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定在十日后。
这十天里,李彻——现在该称永兴帝了——忙得脚不沾地。朝政要梳理,官员要安排,军队要整顿,还有李恒余党要清理。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陛下,该歇息了。”太监王德顺小心翼翼地说。他是先帝旧人,李彻登基后将他从冷宫调回身边,以示不忘旧恩。
李彻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有多少?”
“还有三十七本。”王德顺道,“都是各州县的贺表,还有一些是...弹劾奏章。”
“弹劾谁?”
“弹劾...弹劾杨雄将军、张辽将军等人,说他们是降将,不可重用。”
李彻冷笑:“这些人,打仗的时候不见踪影,现在倒跳出来了。把弹劾奏章都烧了,传朕口谕:再有人敢议论功臣,革职查办!”
“是!”王德顺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陈太后娘家那边,送来一份请罪书。”
“哦?”李彻接过请罪书。是陈国公写的,言辞恳切,说对妹妹和外甥的罪行毫不知情,愿献出半数家产充作军饷,只求陛下饶恕陈氏全族。
“陛下,陈国公在江南势力庞大,若逼得太紧...”王德顺低声道。
“朕知道。”李彻放下请罪书,“所以朕暂时不会动他。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传旨:陈国公教妹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其子在朝官职,一律革除。”
“遵旨。”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李彻走出御书房,抬头望天。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他忽然想起草原上的星空,想起和乌兰并肩看星的那个夜晚。
“乌兰...”他喃喃自语。
“陛下是想乌兰公主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彻回头,见周明轩不知何时来了。他一身青衫,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清瘦,但眼神明亮。
“明轩,你怎么还没休息?”
“臣也睡不着。”周明轩走到他身边,“陛下登基在即,万事待兴,臣想为陛下分忧。”
李彻拍拍他的肩:“你有心了。对了,戎狄那边有消息吗?”
“有。”周明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赫连铁可汗的贺信,还有...乌兰公主的信。”
李彻眼睛一亮,接过信。赫连铁的信是正式国书,祝贺他登基,重申盟约。乌兰的信则简短得多,只有几行字:
“闻君登基,喜忧参半。喜君得偿所愿,忧君身陷樊笼。草原花正开,勿忘故人。乌兰。”
字迹娟秀,却透着草原女子的率真。
李彻看了又看,嘴角不自觉扬起:“这丫头...说什么身陷樊笼。”
周明轩察言观色,轻声道:“陛下,乌兰公主对您情深义重。如今您已登基,是否该...”
“该什么?”李彻收起信。
“该考虑立后之事了。”周明轩直言不讳,“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后。朝中已有议论,说陛下该选秀纳妃,充实后宫。”
李彻皱眉:“朕刚登基,百废待兴,哪有心思选秀?”
“可这是祖宗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彻打断他,“明轩,你觉得乌兰公主如何?”
周明轩一愣:“公主自然是好的。聪慧勇敢,有情有义,在草原上有威望,对陛下又忠心。可是...陛下,她是戎狄公主。”
“那又如何?”
“朝中那些老臣,恐有非议。”周明轩压低声音,“他们会说,戎狄是外族,外族女子为后,不合礼制。”
李彻冷笑:“礼制?李恒弑父篡位就合礼制了?他们那时候怎么不说?朕告诉你,这皇后之位,非乌兰莫属。”
周明轩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劝:“那陛下打算何时迎娶?”
“等登基大典后,稳定了朝局,朕亲自去草原迎亲。”李彻眼中闪过温柔,“她为朕付出太多,朕不能委屈她。”
两人正说着,忽然宫墙外传来喧哗声。接着是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
“护驾!”王德顺尖声叫道。
数十名侍卫迅速将李彻围在中间。周明轩也拔出佩剑,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不多时,杨雄一身血迹,大步走来,手中提着一个人头。
“陛下受惊了!”杨雄单膝跪地,“有刺客潜入宫中,已被臣等格杀。”
李彻看着他手中的人头,是个陌生面孔:“什么人?”
“是陈太后圈养的死士。”杨雄道,“臣审问过活口,他们受陈国公指使,想在大典前刺杀陛下。”
“陈国公...”李彻眼神一冷,“朕还没找他算账,他倒先动手了。还有多少余党?”
“已擒获十七人,还有三人在逃。”杨雄道,“臣已下令全城搜捕,他们跑不了。”
李彻点头:“杨将军辛苦了。传朕旨意,今夜所有参与护驾的侍卫,每人赏银百两。受伤的,加倍抚恤。”
“谢陛下!”
