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顾尘才想起忘了问工资具体怎么算。程愫已经坐回椅子上继续看书了,那本厚书的封皮上印着奇怪的文字,像某种古老符号。
“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他问。
“现在。”程愫头也不抬,“去二楼收拾储藏室,那就是你住的地方。收拾完下来理货。”
顾尘拄着拐杖找到楼梯。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费劲地往上走,石膏腿在狭窄空间里碍事得很。
二楼堆满了纸箱,灰尘在昏暗灯光里飘。唯一能住人的角落有张行军床,上面堆着旧毯子。窗户被纸箱堵了一半,望出去是老巷子的屋顶。
顾尘开始挪箱子。灰尘呛人,肋骨隐隐作痛。但脑子里那扇门很安静,签完合同后就休眠了似的。
挪开几个箱子,他看见墙上有个电灯开关。按下去,顶灯没亮,墙角的小夜灯亮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片地方。
毯子有股霉味。顾尘扯下来抖了抖,灰尘在光里翻滚。床底下有个塑料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旧衣服和洗漱用品。
上任店员留下的?程愫没提过之前有人住这儿。
刚铺好毯子,楼下传来程愫的声音:“下来理货。”
顾尘扶着楼梯下去。程愫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本子。
“每晚十点收货,清点入库,缺货补上。”她递过本子,“商品编号和位置都记在这儿。别放错。”
顾尘翻开本子,愣住了。
“维度稳定剂、情绪结晶、空间压缩袋?”他抬头看程愫,“这些是什么?”
“店里卖的东西。”程愫走向收银台,“有些客人需要这些。”
“什么客人会需要?”顾尘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了程愫之前说的话,是连通其他世界的门。
程愫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终于明白了”。
“今晚可能有客人来。”她坐回椅子上,“你最好快点熟悉货品。”
顾尘低头继续看本子。每件商品后面都标着价格,但不是人民币,而是某种看不懂的符号。最后一页有手写兑换比例,1标准能量单位等于3500元人民币。
“这汇率。”
“市场价。”程愫翻着书,“最近能量单位贬值了,上个月还是三千八。”
顾尘闭上嘴,开始对照本子熟悉货架。第一排是药剂区,小玻璃瓶里装着各色液体。第二排是晶体区,各种形状的晶石泛着微光。
他停在一个标着“便携式空间锚”的货架前。那是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表面刻着复杂纹路,和他脑子里那扇门上的符文有点像。
“别碰那个。”程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现在控制不住,碰了可能会触发。”
顾尘缩回手。
“我脑子里的那扇门,”他转过身,“到底是什么?”
“维度裂缝的具象化。”程愫合上书,“有些人天生就有,有些人是后天形成的。你的情况特殊,裂缝不稳定,还在漏能量。”
“怎么形成的?”
“不知道”程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我可以教你控制方法。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感知能量流动。”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空气中泛起微弱涟漪,像热浪扭曲光线。顾尘盯着看,突然觉得脑子里那扇门轻轻震动了一下。
“感觉到了?”程愫问。
顾尘点头。
“试着让门开一条缝。”她说,“很小的缝,像针尖那么大。然后感知能量从门里流出来是什么感觉。”
顾尘闭上眼。脑子里那扇门安静立着,他尝试去推。门动了,很轻微,一道细缝缓缓打开。
瞬间,冰冷的能量涌出来。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空洞的冷。像站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往下看。能量流过意识,顺着某种路径往外扩散。
“停。”程愫说。
顾尘立刻拉上门。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能量在往窗外漏。”程愫走到玻璃门前,看着外面夜色,“这就是问题。你控制不住流向,能量会吸引不该来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现在正往这边走的那位。”程愫回头看他,“去收银台后面站着,别说话。”
顾尘拄着拐杖挪到收银台后。刚站稳,店门铃铛响了。
推门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短发,黑风衣,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她径直走到收银台前,目光在顾尘脸上停了一秒,转向程愫。
“情绪结晶,高浓度。”她的声音很轻。
程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枚深紫色晶石,表面有液体般的流光转动。
女人伸手去拿,程愫按住了盒子。
“上次的账还没结清。”她说。
女人沉默片刻,从风衣口袋掏出一枚银色硬币放在柜台上。硬币正面刻着复杂星图。
程愫拿起硬币掂了掂,点头。女人取走一枚结晶,转身离开。从进来到出去,不到两分钟。
门铃再响时,店里恢复了安静。
“那是?”顾尘开口。
“客人。”程愫把硬币收进抽屉,“以后你会常见到她这类人。记住,别多问,别多看,收钱给货就行。”
顾尘看着玻璃门外空荡荡的巷子。女人已经不见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她用什么付的账?”他问。
“星界银币。”程愫坐回椅子上,“硬通货之一。比能量单位保值,但流通量小。”
顾尘消化着这些信息。今晚的一切都超出认知,但他有种奇怪感觉,自己好像早该习惯这些。
“你说我的门在漏能量,”他看向程愫,“那要怎么修?”
