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跑道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带,像一道道冰冷的泪痕。
这个生她养她、埋葬了她所有幸福、也让她看清了人性最丑陋一面的城市,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模糊。
没有留恋,只有刻骨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抱着米娅,毅然走进了温暖明亮的机舱。
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她将米娅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让它那只完好的棕色玻璃眼睛,也能“看”向窗外。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响起,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滑行。强烈的推背感传来。
舷窗外,江南市最后一点熟悉的轮廓,被加速甩向后方,彻底消失在浓重的雨幕和翻滚的云层之下。
飞机昂首,刺破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直冲云霄。
机舱内灯光调暗,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林鹿溪靠在冰冷的舷窗上,脸颊贴着玻璃,窗外是翻滚的无边云海,下方是被阴云彻底笼罩的、再也看不见的江南大地。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脸颊更深地埋进米娅柔软而陈旧的绒毛里。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意识沉入黑暗前,只有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深处:
江南,永别了。
从此,只有北行。
————
飞机轮子重重砸在冰城太平机场跑道上那一刻,林鹿溪感觉自己那颗悬了二十多天的心,也跟着“咚”一声,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某种未知的、但至少暂时安全的冰窟窿里。
她成功了。
从江南那场令人窒息的葬礼,从亲戚们滴着虚伪眼泪、却恨不得将她连骨头带渣都拆吃入腹的灵堂,成功逃了出来。
怀里紧紧搂着的,那个洗得发白、一只纽扣黑眼睛、一只玻璃珠棕眼睛的旧兔子米娅。这是她能从“玫瑰园”别墅带出来,爸妈唯一的遗物。
她的背包里装着她的底气和全部家当——几张薄薄的银行卡,里面是陈律师拼了老命帮她快速变现的、属于她父母的一部分遗产。
“旅客朋友们,冰城地面温度为零下二十八摄氏度,请做好防寒保暖准备……”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报出这个数字时,机舱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间杂着几声南方口音的惊呼。
零下二十八。
林鹿溪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比她江南老家冬天最冷的时候,还要低上……嗯,大概一个西伯利亚的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把自己裹进机场免税店里买的,据说能过冬的灰色羽绒服里。
拉链拉到顶,帽子扣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几乎挡住下半张脸。
她像个即将踏入未知战场的士兵,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显得格外大、格外清澈的眼睛,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机舱门打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锋利棱角的寒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穿透羽绒服不算厚实的纤维,狠狠扎在林鹿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这口气吸进肺里,凉得像是吞了一口薄荷味的碎玻璃。
物理伤害暴击!
她几乎是踉跄着走下悬梯的。脚下是踩实的、带着灰黑色的积雪,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睫毛上瞬间就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视野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她想掏出手机看看时间,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那屏幕就极其干脆地一黑——关机了。
行吧,这冰城,给她的下马威真是又冷又硬,毫不含糊。
拖着那个塞满了她仅剩几件衣物、此刻却重得像装了铅块的行李箱,林鹿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机场大巴的方向挪动。
寒风像无数个看不见的耳光,啪啪地抽在她脸上,耳朵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针扎似的疼。
她引以为傲的、属于江南水乡的瓷白皮肤,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这凛冽的北风刮得泛红,甚至有点发紫。
身上这条南方的“保暖秋裤”?此刻薄得像一层纸,形同裸奔。寒气顺着裤管、袖口、领口,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她骨头缝里肆意游走,带走最后一丝暖意。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被冻成冰沙了。
好不容易挤上开往市区的大巴,车里暖气开得十足,但身体从极寒到温暖,反而带来一阵更强烈的酸麻和刺痛,像有无数小蚂蚁在啃噬她的骨头。
林鹿溪抱着米娅,缩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厚重积雪覆盖的陌生城市轮廓。
高楼大厦披着厚厚的雪衣,街道两旁的树枝光秃秃的,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整个世界,一片肃杀的白。
大巴把她扔在一个叫“中央大街”的站台。按照手机备忘录里记下的地址,她应该在附近换乘另一趟公交,去那个叫“江湾壹号”的别墅区。然而,这零下近三十度的魔法伤害显然还没结束。
刚下大巴,一阵打着旋儿的“白毛风”兜头盖脸扑来。那风,带着冰城特有的霸道和蛮横,像一把沾满冰碴子的钢丝刷,狠狠刮过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低头闭眼,再睁开时,彻底懵了。
眼前是极具异域风情的建筑,面包石铺就的街道,还有巨大的冰雕雪塑……很美,很壮观。
但问题是,方向呢?
公交站牌呢?
她现在就是个误入冰雪迷宫的南方土豆,小小的个子裹在臃肿的羽绒服里,被周围高大建筑和汹涌人潮衬得更加渺小无助。
行李箱的轮子陷进路边的积雪里,纹丝不动。她咬着牙,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外拔,脸憋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
“呼……呼……” 她喘着粗气,鼻尖冻得通红,额角却因为用力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转瞬又被冻得冰凉。迷茫和一丝丝绝望开始蔓延。这鬼地方,比她想象中还要……生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