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原高中的成绩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是一面宽三米、高两米的玻璃橱窗。橱窗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十张打印好的A3纸,每张纸上是一个年级的排名榜。字体是标准的宋体,黑色,冰冷,像某种无情的审判。
高三的榜单在最中间。
从年级第一到年级第三百六十五名,每个人的姓名、学号、班级、总分、各科成绩,都清清楚楚地列在那里。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三百六十五个少年的命运,也网住了无数家庭的期待和焦虑。
公告栏前人山人海。
实验班的学生挤在最前面,他们有特权——或者说,有自信。他们的名字通常出现在榜单的上半部分,甚至最顶端。他们看榜时,表情大多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优越感:不是在看自己考得怎么样,而是在看自己把谁甩在了后面。
平行班的学生站在外围,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试图从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自己的那一行。他们的表情复杂:有期待,有紧张,有恐惧,有……认命。
江疏白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往前挤。
周墨站在他旁边,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这次肯定完蛋了……最后两道题我一道都没做出来……”
许微雨站在另一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她没有说话,但身体在微微颤抖。
秦川也来了——这很少见。他平时根本不在乎成绩,反正有体育特长保底。但这次,他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兜,表情看似无所谓,但眼神一直盯着榜单的方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味、焦虑和淡淡桂花香的气味。十月的桂花已经开到了尾声,香气不再浓郁,而是变得有些……哀婉,像某种即将逝去的美好。
四点半,年级组长王老师拿着一沓新的榜单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表情严肃。他是秋原的老教师,教了三十年数学,见证了无数学生的起起落落。他走到公告栏前,取下旧的榜单,贴上新的。
纸张摩擦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贴正了,才转身离开。
没有多说一句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审判,开始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让开让开!我先看!”
“别挤啊!”
“看到我了吗?第几名?”
“卧槽,我掉到两百名了……”
“牛逼啊,你进了前五十!”
惊呼声,叹息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
江疏白依然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一个他既期待,又……害怕的结果。
周墨已经挤进去了。他个子高,力气大,很快挤到前面。江疏白看见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晃动,然后停住了。
几秒钟后,周墨猛地转过身,脸上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挤出人群,朝江疏白冲过来,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疏白!疏白!”他的声音很大,很激动,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你……你……”
“我怎么了?”江疏白平静地问。
“你……年级四十八!”周墨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四十八!七班第一!我的天!”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年级四十八。
七班第一。
这两个信息组合在一起,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谁?谁年级四十八?”
“江疏白?七班那个?”
“不可能吧……平行班的能进前五十?”
“是不是搞错了?”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江疏白的心跳很快,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墨愣住了:“你……你不激动吗?”
“激动。”江疏白说,“但……也还好。”
是真的还好。
因为这个成绩,是他预料之中的。
最后两道难题,他做出来了。其他题目,他都有把握。总分140以上,进前五十,是大概率事件。
但他没想到的是……会引起这么大的震动。
许微雨也听到了。她抬起头,看着江疏白,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羡慕,祝贺,还有一丝……失落。
她考了多少?
江疏白看向她,用眼神询问。
许微雨低下头,轻声说:“我……年级一百二十七。”
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名。
但在江疏白的四十八面前,显得……黯淡无光。
秦川也听到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江疏白的肩,咧嘴一笑:“牛逼啊兄弟。给咱们七班长脸了。”
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嫉妒,只有……佩服。
江疏白也笑了:“你考得怎么样?”
“老样子。”秦川耸耸肩,“两百八十九。反正够用了。”
体育特长生,文化课过线就行。两百八十九,刚刚过线。
但江疏白注意到,秦川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丝……不甘。
没有人真的愿意垫底。
哪怕有特长保底。
这时,人群忽然分开了一条路。
沈清晏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着整洁的校服,系着那条暗红色的丝巾,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
她径直走到公告栏前,没有看榜,而是……看向江疏白。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沈清晏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有……重新认识。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江疏白同学,恭喜。”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江疏白说话。
不是以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不是以实验班学委的身份,而是……以沈清晏个人的身份。
江疏白点点头:“谢谢。”
沈清晏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但她的出现,像一个信号,确认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人群再次炸开。
“连沈清晏都来祝贺了……”
“看来是真的……”
“平行班的能进前五十,这得有多拼命……”
“听说他爸是后勤部的……”
“后勤部的儿子?更牛逼了……”
议论声中,江疏白感受到了各种各样的目光:羡慕,嫉妒,好奇,审视,甚至……敌意。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成绩,不只是成绩。
是一个标签。
“黑马”。
“逆袭”。
“打破规则的人”。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七班学生。
他是“年级四十八的江疏白”。
是平行班的骄傲。
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走吧。”他对周墨和许微雨说。
三人挤出人群,走到教学楼外。
夕阳西下,梧桐林荫道上洒满了金红色的光。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某种庆祝的礼炮。
周墨还在兴奋:“疏白,你太厉害了!年级四十八啊!咱们七班从来没出过前五十!王老师肯定高兴坏了!”
