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将米娅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一块浮木,兔子那只黑色的纽扣眼睛正对着安检员,“她…她走之前…亲手给我缝好的…里面…里面只有她放的…一小包家乡的土…说想家了…就闻闻…”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求求你…别拿走它…别弄坏它…它…它是我妈妈啊…” 最后几个字,破碎得不成调,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年轻的男安检员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脆弱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女孩,再看看屏幕上那个玩偶图像,又看看她怀里那只确实很旧、眼睛还不对称的兔子,眼神里充满了为难和一丝不忍。
女孩的悲伤太过真实,那种失去至亲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女安检员。
女安检员年纪稍长些,她走过来,目光温和地落在林鹿溪脸上,又仔细看了看她怀里的米娅,特别是那两只不一样的眼睛,带着时光的痕迹。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男安检员低声说:“算了,特殊物品。让她手检一下吧。” 她转向林鹿溪,语气放柔:“姑娘,别哭了。来,把玩偶给我,我用手检一下,很快的,不会弄坏。”
林鹿溪的哭声小了些,变成了压抑的抽泣,但依旧死死抱着米娅,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恐惧,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女安检员伸出手,动作很轻柔:“放心,我就看看,保证不拆开,好吗?”
林鹿溪这才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不舍地将米娅递过去,目光一秒也没有离开。
女安检员接过兔子,入手是柔软的填充物和一种陈旧的触感。她仔细地捏了捏米娅的肚子、四肢、耳朵,重点在腹部区域隔着布料仔细按压感受。她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一些细小的、颗粒状的东西(林鹿溪缝进去的家乡干花和香料碎屑作为伪装),但并没有坚硬的、可疑的块状物。她又检查了缝合线,都是老旧的针脚,没有近期拆开的痕迹。
整个过程只有十几秒,对林鹿溪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
女安检员将米娅递还给她,语气温和:“好了,没问题了。快擦擦眼泪,拿着你的东西进去吧。别误了飞机。”
林鹿溪一把将失而复得的米娅紧紧搂回怀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抽动,声音细若蚊呐:“谢…谢谢…”
她不敢再看安检员的眼睛,迅速抓起传送带上的帆布包、羽绒服和电脑包,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过了安检门,朝着候机区的方向快步走去,直到转过一个弯,确认彻底离开了安检员的视线范围,她才猛地靠在一根冰冷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脱力般滑坐下去。
冷汗浸透了她的内衣,冰冷地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怀里,米娅安静地待着,那只黑色的纽扣眼睛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幽微的光。
她成功了。
巨大的疲惫和迟来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抱着米娅,将脸深深埋进兔子柔软的头顶,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久久无法平息。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飞往冰城的航班开始登机。
林鹿溪猛地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擦掉未干的泪痕和冷汗。她站起身,尽管双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背上帆布包,抱起米娅,拖着那个承载着陈律师心意的行李箱,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朝着登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穿过长长的登机廊桥,踏入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放好行李,将米娅小心翼翼地放在靠窗的座位上,仿佛它也是一个需要照顾的乘客。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响起,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滑行。强烈的推背感传来,将林鹿溪牢牢按在椅背上。舷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地向后掠去,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终于,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飞机挣脱了地心引力,昂首冲入浓厚的、墨汁般的云层。
剧烈的颠簸持续着。林鹿溪闭上眼,手指紧紧攥着米娅的一只耳朵,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失重感带来一阵眩晕和恶心。
当飞机终于冲破厚重的云层,机身逐渐平稳下来时,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在她眼前豁然展开。
下方,是无边无际、翻滚涌动的灰色云海,厚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是她刚刚逃离的、埋葬了她所有温暖和天真的地方。
然而,在她视线的上方,舷窗之外——
是湛蓝。一种纯粹、辽阔、近乎不真实的湛蓝。
没有一丝云翳,如同倒悬的、最纯净的深海。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机翼染成耀眼的金色,光芒万丈,刺得她眼睛生疼,几乎要落下泪来。
云层之上,碧空如洗。
林鹿溪怔怔地望着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阴霾的湛蓝,忘记了呼吸。冰冷的泪珠毫无预兆地再次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冲击。
那是一种被无边光明和广阔空间所震撼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米娅,指腹轻轻摩挲过它后背缝合处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那里藏着录音笔,藏着银行钥匙的密码,藏着豺狼们狰狞的罪证,也藏着她破釜沉舟的决绝。
米娅那只黑色的纽扣眼睛,静静地映着舷窗外那片令人心颤的、一望无际的湛蓝苍穹。
飞机会降落在冰城。一个以严寒著称的、完全陌生的北国都市。那里没有父母留下的温暖小屋,没有熟悉的一草一木,只有彻骨的寒冷和未知的命运。
但此刻,在这万米高空之上,沐浴着这云层之上毫无保留的阳光,林鹿溪那颗被冰封了太久、被反复揉碎的心,却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到近乎虚幻的温度。
不是来自机舱里人造的暖风。
而是来自那片,仿佛能洗涤一切污浊、照亮一切黑暗的,辽阔无垠的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