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是被饿醒的。
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肋骨还有点疼,但胃里空得厉害。窗外的天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从窗户缝漏进来。
楼下有声音。程愫在准备开店了。
顾尘拄着拐杖下楼时,程愫正在补货。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眼。
“睡得怎样?”
“还行,床太硬。”
“以前那小子也这么说。”程愫把最后一瓶药剂放好,“后来他习惯了。”
顾尘没接话。他在收银台后的小凳子坐下,看着程愫检查货架。她动作熟练,每样东西扫一眼就知道够不够。
“程姐,”他开口,“你在这儿开店多久了?”
程愫顿了一下,像在算时间。
“记不清了。”她说,“店一直在这儿,我只是接手。”
“之前的店主呢?”
“死了”程愫说得很平静,“或者说消失了。这行干久了,总有失手的时候。”
顾尘不知道怎么接这话。程愫转过身看他,表情没变化。
“害怕了?”
“有点。”
“怕就对了。”程愫继续检查货架,“这行不是过家家。你脑子里的门,还有这家店,都连着些不太安全的地方。哪天运气不好,碰上个脾气差的客人,可能就没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今天天气。顾尘听得心里发毛。
“那你还让我在这儿干活?”
“因为你没得选。”程愫走到收银台前,靠着柜台看他,“你脑子里的裂缝不处理,三个月内就会失控。到时候要么你疯掉,要么裂缝炸开,把周围几条街都卷进去。相比之下,在我这儿干活还安全点。”
顾尘沉默了一会儿。
“裂缝炸开会怎样?”
“看情况”程愫说,“最好的结果是形成稳定传送门,连接两个随机世界。最坏的结果是空间撕裂,这一片变成维度废墟。”
她说这话时,玻璃门外巷子里刚好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店铺,在货架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顾尘看着那些影子,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他应该还在医院里,这一切都是车祸后的幻觉,或者是止疼药导致的噩梦。
但肋骨处的疼提醒他,这是真的。
“我该怎么做?”他问。
“先学会控制。”程愫从柜台下拿出小沙漏,放在顾尘面前,“试试让能量在体内循环一圈,时间控制在沙漏漏完前。”
沙漏里的细沙开始流动。顾尘闭上眼,感知脑子里那扇门。
门轻轻打开。冰冷的能量流出来,这次他试着引导它往下走,沿脊柱,到腰部,再往上。能量很听话,但流到胸口时开始紊乱,像脱缰的野马四处乱窜。
他赶紧关上门,睁开眼。
沙漏才漏了不到四分之一。
“太急了”程愫说,“能量像水,你越想控制它,它越不听话。你得顺着它性子来。”
“怎么顺着性子?”
“感受它想往哪儿走。”程愫把沙漏倒过来,“然后再引导。不是控制,是邀请。”
顾尘重新试了一次。这次他先让能量自然流动,感受它的方向。能量倾向于往下走,往脚底方向。他顺着这趋势,稍微施加一点引导。
能量缓慢完成一个循环,回到脑子里那扇门。虽然中间还是有点失控,但比上次好多了。
沙漏刚好漏完。
“有进步”程愫点头,“每天练两次,早晚各一次。三个月后应该能基本控制。”
“那三个月后呢?”顾尘问,“裂缝修复了,我就不用在这儿干活了?”
程愫看着他,突然笑了。那是顾尘第一次见她笑,笑容很淡,但比面无表情时生动些。
“你想多了。”她说,“裂缝修复只是开始。到时候你会感知到更多东西,看见更多东西。到那时,你才真正需要这家店。”
这话里有话,但顾尘没敢多问。
晚上十点,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老头,拄拐杖,穿洗得发白的旧式长衫。他推门进来时,顾尘正在整理收银台下的单据。
老头径直走到程愫面前。
“要三份记忆尘埃。”他说,“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
程愫从柜台下拿出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银灰色粉末。老头接过瓶子,掏出小布袋,倒出几枚古铜钱。
“够吗?”
程愫拿起一枚铜钱看了看,点头。老头拿着瓶子走了,全程没看顾尘一眼。
“记忆尘埃是什么?”顾尘等门关上后问。
“一种提炼物。”程愫把铜钱收好,“能暂时增强记忆力,但副作用是让过去的记忆变模糊。用多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那他还用?”
“有些人宁愿忘掉过去。”程愫说得很淡,“记忆这种东西,太重了。”
顾尘没说话。他看着玻璃门外,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路灯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个客人是十点半来的。
这次是个年轻女孩,最多二十岁,穿廉价连衣裙,眼眶红肿。她在店里转了一圈,停在情绪结晶货架前。
“这个。”她指着一枚淡粉色结晶,“真的能让人开心吗?”
“暂时可以。”程愫走过去,“但效果只有一天。一天后,之前的情绪会加倍反噬。”
女孩咬着嘴唇,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最后掏出一把零钱。
“我只有这些。”
“不够。”程愫摇头。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她站在货架前,肩膀微微发抖。顾尘看不下去,想说什么,但程愫一个眼神让他闭嘴。
最后女孩还是走了,空着手。门关上时,顾尘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为什么不帮她?”他忍不住问。
“帮不了。”程愫坐回椅子上,“情绪结晶治不了心病。就算给她,也只是让她多痛苦一天。”
“那至少……”
“至少什么?”程愫打断他,“你觉得我心硬?我告诉你,干这行心不硬不行。你今天帮了一个,明天就会有十个找上门。到时候你帮谁?怎么帮?”
