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6:02:43

一、起:市井烟火中的阴影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梧桐树叶,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龙战提着两个塑料袋走出菜市场——一袋是青菜和豆腐,另一袋里装着打折的排骨和一条鲫鱼。塑料袋勒在手指上留下深深的红痕,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细碎的疼痛。

离开公安局已经过去三天。

那天的银行劫案笔录做了整整四个小时。他编造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说辞:退役军人,在部队学过一些格斗,看到孩子有危险一时冲动。警察虽然疑惑,但现场监控和多名目击者都证实了他救人的行为,最终只是例行警告“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要先报警”,便放他离开了。

但龙战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笔录过程中,那个在茶餐厅拍照的女人出现过一次。她没穿警服,而是深灰色的行政夹克,胸口别着某部门的徽章。她在单向玻璃后站了十分钟,只是静静看着他回答问题,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临走时,她与做笔录的老刑警低声交谈了几句。龙战听不清内容,但从老刑警突然变得恭敬的态度来看,这个女人的级别不低。

他记下了那张脸:三十岁上下,短发利落,五官清秀但眼神锐利,左眉尾有一颗极小的痣。走路时脚步很轻,腰背挺直——那是长期军旅生涯留下的体态。

军方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文职。

龙战提着菜,沿着熟悉的巷子往租处走。肩伤还在隐隐作痛,但纱布已经换成自己买的廉价货,血迹被深色衬衫完美遮盖。右手的擦伤结了痂,握拳时会传来细微的撕裂感。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暴露了。

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足以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如果那个劫匪头目真的和当年的事有关,如果那个女军官真的来自某个情报部门……

“龙哥!”

粗嘎的喊声打断思绪。

龙战抬头,看见巷口修车铺的王胖子正朝他招手。王胖子五十多岁,体重至少两百斤,整天穿着油污的工作服,在这条街开了十几年修车铺。

“怎么了王叔?”龙战走过去。

“你昨儿是不是去公安局了?”王胖子压低声音,油腻的脸上带着担忧,“街口卖水果的老李说看见你上警车了,没事吧?”

“没事。”龙战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就做个笔录。”

“那就好那就好。”王胖子搓搓手,欲言又止,“那个……阿龙啊,叔多句嘴,你最近……是不是惹什么人了?”

龙战眼神微凝:“为什么这么问?”

“昨儿下午,有俩生面孔来我这儿打听你。”王胖子朝巷子深处瞥了一眼,“问你是不是住这儿,干啥工作的,平时跟什么人来往。穿得挺普通,但走路那架势……不像一般人。”

“长什么样?”

“一个矮胖,圆脸,左边眉毛有道疤。另一个瘦高,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王胖子回忆着,“开一辆白色大众,车牌我记下了,本地的。”

龙战默默记下特征:“他们还问什么了?”

“就问了些基本情况。我说你是个老实保安,天天准时上下班,不抽烟不喝酒,没啥朋友。”王胖子顿了顿,“到那个戴眼镜的,临走前问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问……”王胖子模仿着那人的语气,“‘他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比如说,走路先迈哪只脚?睡觉朝向哪边?或者……身上带不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龙战的心脏沉了沉。

这些问题,太专业了。

普通人不会关心这些细节。只有两种人会问:一是警方或情报部门的侧写师,二是……职业杀手。前者为了建立行为模式,后者为了寻找刺杀时机。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我说我哪知道这些!”王胖子摆摆手,“他们也没多问,给了包烟就走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阿龙,你要真惹了什么事,跟叔说,叔在这片儿还有点……”

话没说完,巷子深处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女人的尖叫。

## 二、承:欺压与怒火

声音来自巷子中段的一家杂货店。

龙战记得那家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姓陈,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儿子。丈夫三年前工伤去世,赔偿金被婆家分走大半,她只能用剩下的一点钱开了这家小店,卖些油盐酱醋、零食饮料。

此刻,杂货店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三个穿着花衬衫、胳膊上纹着劣质青龙的年轻混混,正堵在店门口。为首的黄毛一脚踹翻了摆在门外的饮料箱,玻璃瓶碎裂,橙色的汽水淌了一地。

“陈寡妇,别给脸不要脸啊!”黄毛叼着烟,斜眼看着店里,“这个月保护费拖几天了?嗯?”