“每天练习控制,让能量按你意愿流动。”程愫重新翻开厚书,“等你什么时候能让能量在体内循环而不外泄,裂缝就会开始自我修复。大概需要三个月吧。”
三个月。顾尘算了下,那时候房租危机早爆发了。不过现在他有了住处,虽然只是个堆满箱子的储藏室。
“练习的时候,”他想起刚才那种空洞的冷,“会不会有危险?”
“会。”程愫翻了一页书,“能量失控可能撕裂意识,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所以我建议你慢慢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尘却听得后背发凉。
铃铛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皱巴巴的西装,旧公文包。他在店里转了一圈,停在那排空间锚前。
“这个怎么卖?”他指着金属圆盘。
“三十能量单位。”程愫说。
男人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叠泛黄纸页:“用这个抵。”
程愫走过去看了看,摇头:“古魔法抄本,残缺严重。最多值十五单位。”
“二十。”男人坚持。
“十八。”
“成交。”
交易很快完成。男人拿着空间锚匆匆离开,像怕程愫反悔。
顾尘看着纸页被收进柜台,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某个失落文明的魔法理论。”程愫把纸页放进抽屉,“残缺得厉害,但还有点研究价值。”
“你会魔法?”
“不会。”程愫看他一眼,“但我知道什么东西值钱。”
接下来两小时里,又来了三拨客人。有买药剂的,有卖奇怪矿石的,还有一个用一罐浓缩星光换了三瓶维度稳定剂。
每次交易程愫都处理得很快,报价、验货、成交,行云流水。顾尘在旁边看着,慢慢摸出点门道,这里的交易不看外表,只看价值。而价值的标准,似乎是程愫一个人定的。
凌晨四点,最后一个客人离开。程愫把打烊牌子挂到门上,转身对顾尘说:“今天就这样。上去休息吧,明晚十点准时下来。”
顾尘拄着拐杖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停住。
“程姐,”他回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程愫正在清点抽屉里的货币,闻言抬头看他。
“两个原因。”她说,“第一,你脑子里的裂缝如果不控制住,漏出的能量会污染整条巷子,到时候清理起来更麻烦。”
“第二呢?”
“第二,”程愫把抽屉推回去,发出轻微碰撞声,“这家店需要一个能长期干下去的店员。上一个干了半个月就跑了,说是受不了半夜来的客人。”
顾尘想问问上一个店员为什么跑,但程愫已经低下头继续对账了。
他转身上楼。
储藏室还是那股灰尘味。顾尘躺到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夜灯。脑子里那扇门依然安静,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心脏一样在意识深处缓缓搏动。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巷子里传来早起老人的咳嗽声,然后是自行车链条的咔哒声。
普通人的世界正在醒来。
而他才刚刚踏入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顾尘闭上眼,试着再次感知那扇门。门轻轻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细缝打开,冰冷的能量流出来,这次他没有立刻关上,而是尝试去引导。
能量很听话地顺着意识流动,但刚流到肩膀位置就开始失控,往四面八方散开。
他赶紧关上门。
还是不行。程愫说得对,这需要练习,大量的练习。
楼下传来卷帘门拉下的声音。顾尘侧耳听了听,程愫的脚步声往后院方向去了。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三个月,他要在三个月内学会控制这扇门,还要在这家奇怪的便利店打工还债。而这一切的开始,居然只是因为一场车祸,和一笔付不起的房租。
人生有时候真是荒唐得可笑。
顾尘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吱呀的抗议声。肋骨还在疼,但比起脑子里的那扇门,这种疼反而让人踏实。
至少骨折是能治好的。
而那扇门,还有门后面可能连通的世界。
他不敢细想。
睡意终于涌上来。在彻底睡着前,顾尘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问问程愫,有没有便宜点的止痛药。
店里的那些药剂,他估计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