杨雄退下后,李彻对周明轩说:“看到了吗?这龙椅,不好坐啊。”
“但陛下必须坐稳。”周明轩坚定道,“为了先帝,为了秋妃娘娘,也为了天下百姓。”
李彻深吸一口气:“朕知道。走,回去继续看奏折。朕倒要看看,这江山到底有多少蛀虫。”
接下来的几天,李彻雷厉风行地整顿朝纲。他提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官员,罢黜了一批贪赃枉法的老臣。又颁布新政:减赋税,兴水利,鼓励农桑,整顿军备。
朝中反对声音不小,但李彻手握兵权,又有杨雄、张辽、曹彬等将领支持,反对派也不敢太过放肆。
登基大典前一天,李彻在太庙祭祖。他跪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祷告。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彻,今日祭告:父皇被奸人所害,江山险些落入逆贼之手。幸祖宗庇佑,儿臣得以拨乱反正。从今往后,儿臣定当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使我大燕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祭文是他亲自写的,一字一句,发自肺腑。念到最后,他眼眶微红。
祭祖完毕,李彻独自在太庙中停留片刻。他走到父皇的牌位前,轻声道:“父皇,您看到了吗?儿臣为您报仇了。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又走到母妃的牌位前:“母妃,害您的人,儿臣也处置了。您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香火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父皇和母妃的微笑。
当夜,李彻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御花园。母妃牵着他的手,指着满园梅花说:“彻儿,你看这梅花,越是寒冷,开得越艳。人也是这样,越是艰难,越要坚强。”
“母妃,冷。”
“冷不怕,母妃在这儿呢。”
可是转眼间,母妃不见了。他到处找,怎么也找不到。然后看到父皇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彻儿...父皇不行了...你要记住...这江山...”
梦到这里,李彻猛然惊醒。窗外天已蒙蒙亮,今天是登基大典的日子。
“陛下,该更衣了。”王德顺带着宫女太监鱼贯而入。
龙袍是连夜赶制的,明黄色,绣着九条金龙,华贵威严。李彻穿上龙袍,戴上冕旒,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曾经在草原上浴血奋战的靖王,如今成了大燕的天子。
“陛下真乃真龙天子!”王德顺由衷赞叹。
李彻没有接话。真龙天子?这世上哪有什么真龙,有的只是责任和担当。
辰时,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太和殿前广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旌旗招展,仪仗森严。鼓乐声中,李彻一步步走上高阶,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走得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经历:父皇驾崩时的悲痛,被贬北疆时的屈辱,草原征战时的凶险,收复河山时的艰辛...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终于,他走到龙椅前,转身,面对百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
李彻缓缓坐下,手扶龙椅。这一次,他坐得心安理得。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李彻扫视众人,缓缓开口:“朕,受命于天,继承大统。自今日起,改元永兴。愿与诸卿同心协力,共治江山,使我大燕国富民强,江山永固!”
“陛下圣明!”
接下来是繁琐的仪式:祭天,颁诏,受贺...一直忙到午后。
仪式结束后,李彻在保和殿设宴,款待群臣。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
“陛下,”礼部尚书王阳明起身,“国不可一日无后。陛下既已登基,当早日选秀立后,以安社稷。”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彻。
李彻放下酒杯,平静地说:“王爱卿所言极是。朕已有皇后人选。”
“哦?”王阳明一愣,“不知是哪家千金?”
“不是哪家千金。”李彻缓缓道,“是戎狄公主,乌兰。”
殿内顿时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王阳明急道,“戎狄乃外族,其公主怎可为后?这不合祖制!”
“是啊陛下!请三思!”
“外族女子为后,恐引非议!”
反对声此起彼伏。李彻面不改色,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道:“诸位爱卿,朕问你们:若无乌兰公主相助,朕能平定北疆吗?若无赫连铁可汗借兵,朕能击败李恒吗?”
众人语塞。
“祖制?祖制还说兄弟不可相残呢,李恒怎么做了?”李彻冷笑,“乌兰公主对朕有恩,对大燕有功。她聪慧勇敢,深明大义,堪为皇后。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杨雄起身:“臣支持陛下!乌兰公主确实有功于社稷,立其为后,正可彰显我大燕胸怀,促进两国友好。”
张辽、曹彬等将领也纷纷附和。文官们见武将都支持,知道再反对也无用,只好闭嘴。
宴席散后,李彻回到御书房。周明轩已在等候。
“陛下今日在殿上,真是威风。”周明轩笑道。
“威风?”李彻苦笑,“你是没看到那些老臣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朕。”
“但他们不敢。”周明轩道,“陛下手握兵权,又得民心,他们翻不起浪。”
李彻点头:“对了,江南那边有什么动静?”
“陈国公闭门不出,看似老实,但臣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周明轩压低声音,“臣安插在陈府的探子回报,陈国公最近频繁与江湖人士接触,似乎在招揽死士。”
“他想干什么?刺杀朕?”
“恐怕不止。”周明轩道,“陈家在江南经营三代,势力盘根错节。若他们举兵造反,虽成不了气候,但也会造成不小麻烦。”
李彻沉思片刻:“朕记得,江南总督林如海是父皇旧臣?”
“是。林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
“那就好。”李彻提笔写信,“朕给林如海写封密信,让他暗中监视陈家,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写完信,李彻又问:“戎狄那边呢?赫连铁坐稳王位了吗?”
