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州,栀子花把空气浸得发甜,风里却裹着毕业季特有的离愁——建筑系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学士服的黑红布料在阳光下堆成流动的色块,快门声裹着笑闹,把青春钉在照片的白边里。
林天佑站在人群外沿,没穿学士服,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软塌塌地贴着脖颈,怀里那本线装《鲁班书》被体温焐得温热,书角磨出的毛边蹭着他的小臂。他刚从图书馆出来,这四年,他的借阅记录是馆里最长的,连管理员都记得“那个总抱着旧书的建筑系学生”。
“天佑!这儿呢!”
王磊像颗炮弹从人群里冲出来,崭新的西装蹭得林天佑胳膊一凉——他胸前别着金鼎集团的实习徽章,亮得晃眼,笑起来时嘴角都翘着得意:“我签了!正式offer!年薪十八万,五险一金加人才公寓!”
林天佑弯了弯眼:“恭喜。”
“你呢?”王磊扒拉他的包,“李教授不是说有推荐?国企offer拿到没?”
林天佑沉默着掏出个信封,江州建筑设计研究院的烫金logo压着红章,印得扎实。“拿到了。”
“那还不赶紧签?这可是铁饭碗!”王磊嗓门陡然拔高,“我爸妈听说我进私企都愁得睡不着,你这是踩了狗屎运!”
林天佑把信封塞回包底,指尖蹭过粗糙的帆布:“我有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王磊的眼睛瞪成铜铃,“你该不会还想搞你那套‘科学风水’吧?那是兴趣!不是工作!你总不能靠给人调床位吃饭吧?”
“为什么不能?”林天佑抬眼,眼神像浸了月光的水,“爷爷说,真正的风水师,是人居环境设计师。我只是想用学的东西,帮人住得更好。”
“可现实不是梦!”王磊几乎喊出来,“多少人抢一个岗位?你放着金饭碗不要,去赌一个没人信的东西?你疯了!”
林天佑没再争辩。他知道王磊是对的——在所有人眼里,他的选择,就是拿前途赌一场虚无。
火锅桌上的沉默
毕业聚餐的火锅店,红油在锅里翻出热辣的泡,酒杯撞得叮当作响,蒸汽裹着人声糊在玻璃上。
张浩举着酒杯站起来,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兄弟们,远洋设计国际项目部,下个月飞新加坡培训!”
“张总牛逼!”
“以后带我们出国蹭饭啊!”
陈小雨搅着冰奶茶笑:“我进了市规划局,清闲是清闲,但爸妈踏实。”赵强挠着头接话:“我回老家当体育老师,教建筑工人家的娃,也算沾点‘建筑’的边。”
众人的目光忽然落向林天佑——只有他面前摆着茶杯。
“天佑,你呢?”
“创业。”林天佑指尖叩了叩杯沿,“做人居环境咨询,科学风水方向。”
空气骤然静了,红油锅的咕嘟声突然清晰得刺耳。有人小声问:“是……给人看风水那种?”
“是用建筑数据和环境心理学,优化空间布局。”林天佑纠正。
“你疯了!”王磊猛地把酒杯掼在桌上,“放着国企编制不要,去搞这个?你有团队吗?客户吗?钱吗?”
林天佑垂眼,手指摩挲着《鲁班书》的封皮。他知道王磊是急,可有些话,他必须说清楚:“爷爷临终前把这本书给我,说‘这是你的命’。你们的归宿在办公室、在图纸堆里,我的归宿,在那些因为环境变好而亮起的灯里,在那些能睡安稳觉的人脸上。我学建筑,不是为了建更多楼,是为了让每栋楼,都真的‘为人服务’。”
他端起茶杯,瓷杯碰在玻璃转盘上,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杯茶,敬我的梦,也敬你们的未来。”
茶水下肚,微涩。满桌的人看着他,没人再笑,也没人再劝——那个曾被他们笑称“风水怪”的少年,眼底亮着他们没有的光。
办公室里的支票
第二天,林天佑去系里交毕业材料,被李国栋叫进了办公室。
教授把那份未签的offer推到他面前,指节叩着纸页:“你真不打算去研究院?我为这个名额,磨了三个月。”
“对不起,教授。”林天佑低头,“我有想做的事。”
“你知道社会怎么看‘风水师’吗?骗子、神棍!”李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沉下去,“你受得了吗?”
