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她没再看床上那个男人意识的囚笼里掀起了何等风暴。
夏星辰转身,从随身的爱马仕手袋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
白纸,黑字。
最顶端那几个加粗的宋体字,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将文件展开,刻意在傅夜沉的眼前晃了晃,确保他即使闭着眼,也能“看”清那上面的内容。
“老公,我去出差几天。”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甜软无害的腔调,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糖,内里却是淬毒的刀。
“这份离婚协议书,我先拟好了。”
离婚协议书。
这五个字,像五道惊雷,在傅夜沉无尽黑暗的意识深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一切感官,一切愤怒,一切关于傅泽、关于公司的算计,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清空。世界坍缩成一张薄薄的纸,和上面那刺眼的五个字。
夏星辰的指尖轻轻点在文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看,我对你多好,财产分割我都没要大头,只要你傅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还有我们名下所有的不动产、现金、基金和信托而已。”
她轻笑一声,俯身凑得更近。
“至于你这个人嘛……”
“……就留给你自己,或者你的白月光好了。”
她的气息带着玫瑰的芬芳,吹拂在傅夜沉的耳廓,却让他感觉到了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刺骨的冰冷。
“所以,你要乖乖的。”
“万一哪天我查账查累了,心情不好,说不定就把字签了。”
她收回文件,最后用那把最锋利的刀,刺向他最脆弱的地方。
“然后,我就拿着你的钱,去找个年轻听话的小鲜肉,潇洒快活下半辈子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响起,渐行渐远。
病房的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空洞,死寂。
傅夜沉的意识漂浮在这片死寂之中。
之前因傅泽而起的滔天怒火,此刻竟显得如此可笑。
集团?权势?
那些他曾经视若生命的东西,在“离婚”和“小鲜肉”这两个词面前,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从他意识的最深处破土而出。
那不是愤怒,不是憎恨。
是一种更原始,更让他无法掌控的东西。
恐慌。
他第一次产生了恐慌。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荒谬。他傅夜沉,天之骄子,字典里从未有过这两个字。
可那股冰冷的、无形的窒息感,却真实地攫住了他。
他疯狂地在脑中命令自己的身体动起来,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发出一点声音,来阻止那个女人荒唐的念头。
身体却依然是一座冰冷的、毫无反应的监牢。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在意了。
在意那个女人会不会真的厌倦,会不会真的拿着他的钱,去找另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化作具体的影像,在他脑中疯狂上演。夏星辰巧笑嫣然,依偎在另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怀里,用他挣下的亿万家产,为别的男人买车、买表、买豪宅……
不。
不行。
黑暗中,傅夜沉的意识在无声地咆哮。
他第一次,不是因为商业帝国被侵占而愤怒,而是因为一个女人,一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工具,产生了强烈的、想要将她禁锢在身边的占有欲。
……
一周后。
邻市,希尔顿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夏星辰刚刚结束对分公司的账目盘查,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傅泽这只硕鼠,几乎已经将这家分公司蛀空了。
她走向自己的车,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忽然,几道黑影从承重柱后闪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脖子上一条粗大的金链子,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夏总,是吧?”
“我们老板想请您喝杯茶,聊一聊账本的事。”
夏星辰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几人。
都是些地头蛇,傅泽惯用的手段。
她红唇微启,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让你老板自己来。”
“一个小分公司的烂账,还没资格让我亲自去喝茶。”
光头壮汉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傅二爷交代了,今天必须把你‘请’过去!”
他一挥手,几个马仔立刻围了上来,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威胁的气息。
夏星辰眼神一冷,手已经悄然伸向包里准备好的防狼电击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嘀!嘀嘀嘀嘀!!”
刺耳的火警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地下停车场!
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瞬间喷洒出冰冷的水雾。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个地痞都懵了。
“操!怎么回事!”
“大哥,着火了?快跑啊!”
混乱中,停车场另一头的入口处,几名酒店保安正拿着对讲机,神色焦急地冲了过来。
光头壮汉恶狠狠地瞪了夏星辰一眼,在被保安发现前,只能啐了一口,带着手下仓皇逃离。
夏星辰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水雾打湿她的风衣。
她看着那几个保安精准地冲向刚才的位置,又在看到她之后,立刻用对讲机汇报“警报解除,系误触”。
一切都太过巧合。
巧合得像是……一场精密的安排。
她的目光扫过停车场深处,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正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夏星辰眯起眼,将那个车牌号记在了心里。
当晚,她没有在邻市过夜,连夜赶回了A市。
当主卧的门被推开时,傅夜沉的意识从混沌中惊醒。
他已经独自在这片死寂里煎熬了一周。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重复回味着夏星辰离开前的话,恐慌与愤怒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没有了往日那清脆有力的高跟鞋声。
一股熟悉的玫瑰香气,夹杂着风尘仆仆的凉意,瞬间充斥了他的感官。
她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傅夜沉紧绷了一周的意识,奇异地松懈了一瞬。
他“听”到她走到床边,没有开口。
没有那些甜腻的“老公”,也没有那些气死人的嘲讽。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一片柔软温热所覆盖。
是她的脸颊。
夏星辰看起来累坏了,甚至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她直接脱了鞋,就这么趴在了他的床沿,脸颊贴着他的手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很痒。
却不讨厌。
黑暗中,傅夜沉的意识第一次如此安静。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一周的恐慌与焦躁,在这一刻,被这轻柔的呼吸和温热的触感,不可思议地抚平了。
这是第一次。
他没有因为这个女人的靠近,而感到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