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的水流比记忆中更急。
或许是因为刚经历了能量潮汐的余波,或许是因为七号献祭打开的临时门扰动了地脉,又或许……只是熵的感知变得更敏锐了。他能“听见”水流冲刷岩石的每一道纹理,能“看见”水中悬浮的每一粒尘埃,能“感觉”到地底深处能量的每一次脉动。
烙印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右肩,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流动,像有生命的光之藤蔓。每一次搏动,都与地下河的流速同步,与地脉的脉动共振。熵甚至不需要睁开眼睛,就能感知到前方三十米内所有的地形变化:狭窄的瓶颈,隐蔽的暗礁,突然出现的岔道。
他游在最前面,右手前伸,掌心向外。烙印释放出的能量场形成一个直径五米的透明气泡,将所有人包裹在内。气泡隔绝了冰冷的河水,提供了可呼吸的空气,还在前方投射出一小片柔和的照明光——不是普通的光,而是地脉能量的具现,能穿透最浑浊的水,照亮最深处的黑暗。
“左转。”熵用心音传递信息——这是他在“子宫”中领悟的新能力,不需要说话,就能将思绪直接投射到同伴的意识中。烙印与地脉能量的共鸣,似乎增强了他与琉璃心音能力的同步率,现在他可以短暂地将所有人连接成一个思维网络。
队伍转向左侧岔道。这条水道更窄,水流更急,但能量流向显示,它通向北方,而且越往前,地脉能量越纯净。纯净,意味着更安全——至少对熵来说。但对其他人……
“归墟。”熵在思维网络中呼叫,“检查所有人的身体状况。地脉能量浓度在升高,可能会对普通人产生压力。”
“已经在做了。”归墟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冷静,专业,“基石腿部伤口有轻微感染,我在用药膏压制。戏偶师的骨折需要固定,但在水下做不到,只能止痛。观星者的内出血没有恶化,但需要尽快上岸静养。琉璃的伤口在愈合,但她对能量浓度升高有反应——心跳过快,体温偏低。回声的脸部烧伤需要专业处理,否则会留疤。凯文的机械核心在渗漏,生物大脑在高压下开始出现排异反应。至于你,熵……”
“我没事。”熵打断他,“烙印在保护我,也在适应这里的环境。能量浓度越高,我越舒服。”
“这不正常。”归墟说,“地脉能量对普通人是剧毒。浓度超过每立方米三百卡顿就会引发不可逆的器官衰竭。现在的读数……已经接近两千了。如果不是你的能量场过滤了大部分,我们早就死了。”
两千卡顿。熵回忆圣殿的教材,地脉能量安全阈值是五十卡顿。圣殿的净化仪式,本质上就是将污染能量(通常是深渊能量)转化为相对温和的地脉能量,但转化效率很低,一次仪式最多产生十卡顿。而这里……
“我们正在穿越一个能量节点。”观星者虚弱的声音插入,“不是脉动之心那种稳定的节点,而是……伤口。地壳的裂缝,源质能量泄漏点。浓度会越来越高,直到我们穿过最深处,然后逐渐降低。”
“最深处浓度会有多高?”琉璃问,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生理性的不适。
“至少一万卡顿。”观星者说,“但好消息是,这种高浓度区域的跨度通常不大,最多几百米。坏消息是……能量节点附近,通常会吸引一些……‘住户’。”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两排暗红色的光点。
不是地脉能量的暗金色,也不是深渊能量的暗紫色,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凝固血液的暗红色。光点整齐排列,左右各五个,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睛。
熵立刻停下,抬起右手,示意所有人静止。气泡停在水中,像一颗悬浮的水晶球。
“那是什么?”戏偶师在思维网络中问,她的情绪丝线已经延伸出去,试图探测对方的“情绪场”,但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混沌——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的种类太多、太杂,像一锅煮沸的毒药。
“不知道。”熵说,烙印的感知向前延伸,触碰到那些光点。反馈回来的信息很奇怪:是生命体,但不是碳基生物,也不是纯粹的机械。像是某种……能量寄生体。用高浓度地脉能量作为“土壤”,以泄漏的源质能量为“养分”,生长出来的扭曲存在。
“它们在‘看’我们。”凯文说,他的光学传感器在高速扫描,“没有热能反应,没有生物电信号,只有纯粹的能量波动。但波动模式显示……它们有敌意。不,不止敌意,是……饥饿。”
话音刚落,那两排暗红色的光点突然动了!不是整体移动,而是像液体一样“流淌”,从黑暗中涌出,汇聚成十条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触手,闪电般射向气泡!