店里,陈姐把儿子小胖护在身后,脸色苍白:“我、我上周不是刚交过吗……”

“上周是上周!”旁边一个红毛混混吐了口痰,“这周有这周的规矩!这条街我们龙虎帮罩着,每月两千,少一分都不行!”

“两千?之前不是说一千吗……”陈姐的声音在发抖。

“涨价了!”黄毛冷笑,“最近物价上涨,我们兄弟也要吃饭啊。怎么,你有意见?”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陈姐的头发。

小胖突然从母亲身后冲出来,狠狠推了黄毛一把:“不许欺负我妈!”

十二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劲儿?但这一推让黄毛踉跄了一步,烟掉在地上。

场面静了一瞬。

然后,黄毛的脸慢慢涨红。

“小杂种……”他盯着小胖,从后腰抽出一把弹簧刀,“你他妈找死——”

刀弹开的咔嚓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呼,有人后退,但没人敢上前。这条街的商户大多认识这几个混混,知道他们是附近的地头蛇,跟派出所有些“关系”,平时欺行霸市,没人敢惹。

陈姐尖叫着想把儿子拉回来,但小胖倔强地站着,虽然腿在抖,眼睛却死死瞪着黄毛。

“来啊!”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敢动我妈,我跟你拼了!”

黄毛笑了。

那是猫戏老鼠的笑。

他拿着刀,一步步走近。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就在这时,一个塑料袋从侧面飞过来。

精准地砸在黄毛脸上。

塑料袋破了,豆腐和青菜糊了他一脸,嫩绿的菜叶挂在头发上,白色的豆腐渣顺着脸颊往下淌。

黄毛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战从人群后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他把装鱼的塑料袋轻轻放在旁边一个卖菜大妈的摊子上:“大妈,帮我看一下。”

然后转身,看向三个混混。

“滚。”他说。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巷子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麻雀的叫声。

黄毛抹了把脸,看清来人是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瘦高男人,气笑了:“你他妈谁啊?找死是不是?”

龙战没理他,先走到陈姐和小胖面前,侧身挡在他们前面。

“进店里去。”他对陈姐说,“锁门。”

“阿龙,你……”陈姐眼眶红了,“他们不好惹,你别……”

“进去。”龙战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姐咬了咬牙,拉着小胖退回店里,关上了玻璃门。门门锁,她和儿子趴在门上,紧张地看着外面。

龙战这才转过身,重新面对三个混混。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黄毛,大约二十出头,脚步虚浮,握刀的姿势很外行;红毛更年轻些,眼神飘忽,是个跟班;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蓝毛,体型最壮,双臂肌肉鼓胀,应该是练过些野路子。

普通人。

不是专业的。

龙战心里有了判断。如果是三年前,这种货色他甚至不会正眼看。但现在……

“兄弟,混哪条道的?”黄毛用刀指着龙战,“知道我们龙虎帮吗?”

“不知道。”龙战说,“也不想知道。”

“呵,还挺狂。”黄毛朝地上啐了一口,“穿个保安皮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子今天教教你,多管闲事是什么下场!”

他挥刀刺过来。

动作很慢,破绽百出。在龙战眼里,这一刀的速度就像慢放镜头——手臂抬起的角度、腰部发力的方式、脚步的配合,全是错的。

龙战没躲。

在刀尖距离胸口还有二十厘米时,他突然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左脚踏前半步,身体侧转,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黄毛握刀的手腕。拇指按住桡骨茎突,其余四指扣紧尺骨——这是最脆弱的几个肌腱交汇点。

用力一拧。

“啊——!”

黄毛惨叫出声。

不是疼,而是一种酸麻剧痛从手腕直冲脑门,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弹簧刀脱手,掉在地上。

龙战没停。

扣腕的手顺势下拉,同时左肘抬起,狠狠撞在黄毛胸口膻中穴。

“噗!”

