冷,呼吸间能看到白色的哈气。林荫道上,学生们行色匆匆,手里拿着复习资料,嘴里念念有词——今天,是高三第一次月考。
知行楼三楼,考场已经布置完毕。
三十个考场,从301到330,每个考场三十个座位,按照“S”形排列,前后左右间距一米以上。深蓝色的桌布铺在桌面上,用图钉固定,防止滑动。每个座位右上角贴着考生的姓名、学号、考场号,黑色宋体字,工整而冷漠。
监考老师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检查每个座位的桌斗是否清空,检查墙壁上是否有可疑的字迹,检查时钟是否准确——考场正前方挂着一个圆形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显示着:07:45。
还有十五分钟开考。
高三七班的考场在315教室——这是平行班的考场,位于三楼中间位置,不靠窗,光线有些暗,需要开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个座位上,将学生们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江疏白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他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但很整洁,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文具袋:两支黑色中性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还有准考证。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他高一入学时拍的,那时他还更瘦,眼神也更……稚嫩些。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脑海里复习着知识点:三角函数、导数、立体几何、概率统计……这些都是他反复练习过的,应该没问题。但月考不只是考知识,还考心态,考应变能力,考……在压力下的稳定发挥。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对面楼道的窗户——那是实验班的考场,在320教室,朝南,阳光充足。他能看见穿着整洁校服的学生们在走动,看见监考老师在发卷,看见……顾西洲的身影。
顾西洲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这边。他今天系着那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坐姿端正。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钢笔——应该是万宝龙的那支,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紧张复习,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江疏白收回目光。
他知道,顾西洲有漫不经心的资本。实验班的数学课进度比平行班快一个月,难度也高一个层级。月考的题目,对顾西洲来说,可能只是……热身。
差距,无处不在。
考场里渐渐坐满了人。
周墨坐在江疏白斜后方,正抓耳挠腮地翻看公式本,嘴里念念有词:“正弦定理……余弦定理……该死,又忘了……”
许微雨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坐得很直,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默写公式。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压抑着什么。
秦川坐在最后一排——他是体育特长生,成绩要求相对低一些,但数学是硬伤。此刻他正趴在桌上,用笔帽戳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眼神放空,像在神游。
李志坐在第一排,正回头跟后面的同学小声说话:“听说这次特别难,实验班那边都在传……”
“闭嘴!”监考老师厉声喝道,“保持安静!”
考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窗外梧桐叶在风中的沙沙声。
07:55,发卷。
两位监考老师一前一后,拆开密封的试卷袋,取出厚厚的试卷,开始分发。纸张摩擦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某种倒计时。
江疏白拿到试卷,先快速浏览一遍。
八道选择题,六道填空题,六道解答题,总分150分,时间120分钟。
题型常规,但……难度确实不低。
尤其是最后两道解答题,一道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一道是立体几何与向量的结合——都是平行班教学进度之外的内容。
他抬头,看向周墨。周墨正盯着试卷,眉头紧锁,额头冒汗。再看许微雨,她也在看最后两道题,表情凝重。
差距,就在这里。
实验班学过,平行班没学过。
这不是学生努不努力的问题。
是教学安排的问题。
江疏白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先从选择题开始。
第一题,基础题,考察集合运算。简单。
第二题,三角函数图像性质。也简单。
第三题,……
他做得很快,很稳。每道题先读题,思考,在草稿纸上演算,然后誊写答案。字迹工整,步骤清晰。
八道选择题,十五分钟做完。
填空题,二十分钟。
解答题前四道,三十分钟。
时间已经过去六十五分钟,还有五十五分钟。
还剩最后两道难题。
江疏白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窗外,阳光已经升得很高,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蓝色的桌布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忙碌,在挣扎。
他看向对面楼。
顾西洲已经做完了——他看见顾西洲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睛看着窗外。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有些无聊。
这就是差距。
江疏白收回目光,看向最后两道题。
函数与导数那道,他见过类似的题型——不是在课堂上,是在图书馆的一本竞赛书上。那本书是陆知行推荐给他的,说是“拓展视野”。他花了几个晚上自学,才勉强弄懂。
现在,要用上了。
他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步,求导。
第二步,分析单调性。
第三步,找极值点。
第四步……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思路很清晰,像一条已经规划好的路,他只需要顺着走。
十分钟,第一道难题做完。
立体几何那道,更难。
不仅需要空间想象能力,还需要向量的知识,甚至……要用到柯西不等式。
江疏白想起了顾西洲那天和他讨论的题。解法很类似,只是条件不同。
他闭上眼睛,回忆那天在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
然后睁开眼,开始写。
画图,标点,建坐标系,设向量,列方程……
步骤很多,计算很繁。
但他很耐心,一步一步来。
草稿纸写满了两页,终于有了思路。
他抬头看钟:09:40。
还有二十分钟。
够用。
继续写。
笔尖在纸面上飞舞,像一场沉默的舞蹈。
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加油,又像是在……叹息。
09:55,他写完了最后一步。
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手心里都是汗。
他检查了一遍。选择题和填空题应该全对,解答题前四道没问题,最后两道……思路应该对,计算可能有小错误,但不会扣太多分。
预估分数:140以上。
这个分数,在七班应该是第一,在年级……能进前三十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尽力了。
他看向周墨。
周墨还在苦战最后一道题,眉头皱成“川”字,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像在寻找突破口。
再看许微雨。她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但表情并不轻松,眉头也皱着——最后两道题,她可能也没把握。
秦川……已经放弃了。他趴在桌上,眼睛盯着试卷,但眼神涣散,像是在数试卷上有多少个字。
这就是七班。
这就是平行班。
有人挣扎,有人放弃,有人拼命追赶,但……始终差那么一点。
不是因为不努力。
是因为……起跑线不同。
训练方法不同。
教练水平不同。
江疏白的心沉了沉。
他看向对面楼。
顾西洲还坐在那里,但姿势变了——他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那支银色的钢笔。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看起来很轻松,很……悠闲。
像已经赢了比赛的选手,在看其他人挣扎。
江疏白忽然想起顾西洲那天在小花园说的话:“你的数学……不像七班的水平。”
现在,他证明了这一点。
但证明了,又怎样?