触手撞在气泡的能量场上,发出刺耳的、类似玻璃摩擦的尖啸。气泡剧烈震颤,表面泛起密集的涟漪。熵闷哼一声,右臂的烙印纹路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稳住气泡。
“它们在吸收能量!”琉璃惊叫,“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吃’你的能量场!”
熵也感觉到了。那些触手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吸盘,每一个吸盘都在疯狂抽取气泡的能量。虽然烙印有地脉能量源源不断地补充,但吸收速度太快了,补充跟不上消耗。最多三十秒,气泡就会破碎。
“反击!”回声在思维网络中下令,“锈骑士,用能量破甲箭!戏偶师,干扰它们的行动!基石,准备改变水流!归墟,给熵补充能量!琉璃,监控它们的核心位置!凯文,计算最弱点!观星者,预测它们的攻击模式!熵,你维持防御,同时准备反击!”
一连串命令在瞬间完成。没有迟疑,没有疑问,每个人立刻执行。
锈骑士从背后抽出一支能量破甲箭——这是从凯文的装备里分到的最后一支。他没有弓,但没关系。他将箭矢搭在短矛上,用矛身作为导轨,用尽全力掷出!箭矢在水中拖出一道暗蓝色的轨迹,精准地命中一条触手的根部。
箭头的高纯度能量结晶引爆。暗蓝色的光芒在水中炸开,形成一个小型的真空泡。触手根部被炸断,暗红色的能量液体像血一样喷涌而出,但断口处立刻有新的触手生长出来,速度更快,更粗壮。
“再生能力极强!”凯文快速分析,“能量攻击效果有限,需要物理破坏核心!”
“找不到核心!”琉璃的声音带着痛苦,“它们的‘情绪’是分散的,每一段触手都有独立的意识碎片!像……像蚯蚓,被切成几段也能活!”
“那就全切了。”戏偶师冷冷地说。她闭上眼,十指张开。无形的情绪丝线像一张大网撒出,不是攻击触手的“情绪”,而是干扰它们控制身体的“本能信号”。十条触手的动作瞬间变得混乱,有的互相缠绕,有的反向攻击自己,有的在原地疯狂抽搐。
“就是现在!”基石怒吼。他双手按在气泡内壁,能力发动。不是改变岩石密度,而是改变水流密度。前方的水流突然变得粘稠如胶水,触手在其中的动作慢了十倍。
熵抓住机会。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将右臂的烙印对准触手最密集的区域。不是发射能量,而是……抽取。
既然你们能吸我的能量,那我也能吸你们的。
烙印的吸力爆发。暗红色的触手像遇到黑洞一样,被强行拖向熵的右手。触手表面的吸盘疯狂挣扎,试图反向吸收,但熵的烙印等级更高——他是“钥匙”,是源质能量认可的载体,而这些触手只是能量泄漏产生的寄生虫。
第一条触手碰到熵掌心的瞬间,就像冰块碰到烙铁,迅速融化、蒸发,变成一团暗红色的蒸汽。蒸汽被烙印吸收,转化为纯净的地脉能量,补充消耗。
第二条,第三条……触手们意识到了危险,开始后退,想缩回黑暗中。但熵的吸力太强了,它们像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虫,徒劳地挣扎。
“熵!”琉璃突然尖叫,“后面!”
熵猛地回头。气泡后方,黑暗中,又亮起了两排暗红色的光点。不,不止两排,是四排,六排,十排……整个水道,前后左右,上下,全都被暗红色的光点包围了!