许微雨轻声说:“恭喜你,疏白。”
她的语气真诚,但江疏白听出了里面的落寞。
“微雨,”他说,“你也进步了。一百二十七,很好了。”
许微雨摇摇头:“跟你比,差远了。”
“不要跟我比。”江疏白认真地说,“跟你自己比。你进步了二十名,这就是胜利。”
许微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感动。
“谢谢你,疏白。”她说。
三人走到岔路口——左边去食堂,右边回宿舍。
“我去食堂打工了。”许微雨说。
“我也去吃饭。”周墨说,“疏白你呢?”
江疏白想了想:“我回趟家。”
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
虽然父亲可能不在乎,但……他想说。
告别两人,他朝后勤部的方向走去。
后勤部在校园最角落,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门前堆着各种杂物:废旧课桌、坏掉的体育器材、待处理的垃圾……
江疏白走到父亲住的那间小屋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是那种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正在播报天气预报:“……明天晴天,北风三到四级,气温8到18度……”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父亲正坐在小桌前吃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儿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江疏白走进来,关上门。
屋子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塞满了。墙上贴着几张旧年历,已经泛黄卷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坐。”父亲指了指床边——那是屋里唯一能坐的地方,除了他坐的那把椅子。
江疏白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收音机还在播报:“……后天开始降温,请市民注意添衣……”
“爸,”江疏白终于开口,“月考成绩出来了。”
父亲“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我……年级四十八。”江疏白说,“七班第一。”
父亲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但江疏白注意到了。
然后父亲继续喝粥,语气平淡:“哦。”
没有祝贺,没有惊讶,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听到“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江疏白的心沉了沉。
但他不意外。
父亲一直都是这样。沉默,内敛,从不表达情绪。
“老师说,”江疏白继续说,“这个成绩,可以申请奖学金。”
父亲放下碗,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父亲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一样深。眼睛浑浊,但深处有一种……江疏白看不懂的东西。
“奖学金,”父亲重复这个词,声音很哑,“多少钱?”
“一等三千,二等两千,三等一千。我应该是二等。”
两千块钱。
对父亲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五。
但父亲没有表现出高兴,反而……皱起了眉。
“拿了奖学金,”他说,“就会有人注意你。”
这话很突兀。
江疏白一愣:“注意我?”
“嗯。”父亲重新端起碗,但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的粥,“太显眼,不好。”
太显眼,不好。
江疏白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在秋原,一个后勤工的儿子,考了年级四十八,拿了奖学金——这会引来注意。好的注意,坏的注意,善意的注意,恶意的注意……
而父亲,似乎不希望他被注意。
为什么?
因为……过去的教训吗?
因为秋明远先生的事吗?
因为那道无形的墙,不仅挡在学生之间,也挡在……上一代人之间?
“爸,”江疏白轻声问,“您是不是……不想我考太好?”
父亲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收音机都换了节目,开始播送评书。
“……话说那武松来到景阳冈,见一酒旗,上书‘三碗不过冈’……”
“不是不想你考好。”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是……怕你摔得重。”
怕你摔得重。
五个字,像五把锤子,敲在江疏白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沉默,父亲的担忧,父亲的……保护。
父亲见过太多。
见过秋明远先生的理想如何破灭。
见过自己如何从希望之星跌落尘埃。
见过秋原这六十年的风风雨雨,见过墙如何筑起,如何加固,如何……吞噬那些试图翻越的人。
所以,他宁愿儿子平凡一点,安稳一点,不要那么……显眼。
不要成为靶子。
不要重蹈覆辙。
江疏白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看着墙上泛黄的年历。
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理解,心疼,但……不认同。
“爸,”他说,“我知道您担心。但……有些路,总得有人走。有些墙,总得有人去凿。”
父亲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像你妈。”父亲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她也总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母亲。
江疏白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她总是很忙,总是很累,但眼睛很亮,笑起来很美。她在他七岁时病逝,从那以后,父亲就沉默了。
“妈她……”江疏白试探着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父亲沉默了更久。
久到评书都讲完了,开始播送广告。
“……本产品采用先进技术,有效治疗风湿骨痛……”
“她是个……理想主义者。”父亲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江疏白从未听过的温柔,“总是相信,明天会更好。总是觉得,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苦笑:“但现实……很残酷。”
江疏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忽然很想抱抱父亲。
抱抱这个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被岁月压弯了脊梁,但依然在沉默中坚守着什么的男人。
但他没有。
父子之间,不习惯这样的亲密。
“爸,”他站起来,“我走了。您……早点休息。”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江疏白走到门口,又回头:“奖学金,我会申请。但您放心,我会小心。”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复杂,有担忧,有不舍,有……骄傲。
虽然很隐晦,但江疏白看见了。
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门外,夜色已经降临。
路灯亮起来,在梧桐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秋夜清冷的味道。
还有……桂花的残香。
甜中带苦。
像这个夜晚,像这个消息,像父亲那句话:怕你摔得重。
但他还是决定,往前走。
哪怕会摔。
哪怕摔得很重。
因为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有些墙,总得有人去凿。
而他,江疏白,已经站在了墙下。
手里有凿子——是知识,是成绩,是那篇《青梧札记》,是梧桐计划的数据。
还有……同伴。
周墨,许微雨,秦川,甚至……陆知行。
他们都在墙下,都在仰望,都在思考:怎么凿?从哪里凿?凿开之后,会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七班学生。
他是“年级四十八的江疏白”。
是黑马。
是靶子。
也是……希望。
对七班的希望。
对平行班的希望。
对所有被墙挡住的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