林天佑抬眼,睫毛上沾着窗外漏进来的光斑:“您第一堂课说,建筑是为人服务的。可现在的楼,多少是为‘高度’‘外形’建的?《鲁班书》里教的不是算命,是人与空间的相处。爷爷守了一辈子这门智慧,现在该我了。”
李国栋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拉开抽屉,拿出张支票推过去——数字“50000”印得清晰。“这是我攒的,够你租办公室、买电脑。不是投资,是下注。”他顿了顿,声音放软,“要是输了,研究院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林天佑攥着支票,指节泛白。他鞠了个深躬,鼻尖蹭过冰凉的桌面:“谢谢您。”
老屋里的布包
林天佑回了老家——爷爷去世后,老屋空了三年,木门上的红漆剥成碎鳞,院子里的杂草齐膝,蛛网在墙角挂着薄灰。他推开门,吱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手里的行李只有一个帆布包,裹着《鲁班书》。
母亲攥着《江州晚报》迎出来,头版照片上,林天佑握着罗盘站在教学楼前,标题扎眼:《“林半仙”的选择:弃国企,创“科学风水”》。
“你真不进单位?”母亲的手抖得厉害,报纸角卷成了筒,“你爷爷一辈子被人骂‘神汉’,连医药费都凑不齐!你还要走他的老路?”
林天佑把营业执照副本递过去,白纸上的“天佑人居环境设计工作室”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妈,我不是摆摊看风水,是做环境诊断——用数据、问卷、科学分析,帮人优化空间。”
他打开电脑,聚福楼的营业额报表、云顶大厦的案例报告一页页翻过去,母亲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突然问:“那你……能赚多少钱?”
“第一个月可能没单子。”林天佑低声说,“但李教授给了我五万启动资金。”
母亲看着那张支票,眼泪“啪”地砸在纸面上:“你爷爷走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来送,镇长都来了……可他穷了一辈子啊!”
那晚,林天佑坐在屋檐下,母亲端来一碗阳春面,热汤裹着葱花的香。她把一个旧布包放在他手边,掀开时,古朴的铜罗盘泛着暗哑的光——是爷爷用了一辈子的那个,旁边堆着泛黄的笔记,纸页上的批注密密麻麻,都是爷爷的字迹。
“你爷爷说,这书里的东西,不能断。”母亲的指尖蹭过罗盘的刻度,“妈不管你做什么,只盼你平安。”
林天佑跪在地上,接过布包时,眼泪砸在罗盘的铜面上,溅开细碎的光。
木牌下的月光
一周后,老屋改头换面。林天佑把它取名“天工坊”——取《天工开物》的意,也藏着鲁班的“天工”。
咨询室的墙上挂着《鲁班书》的复刻版,城市地图钉在旁边;办公室的桌上,电脑、罗盘、建筑模型摆得整齐。他自己刷了墙、装了灯,最后在门口挂了块木牌,用刻刀雕的字浸着桐油:
“天工坊
人居环境科学设计
让空间,为人服务”
月光淌下来时,林天佑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未签的offer、教授的支票,还有那本《鲁班书》。他翻开最后一页,那张飞鸢图纸静静躺着,他拿起笔,在背面写:
“今日拒安稳,择险途,非为叛逆,实为使命。
爷爷之志,未竟于世;今我以血肉之躯,承此道,破此局。
前路或有荆棘风雪,或有万人非议,然我心已定,九死不悔。
天工坊启,此身已许,科学风水之大道。”
风过檐角,挂着的铜铃轻响,像爷爷在天之灵的颔首。里屋的灯还亮着,母亲正缝一个新帆布包,针脚细密,要装下那本《鲁班书》,和他即将踏上的,万里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