黄毛喷出一口酸水,身体弓成虾米,踉跄后退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红毛和蓝毛都傻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同伴是怎么倒的,只看到保安动了,然后黄毛就躺了。

“我操……”红毛反应过来,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啪地甩开。

蓝毛也阴沉着脸,双手握拳,摆出一个散打的起手式——虽然不标准,但比黄毛强多了。

龙战看着他们,心里默默计算。

甩棍长度约45厘米,挥舞半径大,但红毛握得太靠前,发力会受限。蓝毛步伐还算稳,重心下沉,应该是练过一段时间泰拳或散打,擅长近身缠斗。

二对一。

如果放在三年前,他可以在三秒内让两人失去意识。但现在右肩有伤,右手不能用全力,必须……

“一起上!”红毛吼了一声,挥着甩棍冲过来。

同时,蓝毛从侧翼包抄,一记低扫腿踢向龙战膝盖。

典型的街头打架配合——一个正面吸引注意力,一个侧面偷袭。

但龙战等的就是这个。

在甩棍挥到头顶的瞬间,他向左前方跨出半步。这个角度很刁钻,正好卡在红毛的发力死角。甩棍擦着他的肩膀落下,砸在地上,溅起火星。

而蓝毛的低扫腿,此时恰好扫到。

龙战没躲。

反而抬腿,用小腿胫骨迎了上去。

硬碰硬!

“砰!”

沉闷的碰撞声。

蓝毛感觉自己的小腿像是踢在了钢管上,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

但龙战的动作没停。

迎击的腿落地瞬间,身体旋转,左肘如重锤般砸向蓝毛的侧脸。

蓝毛下意识抬手格挡。

错了。

龙战这一肘是虚招。在蓝毛抬手的瞬间,他化肘为掌,五指张开,啪地按在蓝毛脸上,然后猛地向下压!

额头撞膝盖!

“咚!”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蓝毛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鼻梁塌陷,满脸是血,昏死过去。

红毛刚从甩棍落空的失衡中站稳,就看到同伴倒下。他慌了,胡乱挥着甩棍再次冲来。

龙战这次甚至没挪步。

在甩棍挥到一半时,他突然抬脚,踢在红毛的小腿迎面骨上。

这一脚的角度很毒——不是踢正面,而是侧面。红毛的小腿骨受到横向冲击,瞬间失去支撑。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红毛惨叫着倒地,抱着小腿翻滚。

三个混混,一个捂着胸口干呕,一个满脸是血昏迷,一个抱着腿哀嚎。

全程,十五秒。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围观的商户和路人全都张着嘴,像是被定格了。卖菜大妈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

龙战站在原地,呼吸平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系列动作,让右肩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正从纱布下渗出,在浅蓝色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弯腰,捡起黄毛掉落的弹簧刀,合上,揣进口袋。然后走到还在咳嗽的黄毛面前,蹲下。

黄毛惊恐地向后缩。

“听清楚。”龙战的声音很平静,“第一,从今天起,这条街没有保护费。”

“第二,陈姐的店,你们再敢踏进一步,我废你们一条腿。”

“第三,”他盯着黄毛的眼睛,“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如果还想在这片混,就管好手下。如果不想……”

他没说完。

但黄毛听懂了他的意思——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一堆死肉。

“听、听清楚了……”黄毛哆嗦着说。

龙战站起身,走到杂货店门口。陈姐已经打开门,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阿龙,谢谢你,但是……”她压低声音,“龙虎帮不好惹,他们老大是……”

“没事。”龙战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塞到她手里,“给孩子买点吃的。这几天关店,去亲戚家住几天。”

“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龙战语气不容拒绝,“我过几天可能要出趟远门,店里你帮我照看一下。”

陈姐愣了:“你要走?”