它们不是一两只,是一群。一个巢穴。
“我们被包围了。”凯文的光学传感器快速扫视四周,“数量……至少五十。不,一百。还在增加。”
“能量读数在飙升!”归墟喊道,“每立方米五千卡顿……七千……九千……破万了!我们到节点最深处了!”
破万卡顿。在这个浓度下,普通人会瞬间溶解,异能者能多撑几秒,但最终也会被同化成能量体。如果不是熵的气泡过滤了绝大部分,他们现在已经死了。
但气泡还能撑多久?
触手们开始集体攻击。数百条暗红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片血色的海草森林,疯狂拍打、缠绕、吸收气泡的能量场。气泡剧烈震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熵咬紧牙关,将烙印的输出提到极限。右臂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胸口,暗金色的光芒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但触手太多了,吸收速度太快了,他的补充跟不上消耗。
裂纹在扩大。一道,两道,三道……气泡像即将破碎的肥皂泡,在黑暗中发出濒死的嗡鸣。
“熵……”琉璃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我听到了……它们的心音。不是饥饿,不是敌意,是……痛苦。它们很痛苦,一直在痛苦,从诞生到现在。高浓度能量在持续灼烧它们,它们想死,但死不了,只能通过吞噬其他能量来缓解痛苦……”
痛苦。熵看着那些疯狂攻击的触手。暗红色的光芒,扭曲的形态,贪婪的吞噬……这一切的背后,是痛苦。
纯粹的、持续的、无法解脱的痛苦。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这个世界病了。而这些触手,是病变的产物,是伤口上长出的坏疽。
治疗,不是毁灭。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在水下,但气泡里有空气。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烙印深处,沉入那片“子宫”的记忆,沉入源质之海的回响。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撤掉了气泡。
不是破碎,是主动解除。能量场瞬间消散,冰冷的、高浓度的地脉能量像洪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但没有溶解,没有同化。
因为熵在解除气泡的瞬间,将烙印的“功能”从“防御”切换到了“同步”。
不是保护同伴不受能量侵蚀,而是将他们的身体频率,同步到与地脉能量完全一致的状态。
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大海不会伤害水滴,因为水滴就是大海的一部分。
所有人——包括凯文半机械的身体——都在瞬间“透明化”。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与周围地脉能量同样的物质频率。他们悬浮在水中,身体发出柔和的暗金色光芒,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触手们愣住了。目标突然“消失”了,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能量特征上的消失。在它们的感知里,刚才那些美味的、可口的“异物”,突然变成了和周围环境一样的、无法消化的“背景”。
它们茫然地挥舞着触手,在熵和同伴们身边扫过,但触手直接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像穿过空气,没有任何触感,也无法吸收任何能量。
“保持同步。”熵在思维网络中提醒,声音平静,“不要思考,不要抵抗,把自己想象成水,想象成光,想象成……能量本身。”
这很难。人类的生存本能是保持独立,保持自我,保持“我”与“非我”的边界。但现在,熵要求他们打破这个边界,让自己融入环境,成为环境的一部分。
琉璃最先做到。她的心音能力让她更容易进入冥想状态,放下自我意识。她闭上眼睛,身体的光芒变得稳定、柔和,像一颗沉睡的星。
接着是观星者。他对能量的计算本能让他快速找到了正确的频率,同步完成。
然后是归墟、戏偶师、基石、锈骑士。他们经历过太多生死,意志早已锤炼得坚韧如钢,放下自我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
只有凯文遇到了麻烦。他的身体一半是机械,机械部分的频率与地脉能量不兼容。无论他怎么调整生物大脑的频率,机械部分都在“抗拒”同步。
“凯文!”熵感觉到他的挣扎,“放弃机械部分!只同步生物大脑!”
“放弃机械部分我会死!”凯文在思维网络中嘶吼,“生物大脑需要机械系统供氧、供能、维持生命体征!”