“基本稳了。”周明轩道,“乌维死后,他的旧部大多归顺。只有铁蹄部还在闹事,但不成气候。赫连铁可汗说,等陛下大婚时,他会亲自送乌兰公主来京。”
李彻眼中闪过温柔:“不用他送,朕亲自去接。”
“陛下要离京?”周明轩一惊,“这太危险了!朝局初定,陛下若离京,恐生变故。”
“所以朕要尽快稳定朝局。”李彻道,“明轩,朕命你为钦差大臣,代朕巡视各州,整顿吏治,安抚民心。杨雄坐镇京城,张辽、曹彬整顿军队。等这一切安排妥当,朕就去草原。”
周明轩跪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彻忙得昏天暗地。他改革税制,减轻百姓负担;整顿科举,选拔人才;修建水利,发展农业;又派周明轩巡视全国,严惩贪官污吏。
朝中反对声音渐渐少了,一方面是李彻手段雷霆,另一方面也是新政确实有效,百姓拥戴,天下渐安。
这日,李彻正在批阅奏折,王德顺来报:“陛下,杨雄将军求见,说有机密要事。”
“宣。”
杨雄匆匆进来,面色凝重:“陛下,江南出事了。”
“何事?”
“陈国公举兵造反了。”杨雄递上急报,“他勾结江湖匪类,聚众五万,攻占了三座县城。还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说陛下被奸臣蒙蔽,要迎立李恒之子为帝。”
李彻接过急报,看完后冷笑:“李恒之子?那个三岁孩童?陈国公这是狗急跳墙了。”
“陛下,臣请旨,率军南下平叛!”杨雄抱拳。
李彻摇头:“杀鸡焉用牛刀。陈国公不过乌合之众,让林如海处置即可。倒是朝中...恐怕有人与他勾结。”
杨雄一惊:“陛下是说...”
“陈国公在江南造反,朝中若无人接应,他敢吗?”李彻眼中闪过寒光,“查!给朕查清楚,朝中还有哪些蛀虫!”
“是!”
杨雄退下后,李彻独坐沉思。这江山,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外有戎狄、突厥虎视眈眈,内有世家大族蠢蠢欲动,还有李恒余党潜伏暗处...
“陛下,”王德顺又来了,“乌兰公主的信。”
李彻精神一振,接过信。这次信很长,乌兰详细说了草原的情况:赫连铁已平定内乱,各部落归心;她正在学习汉文和宫廷礼仪;草原上的格桑花开了,很美...
信的末尾,她写道:“听闻江南有变,君当保重。草原虽远,心系君侧。勿念。”
李彻抚摸着信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戎狄女子,总是这么懂事,这么体贴。
他提笔回信:“江南小乱,不足为虑。朝政渐稳,不日当往草原迎卿。格桑花开时,与卿共赏。”
写完信,他走到窗前。已是初夏,庭院中百花盛开,蝶舞蜂忙。但他心中想的,却是草原上那无边无际的格桑花海,和花海中那个红衣女子。
“陛下,”周明轩不知何时来了,“臣巡视归来,有事禀报。”
“哦?这么快就回来了?”
“因为查到了一些急事。”周明轩压低声音,“臣在江南发现,陈国公与朝中几位大臣有书信往来。其中...包括礼部尚书王阳明。”
李彻眼神一冷:“王阳明?他可是在殿上反对立乌兰为后的那个?”
“正是。”周明轩道,“臣截获了他们的密信,王阳明答应在朝中为陈国公造势,事成之后,封他为丞相。”
“好个王阳明!”李彻拍案,“朕待他不薄,他竟敢勾结叛逆!”
“陛下息怒。”周明轩道,“臣已掌握确凿证据,随时可以抓人。”
李彻冷静下来:“不急。放长线,钓大鱼。看看还有哪些人跳出来。”
“是。”
“对了,”李彻问,“你巡视各地,百姓生活如何?”
“比李恒在位时好多了。”周明轩由衷道,“陛下减赋税,兴水利,百姓感恩戴德。许多地方都为陛下立了长生牌位。”
李彻苦笑:“长生牌位有什么用?朕要的是他们真正过上好日子。”
“陛下仁德,必能开创盛世。”周明轩跪地,“臣愿鞠躬尽瘁,辅佐陛下!”
“起来吧。”李彻扶起他,“有你这样的忠臣,是朕之幸,也是大燕之幸。”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朝政,周明轩告退。李彻独坐御书房,看着墙上悬挂的大燕疆域图。
江南、中原、北疆、西域...这万里江山,如今都在他手中。但他知道,要守住这江山,比夺取江山更难。
“陛下,该用膳了。”王德顺提醒。
“朕不饿。”李彻摆手,“你先退下,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王德顺退下后,李彻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京城慢慢移到北疆,再移到草原。
乌兰...再等等,等朕解决了这些麻烦,就去接你。
窗外,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黄。这座见证了多少王朝兴衰的宫殿,如今迎来了新的主人。
而这位新主人,正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着他的江山,筹划着他的未来。
前路依然艰难,但有那个人在草原等待,有忠臣良将辅佐,有天下百姓拥戴,他相信,自己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永兴元年,夏。大燕的新时代,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