龙战没回答。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 三、转:真正的危机

三辆黑色SUV堵住了巷口。

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厚重的改装感、深色的防弹玻璃、以及引擎低沉的咆哮声,都说明这不是普通车辆。

车门同时打开。

下来八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但不是军装,也不是警服。更像是某种私人安保公司的制服,剪裁精良,面料考究。

他们戴着通讯耳麦,腰间鼓鼓囊囊——那是枪套的轮廓。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平头男人,身高一米八五左右,体格健壮得像一头熊。他下车后,目光扫过巷子里的场景,在看到三个混混的惨状时,眉毛挑了挑。

然后,视线落在龙战身上。

平头男走过来,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他身后的七个人自动散开,呈扇形控制住巷子两端,手都搭在腰侧。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想走,但被守在巷口的人用眼神制止了。

“龙战?”平头男在五米外停下,声音洪亮。

龙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这些人站位的角度互相掩护,没有死角;手搭腰侧的位置,正好是快速拔枪的最佳距离;耳麦的型号是军用级别,市面买不到。

不是混混。

也不是普通安保。

是专业的。

“我们老板想见你。”平头男说,“请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老板是谁?”龙战问。

“见了就知道了。”平头男做了个“请”的手势,“放心,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谈谈。”

龙战看了眼巷口的三辆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到里面。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视线正透过车窗看着他。

其中一道,很熟悉。

是那天在茶餐厅拍照的女人。

另一道……

更沉重,更沧桑,带着某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如果我不去呢?”龙战问。

平头男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龙先生,我们查过你的资料。”他说,“龙建,三十五岁,江西萍乡人,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三年前来到本市,在安泰物业做保安,月薪三千五,租住在城中村……”

他顿了顿。

“但有趣的是,我们查了萍乡的户籍系统,发现‘龙建’这个人,五年前就已经因病去世了。”

巷子里更加安静。

连三个混混的呻吟声都停了。

“所以,”平头男继续说,“我们很好奇,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用一个死人的身份?还有刚才那几下子……普通保安,可不会有那种身手。”

龙战沉默。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他三天前在银行门口出手的那一刻起,平静的日子就结束了。

“我只是个保安。”他说,“不想惹事。”

“我们也不是来惹事的。”平头男侧身,“请吧,龙先生。或者……我该叫你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名字。

龙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脸上依然平静。

他看了眼陈姐和小胖,又看了眼周围商户们惊恐的眼神。如果在这里动手,这些人可能会被牵连。

而且,对方有枪。

八个人,八把枪。在这么窄的巷子里,他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好。”他说。

平头男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但很快恢复职业化的表情:“请。”

龙战走向中间那辆SUV。

在拉开车门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

车里坐着两个人。

副驾驶是个年轻男子,司机座空着。

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那个短发女人。她今天穿了便装——浅灰色针织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龙战的“档案”。

而坐在女人旁边的……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普通的藏青色夹克,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坐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是几十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龙战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身体僵住了。

他认识这个人。

不,应该说,每个在那个体系里待过的人,都认识这张脸。

高世巍。

陆军中将,某军区前副司令员,现在虽然退居二线,但依然在军委担任顾问。他是那个时代的传奇,参加过边境反击战,指挥过多次重大演习,门生故旧遍布全军。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怎么会……来找自己?

“上车吧。”高世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但中气十足,“我们聊聊。”

龙战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平头男坐上驾驶座,启动引擎。三辆SUV缓缓驶出巷子,留下满街惊疑不定的目光,以及躺在地上的三个混混。

车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高世巍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龙战。

“看看。”

龙战接过。

翻开第一页,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照片。

雨夜,丛林,废弃建筑。

照片的角度是从高处俯拍,画质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建筑二楼的窗户里,几个人影正在交火。其中一个人影,正从窗口跃出——那个姿势,那个轮廓……

是他。

三年前,东南亚,那场背叛。

“这张照片,”高世巍缓缓说,“来自CIA的卫星侦察档案。三个月前,我们在一次情报交换中偶然得到。”