“那就让机械部分……变成生物。”熵说,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他伸出右手,按在凯文的机械左肩——那里原本是机械臂的连接处,现在只有一个焦黑的断口。烙印的光芒涌入断口,顺着机械管线向内部蔓延。
不是破坏,不是吸收,而是……转化。
将机械的物质结构,转化为与地脉能量同频的“能量-物质混合态”。就像将铁块熔化成铁水,然后加入其他元素,铸造成新的合金。
机械管线变成暗金色的能量流,金属外壳变成半透明的晶体,散热孔变成搏动的能量节点……凯文的机械部分,在熵的引导下,从纯粹的机械,变成了一种前所未见的、介于机械和生物之间的、与地脉能量完全同步的“能量共生体”。
“这……这是……”凯文看着自己正在转化的身体,光学传感器疯狂闪烁。
“别分心!”熵低吼,“维持同步!”
凯文立刻收敛心神。当转化完成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包括生物大脑和“能量共生体”机械部分——完全同步到了地脉能量的频率。
现在,所有人都“消失”了。
触手们在周围游荡了几分钟,最终失望地退去。暗红色的光点一个个熄灭,消失在黑暗的水道深处。它们离开了,去寻找下一个“异物”。
危险暂时解除。
但熵没有立刻恢复气泡。维持同步状态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但他能感觉到,这种状态本身,也是一种……修行。在同步中,他能更清晰地感知能量的流动,更深入地理解世界的结构,更接近“母亲”所说的“调节阀”的境界。
“跟着我。”他在思维网络中引导,“不要抵抗水流的推动,让自己随波逐流。我们会穿过节点最深处,然后能量浓度会下降,到时候再恢复实体。”
一行人——或者说,一行能量体——像一群暗金色的水母,在湍急的地下河中顺流而下。水流带他们穿过最狭窄的瓶颈,越过最危险的暗礁,绕过最复杂的岔道。
在这个过程中,熵的感知在不断扩大。他能“看”到水下的每一个细节:岩壁上的古老化石,沉睡在淤泥中的旧时代遗物,地缝中缓缓生长的能量结晶……甚至能“听”到地壳深处,那些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存在的“呼吸”。
其中一个“呼吸”吸引了他的注意。不是脉动之心那种温和的搏动,也不是触手那种痛苦的抽搐,而是一种……规律的、人工的、带有明确目的性的脉动。
像心跳,但比心跳更精密。像机械,但比机械更有生命感。
“那是什么?”熵在思维网络中问。
“不知道。”观星者回答,他的计算能力在同步状态下也被放大了,“能量特征很复杂……有人工改造的痕迹,但也有自然进化的特征。像某种……人造生命的培育场。”
人造生命。熵想起凯文说过,遗产部在禁区深处有实验室,进行各种禁忌实验。难道这个脉动,来自遗产部的某个设施?
“方向?”回声问。
“正北方,大约五公里。”观星者说,“而且……能量流动显示,那条地下河的出口,就在那个设施附近。我们如果想上岸,恐怕绕不开它。”
绕不开,那就面对。
“保持同步,继续前进。”熵说,“到出口附近再恢复实体,然后……见机行事。”
他们继续漂流。能量浓度开始缓慢下降,从破万卡顿降到八千,五千,三千……当降到一千卡顿左右时,熵感觉到同步状态开始不稳定。普通人的身体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种高频状态,再继续下去,可能会产生不可逆的基因损伤。
“准备恢复实体。”他在思维网络中下令,“倒计时,三,二,一——”
同步解除。
实体恢复的瞬间,冰冷的地下河水再次包围了他们。但这次,熵没有张开气泡,因为前方已经出现了亮光——不是地脉能量的暗金色,而是自然的天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
出口到了。
一行人奋力上游,冲破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的——虽然依然带着硫磺和辐射尘的——空气。
他们在一个地下河的出口瀑布下方。瀑布不高,只有五六米,水流倾泻进一个深潭。潭水清澈,能看见水底发光的苔藓和游动的小型发光鱼。周围是典型的禁区地貌:扭曲的、颜色诡异的树木,地面覆盖着暗紫色的苔藓,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发光的孢子。
而在深潭岸边,大约一百米外,矗立着一座建筑。