他还是坐在七班的考场里。
还是被那道无形的墙,挡在另一边。
墙内的人,可以悠闲地转笔,可以提前交卷,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墙外的人挣扎。
墙外的人,只能拼命追赶,哪怕追上了,也只是证明了“墙外也有人能跑到这么快”,但改变不了墙的存在。
江疏白收回目光,开始收拾东西。
他决定提前交卷。
不是炫耀,只是……不想再待在这里。
不想再看着周墨挣扎,不想再看着许微雨皱眉,不想再看着秦川放弃。
也不想再……看着对面楼里顾西洲那悠闲的样子。
他举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什么事?”
“交卷。”
老师看了看他的试卷,写得很满,很工整。又看了看钟:还有十五分钟。
“确定吗?”
“确定。”
老师收走了他的试卷和草稿纸。
江疏白收拾好文具,站起来,走出考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将他的影子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拉得很长,又缩短。
他走到楼梯口时,听见身后有声音。
回头,看见顾西洲也从考场出来了。
两人在走廊里相遇。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顾西洲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提前交卷?”
江疏白点点头:“你也一样。”
“我不一样。”顾西洲转着手里的钢笔,“我是做完了,无聊。你是……做完了,还是做不下去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
江疏白平静地看着他:“做完了。”
“最后两道题呢?”
“也做完了。”
顾西洲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又不完全意外。
“看来我那天的题没白跟你讨论。”他笑着说,“那两道题,就是按照竞赛题的风格出的。没学过竞赛的人,根本做不出来。”
江疏白的心一紧。
原来如此。
难怪那么难。
原来……是故意的。
故意出超纲题,故意拉开差距,故意……让平行班的学生绝望。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出这么难的题?平行班根本没学过这些内容。”
顾西洲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有些……意味深长。
“考试不是为了考你会什么,而是为了……筛选。”他说,“筛选出那些即使在不利条件下,也能自学,也能突破,也能……爬上来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江疏白:“比如你。”
江疏白沉默。
“所以,”顾西洲继续说,“你现在明白了吗?墙的存在,不只是为了挡住人,也是为了……检验人。检验谁有爬墙的能力,谁有翻墙的决心,谁有……破墙的潜力。”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江疏白,你有潜力。但光有潜力不够,还需要……平台,需要资源,需要……站在墙内的人的帮助。”
又是邀请。
又是试探。
又是……诱惑。
江疏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深,像两口深潭,表面平静,但底下暗流汹涌。
“顾同学,”他说,“谢谢你的……赏识。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手头有项目,暂时不考虑其他。”
顾西洲耸耸肩,不以为意:“随你。但记住,机会不等人。墙不会永远在那里,但爬墙的梯子……也不会永远有人递给你。”
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
江疏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阳光还在,尘埃还在飞舞。
走廊里很安静。
但他的心里,很不平静。
顾西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某个锁。
原来,墙不只是障碍,也是……试炼。
原来,考试不只是检验知识,也是……筛选工具。
原来,他所以为的“努力就能改变”,可能只是……错觉。
真正的改变,需要的不仅是努力。
还需要……爬墙的能力,翻墙的决心,破墙的潜力。
还需要……有人递梯子。
或者,自己造梯子。
他深吸一口气,朝楼下走去。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看见许微雨也从考场出来了。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脸色苍白得吓人。看见江疏白,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绕开走。
“微雨。”江疏白叫住她。
许微雨停下脚步,没抬头。
“考得怎么样?”江疏白问。
许微雨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最后两道题……没做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江疏白听出了里面的颤抖,听出了……绝望。
“没事。”他说,“那两道题超纲了,没学过很正常。”
“可是……”许微雨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是实验班学过啊。他们学过,我们没学过。这公平吗?”
公平吗?
这个问题,江疏白答不上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现实就是这样。
墙内的人,有梯子。
墙外的人,只能自己爬。
爬得上去的,寥寥无几。
爬不上去的,就是大多数。
“微雨,”他只能说,“尽力了就好。”
许微雨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大哭,是无声的流泪,像压抑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疏白,”她哽咽着说,“我……我好累。”
江疏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许微雨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次,是放声大哭。
在大厅里,在阳光下,在来来往往的学生注视下,她放声大哭。
像个孩子。
像个……终于撑不住的孩子。
江疏白站在那里,让她哭。
他知道,她需要发泄。
需要把那些压力,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看不见出路的绝望,都哭出来。
哭出来,才能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路依然艰难。
哪怕墙依然高耸。
但至少,哭过了,就还能继续走。
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错在一起。
像两棵在风中相依的芦苇。
脆弱,但坚韧。
易折,但……还在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