龙战的手指捏紧了纸张边缘。

“继续翻。”高世巍说。

第二页,是一份尸检报告。

文字是英文,但配图很清晰——一具尸体,泡得肿胀发白,但面部轮廓还能辨认。胸口和腹部有多个枪伤,致命伤是颈部的刀口,几乎割断了整个脖子。

尸体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蜈蚣状的旧疤。

龙战认得那道疤。

那是“山猫”的标志——五年前在一次任务中,他被破片划伤,伤口感染,留下这道狰狞的疤痕。山猫还开玩笑说,这是他的“军功章”。

而现在,“军功章”的主人,变成了一具泡在河里的浮尸。

报告显示,尸体在湄公河下游被发现,距离事发地点两百公里。死亡时间推断为三年前,与龙战“死亡”的时间吻合。

但报告最后有一行手写备注:

**“刀口手法:专业,军用格斗刀,反手持刀,自下而上斜切。与目标惯用技巧相符。”**

意思是,杀死山猫的刀法,和龙战惯用的手法一样。

“这是栽赃。”龙战的声音很干涩。

“我知道。”高世巍说。

龙战猛地抬头。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高世巍重复,“因为当年派你去执行那个任务的人……是我。”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龙战死死盯着老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高世巍是“基地”?

那个五年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阿尔法”,那个他们无条件信任的、坐镇后方的指挥官……

是这位将军?

“很意外?”高世巍苦笑,“当年‘幽影’是我一手组建的暗棋,直接对我负责。你们所有的任务指令,都出自我手。包括……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

“但那次任务的详细情报,不是我给你的。”

龙战的心脏狂跳起来:“那是谁?”

“我不知道。”高世巍的声音很沉,“任务启动前十二小时,我的办公室遭到入侵。有人用我的权限,向你们发送了全套任务文件——包括错误的地形图、虚假的敌人部署、以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教授’。”

“教授是假的?”

“卡洛斯·门德斯博士,三年前确实叛逃了。”后排的女人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清冷,“但他根本没有去东南亚。那天晚上在废弃建筑里的,是一个替身。整个交易都是诱饵,目的是引你们进入包围圈。”

龙战看向她。

“林薇。”女人自我介绍,“总参三部,上校参谋。负责情报分析与特种作战协调。”

总参三部。

军情部门。

龙战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眼神那么锐利。

“所以,”他转回高世巍,“您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

“有怀疑对象,但没有证据。”高世巍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照片,“看看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常服,肩章是两杠四星——大校。面容刚毅,眼神精明,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龙战不认识这张脸。

但照片背景里的某个细节,让他浑身发冷。

那是一面荣誉墙,上面挂满了奖章和合影。在墙的右下角,有一张集体照——十几个人穿着迷彩服,勾肩搭背地笑着。

其中一个人,是年轻时的山猫。

而站在山猫旁边的……

是那个劫匪头目。

虽然照片很模糊,虽然那人更年轻,但那个侧脸的轮廓、耳朵的形状、以及笑起来时左边嘴角微微上翘的习惯……

一模一样。

“他叫赵立明。”林薇说,“现任东南军区特种作战旅旅长,大校军衔。三年前,他是你们‘幽影’的直属上级单位——某特战大队的副大队长。”

“他是……”龙战的声音在颤抖。

“他是当年少数几个知道‘幽影’存在、并且有权限调动你们的人之一。”高世巍接过话,“更重要的是,上周的银行劫案,我们已经查明,那伙劫匪使用的武器,来自三年前军区一批‘报废’的装备。而那批装备的报废手续……是赵立明签的字。”

龙战闭上眼睛。

记忆碎片在脑中翻涌:悬崖上方的手电光、那张摘下口罩的脸、那个切割喉咙的手势……

“他还活着。”龙战睁开眼,“那个劫匪头目,是赵立明的人。”

“我们也是这样推测。”林薇调出平板上的另一份资料,“但问题在于,赵立明为什么要这么做?三年前害死‘幽影’,三年后又派人抢劫银行——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高世巍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一句让龙战全身血液都差点冻结的话。

“因为‘幽影’当年追查的东西,现在……又出现了。”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透明证据袋。

袋子里装着一枚子弹。

变形的、带着暗红色血锈的、9毫米手枪弹。

“这是从山猫尸体里取出的子弹。”高世巍的声音像沉重的铁块,“弹道比对显示,与三年前你们在东南亚缴获的那批‘幽灵’武器,来自同一批生产线。”