那不是旧时代的废墟,也不是游荡者的临时营地,而是一座完整的、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设施。整体呈圆柱形,高度超过三十米,直径至少五十米,表面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密密麻麻的散热孔和警戒探灯。建筑顶部有一个巨大的碟形天线,在缓慢旋转。侧面有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前停着几辆造型古怪的履带车。
建筑周围,有一圈明显的人工痕迹:平整的土地,铺设的线路,几座瞭望塔,甚至还有一小片用高强度玻璃罩起来的种植园,里面生长着一些扭曲的、发光的植物。
“遗产部第七研究所。”凯文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恐惧,仇恨,还有一丝……怀念?“我在训练时来过这里。这里是‘生物-机械融合体’和‘能量共生体’的主要研发基地。A系列(像我这样的)在这里调试,B系列(更先进的战斗型号)在这里生产,C系列(清除者)在这里进行最终测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里关押着很多……实验体。有些是自愿的(通常是被骗的),有些是抓来的游荡者,有些是……叛逃的遗产部人员。如果八号载体真的在禁区,而且被抓住了,最可能被关在这里。”
熵盯着那座建筑。暗金色的能量感知延伸过去,触碰到建筑的外墙。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皱眉:外墙不是普通金属,而是一种能吸收和反射能量的复合材料。他的感知无法穿透,只能模糊感应到内部有大量的生命信号和能量反应。
“防御等级?”回声问,已经检查完了装备——刀还在,但其他东西在刚才的战斗中损失大半。
“最高级。”凯文说,“外墙能抵御旧时代重型火炮直射,能量护盾能抵消大部分异能攻击,内部有自动防御系统和至少三十名安保人员(都是B级或A级战斗员),还有可能驻守的清除者。正面突破……不可能。”
“那就潜入。”戏偶师说,她已经用临时找来的树枝和布条固定了骨折的左臂,“总会有通风管道,排污口,或者……运输通道。”
“运输通道每周开放一次,运送补给和实验体。”凯文回忆,“下次开放是……两天后。但运输通道内部有扫描仪和陷阱,未经授权进入会被瞬间分解。”
“两天太久了。”观星者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依然苍白,“我的预知显示,八号的状态在恶化。她还能撑两天,但之后……概率会急剧下降。”
“那就今天进。”熵说,目光扫过建筑周围,“一定有别的办法。凯文,你曾经是遗产部的人,你知道他们的漏洞。再小的漏洞也行。”
凯文的光学传感器快速闪烁,在调取记忆数据。几秒后,他停了下来:
“有一个……理论上可行,但极其危险的方法。”
“说。”
“研究所的能量供应,来自地下一个地脉能量提取器。”凯文指着建筑底部,“提取器通过深井直通地脉,抽取能量,供应整个设施。但地脉能量不稳定,有时会喷发‘能量湍流’。为了应对湍流,提取器设计了一个‘泄压阀’,当能量过载时,会自动打开,将多余能量排放到地下一个废弃的矿洞里。”
“那个矿洞通向哪里?”
“理论上,通向设施的地下处理厂——那里是处理实验废料的地方,防御等级最低,而且通常只有机械守卫,没有活人看守。但问题是……”凯文顿了顿,“泄压阀只在能量过载时自动打开。而且矿洞已经被废弃了几十年,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塌了,可能淹了,可能……住了什么不该住的东西。”
“能人为触发泄压阀吗?”熵问。
“能。”凯文点头,“但需要从外部攻击能量提取器,制造人为过载。这会触发警报,整个设施都会进入警戒状态。而且攻击提取器本身就很危险——那是高压能量节点,一旦失控爆炸,威力足够把这座山炸平。”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是个两难的选择:要么等两天,赌八号能撑住,赌运输通道能潜入;要么今天硬闯,触发警报,冒着被炸飞的风险,从一条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路径潜入。
“熵。”琉璃突然轻声说,“你刚才……同步了我们的频率,让我们融入了地脉能量。那你能不能……反向操作?暂时提高你的能量输出,人为制造一次‘小型能量湍流’,触发泄压阀,但又控制在不爆炸的范围内?”