顾尘说不出话。程愫翻开账本,开始记账,不再理他。
凌晨一点,第三个客人来了。
这次是个壮汉,满脸横肉,胳膊上有刺青。他进来时,顾尘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壮汉在店里转了一圈,停在空间锚货架前。
“这东西,”他拿起一个金属圆盘,“怎么用?”
“定位坐标,稳定空间。”程愫说,“你要去的地方空间不稳定的话,它能保你不被撕碎。”
“多少钱?”
“三十能量单位。”
壮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我没钱”他说,“但我知道哪里能搞到好东西。一个地方,全是古文明遗迹。坐标换这个,怎样?”
程愫盯着他看了几秒。
“坐标先给我看看。”
壮汉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复杂地图。程愫接过去看了会儿,摇头。
“假的”
“什么?”
“这坐标通向虚无裂缝。”程愫把纸还给他,“进去就出不来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壮汉脸色变了。他一把抢回纸,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顾尘一眼。
那眼神让顾尘后背发凉。
门关上后,程愫叹了口气。
“看见没?”她说,“这种客人还算好的。至少只是骗钱,没打算动手。”
“还有会动手的?”
“多的是。”程愫靠在椅背上,“有些世界来的客人,根本不把这儿的规矩当回事。觉得想要什么抢就行。”
“那怎么办?”
“打回去。”程愫说得很简单,“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栽。”
她说这话时语气还是平淡,但顾尘听出了一丝疲惫。他突然意识到,程愫一个人守着这家店,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可能已经很久了。
“程姐”他问,“你为什么不招个能打的店员?”
“招过”程愫说,“上一个就是。结果他觉得自己能打过所有客人,最后惹了个不该惹的,人就没了。”
顾尘不知道怎么接话。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凌晨三点,最后一个客人来了。
这次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戴金丝眼镜,提公文包。他进来后先对程愫点头,然后看向顾尘。
“新店员?”
“嗯”程愫应了一声。
年轻人走到收银台前,从公文包里拿出密封金属盒。
“上次订的东西。”他说,“刚从七号世界带回来的。”
程愫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是鸡蛋大小的黑色晶体,表面有细密纹路缓缓流动。
“品质不错”她合上盖子,“老价格?”
“涨两成”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最近七号世界不太平,收货难度大了。”
程愫考虑了几秒,点头。她从柜台下数出几张能量单位票据,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接过票据,仔细检查后收好。
“还有个消息。”他压低声音,“最近有人在打听钥匙的事。出价很高。”
程愫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不清楚”年轻人摇头,“但来头不小。好几个中间人都接到了委托,让找有维度裂缝的人,最好是刚觉醒、还没完全控制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顾尘。
顾尘心里一紧。
“知道了”程愫说,“多谢。”
年轻人点头,提公文包离开了。门关上后,店里安静得可怕。
“程姐”顾尘开口,声音有点干,“他说的钥匙?”
“就是你这样的。”程愫看着他,“脑子里有门,能连通其他世界的人。在黑市上,一个活着的钥匙能卖到天价。”
“为什么?”
“用处多了去了。”程愫开始收拾柜台,“当传送工具,当能源电池,或者当实验材料。有些组织专门研究维度裂缝,需要大量样本。”
顾尘感觉手心在出汗。
“那我?”
“你在这儿就没事。”程愫说,“这家店受几个大组织保护,他们不敢进来抢人。但出了店门,我就不敢保证了。”
她抬头看顾尘,眼神认真。
“所以记住了,三个月内别离开这条巷子。练习控制,修复裂缝,然后再做打算。”
顾尘点头。他看着玻璃门外昏暗的巷子,突然觉得那不再是普通城市一角,而是充满危险的丛林。
而他自己,成了丛林里最显眼的猎物。
凌晨四点,程愫挂了打烊牌子。顾尘拄拐杖上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回到储藏室,他躺到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那扇门安静立着,但他现在知道,这扇门不仅是个麻烦,还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三个月。他必须在三个月内学会控制它,否则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传来隐约狗叫声,然后是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顾尘闭上眼,试着感知那扇门。门轻轻打开,能量流出来。这次他没有急着引导,而是先感受它。
冰冷的,空洞的,像深井里的水。
他顺着能量流向,慢慢引导它完成一个循环。这次比之前顺畅些,虽然中间还是有点失控,但至少没让能量漏出去。
沙漏的时间,他大概能控制住了。
但这还不够。程愫说得对,这只是开始。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知道钥匙价值的人。他们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等着,等他离开这家店,离开这条巷子。
顾尘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车祸前的生活。每天早上挤地铁,上班,加班,领工资,付房租。虽然累,虽然穷,但至少安全。
现在呢?他住在一个堆满箱子的储藏室里,给一家奇怪的便利店打工,脑子里还有扇可能害死他的门。
而且他还欠着程愫的钱,欠着房租,欠着医院的治疗费。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顾尘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作响。肋骨处的疼又传来,这次他没觉得烦,反而觉得踏实。
至少这疼痛提醒他,他还活着。
而活着,就还有机会。
睡意慢慢涌上来。在彻底睡着前,顾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个月。他必须在这三个月里,学会在这片危险的丛林里活下去。
无论用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