“幽灵”武器。

龙战记得那个名字——一个国际地下军火商网络,专门为恐怖组织和叛军提供定制化武器。三年前,“幽影”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追查这个网络在东南亚的枢纽。

但他们还没查到核心,就遭到了背叛。

“这三年,‘幽灵’网络没有消失。”林薇说,“相反,它更加壮大了。我们最近收到情报,他们正在国内寻找合作伙伴,试图建立一条新的走私通道。而赵立明……很可能已经和他们搭上线了。”

“银行劫案是试探。”龙战突然明白了,“他们在测试本地执法部门的反应速度,也在……找我。”

“找你?”高世巍皱眉。

“那个劫匪头目认出了我。”龙战说,“虽然我当时戴着帽子遮住了脸,但他看到我的身手,猜到了我是谁。所以他们才会派人来巷子里打听——不是为了收保护费,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车里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的嗡鸣声。

许久,高世巍开口:“龙战,我需要你回来。”

龙战没说话。

“不是以‘阎罗’的身份,也不是以‘幽影’队长的身份。”老人看着他,“而是以一个新的身份,组建一支新的队伍,去做一件三年前没做完的事。”

“什么队伍?”

“一支不存在于任何编制里的影子部队。”高世巍一字一顿,“一支专门对付‘幽灵’的尖刀。一支……由你全权指挥的‘龙渊’。”

龙渊。

深渊潜龙,利剑出鞘。

龙战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沉寂了三年的东西,正在血液里重新燃烧。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高世巍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沧桑。

“你不会拒绝的。”他说,“因为山猫、雷公、猎鹰……他们都在看着你。因为那些害死他们的人,现在还在逍遥法外。因为——”

他顿了顿。

“你骨子里,还是个军人。”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飞速后退。

远处,乌云正在聚集,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龙战看着手里的文件,看着山猫尸体的照片,看着那枚变形的子弹。

然后,他抬起头。

“我需要什么?”

高世巍和林薇对视一眼。

林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重的档案,递给龙战。

封面上,只有两个字:

**“龙渊”**

而在档案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桀骜,嘴角带着不屑的笑。照片下方标注:

**姓名:叶锋**

**代号:鹰眼**

**前西南军区‘利剑’特种部队,战略狙击手,因违抗命令被开除军籍**

**现状态:在押,市第二看守所**

“这是你的第一个队员。”林薇说,“或者说,第一个‘问题兵王’。”

龙战翻到第二页。

又一个面孔。

又一个“问题兵王”。

第三页,第四页……

五个人,五个档案,五个被主流体系抛弃的、却拥有惊人天赋的刺头。

“找到他们。”高世巍说,“训练他们。把他们锻造成一把能刺进‘幽灵’心脏的刀。”

“时限?”

“三个月。”老人看着他,“三个月后,‘幽灵’在国内的第一次交易会进行。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龙战合上档案。

他看向窗外,又看向手里的子弹,最后看向高世巍。

“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次,指挥权完全在我。”龙战的眼神如刀,“没有任何人能越过我,向我的队伍下达指令。包括您。”

高世巍沉默良久。

然后,缓缓点头。

“可以。”

龙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三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肩上的伤不再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久违的灼热。

那是战火的味道。

是血仇未报的执念。

是……回家的路。

“送我回去。”他说,“我需要收拾东西。”

“不需要。”林薇开口,“你的所有物品,我们已经派人去取了。新的身份、新的驻地、新的装备,都已经准备好。从现在起,‘龙建’这个人,会从这座城市消失。”

她顿了顿。

“而你,龙战,将重获新生。”

车驶入一条隧道。

灯光在车窗上飞速流淌,像倒流的时光。

龙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雨夜、枪火、倒下的战友、悬崖、河水、三年的市井生活、菜市场的豆腐、陈姐的眼泪、小胖倔强的眼神……

然后,定格。

定格在那枚子弹上。

定格在“龙渊”两个字上。

他睁开眼。

隧道出口的光,正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