熵看向自己的右臂。烙印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右胸,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缓慢流动,像一片星图。
“理论可行。”他说,“但我没试过。而且,我需要精确控制能量输出的强度和时机。太弱,触发不了泄压阀;太强,可能真的炸了。”
“你能做到。”观星者突然开口,破碎的眼镜后,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我刚才计算了。如果你将能量输出控制在每秒五千到五千五百卡顿之间,持续三秒,就能刚好触发泄压阀的阈值,但又不会引发连锁爆炸。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二。”
“百分之七十二……”基石咧嘴,“比刚才在水下高多了。”
“但你需要接近能量提取器。”凯文指向建筑侧面,那里有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是几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金属罐,罐体连接着粗大的管道,深入地下,“提取器就在那里,有防护栏,有监控,有自动防御炮台。而且一旦你开始释放能量,会被立刻发现。”
“那就兵分两路。”回声说,“一组人吸引注意力,制造混乱,让另一组人接近提取器。触发泄压阀后,所有人从矿洞潜入。进入设施后,分头行动:一组救八号,一组破坏设施,制造更大的混乱,然后趁乱撤离。”
“吸引注意力的人会死。”戏偶师冷冷地说,“正面冲击那种防御,撑不过三分钟。”
“那就三分钟。”回声看向熵,“你需要多久触发泄压阀?”
“从开始释放能量到触发,大概十秒。”熵说,“但接近提取器需要时间。顺利的话,一共需要……一分钟。”
“一分钟。”回声点头,看向其他人,“谁去吸引注意力?”
没有人犹豫。
“我去。”基石第一个站出来,虽然腿还在渗血,但站得很直,“我最硬,能多扛几炮。”
“算我一个。”锈骑士拿起那把用断弓做的短矛,“远程支援,我能干扰自动炮台。”
“我也去。”戏偶师说,虽然左臂骨折,但右手还能用,“情绪干扰能制造混乱,让他们无法有效配合。”
“我留下。”琉璃说,“我的心音能帮熵感知周围情况,提前预警危险。”
“我留下。”归墟说,“我是医生,随时准备急救。”
“我留下。”观星者说,“我的计算能辅助熵控制能量输出。”
“我……”凯文犹豫了一下,“我对设施内部结构最熟,应该跟潜入组一起,带路,避开陷阱。但我的战斗力……只剩三成。”
“三成够了。”回声说,“那分组就这么定了:吸引组——基石,锈骑士,戏偶师,我。潜入组——熵,琉璃,归墟,观星者,凯文。有问题吗?”
“有。”熵说,“吸引组不要硬扛,以骚扰为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不是送死。一分钟后,无论我是否成功,立刻撤退,到矿洞入口汇合。如果我没成功……你们直接撤,别管我。”
“不行——”琉璃想反对,但被熵抬手制止。
“听我说完。”熵看着所有人,目光坚定,“如果我失败了,说明这个计划行不通。你们没必要陪我一起死。活下去,等两天后的运输通道,或者想别的办法救八号。但……”
他顿了顿,右臂的烙印开始缓缓亮起:
“相信我,我不会失败。”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看向右臂的烙印,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此刻倒映着每个人的脸。基石坚定的眼神,锈骑士沉默的专注,戏偶师冰冷的决绝,琉璃担忧的目光,归墟专业的冷静,观星者计算的深邃,凯文复杂的挣扎,还有回声……那道烧伤脸上的平静。
然后,他看向那座冰冷的金属建筑,看向那个囚禁了无数人、制造了无数痛苦的设施,看向那个可能关着八号、关着希望、也关着罪恶的地方。
“一分钟后,矿洞口见。”
他转身,朝着能量提取器的方向潜行而去。身后,吸引组的四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朝着设施正门的方向散开。
琉璃、归墟、观星者、凯文,紧随熵的身后。
在他们头顶,禁区的天空永远是阴沉的暗红色,像一块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而在伤口之下,守夜人们分成了两把匕首,一把刺向眼睛,一把刺向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