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宫雍都分院,建在旧王城朱雀门外。
晨曦初露时,青石广场上已人头攒动。大胤尚文,文契师地位尊崇,每年开春考核不仅是学子跃龙门的机会,更是各大家族展示实力的舞台。车马仪仗从广场排到长街尽头,锦衣华服的少年们由族老、仆从簇拥着,彼此间挂着礼节性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陆昭坐在镇国府最次等的那辆青篷马车里,隔着竹帘望向外面。
陆家的车队停在广场东侧。最前方是家主陆衍的玄黑驷马车,车辕镶青铜兽首,那是公爵爵位的规制。后面跟着三辆朱轮车,分别载着嫡长子陆峥、次子陆峻、三子陆嵘。再往后,才是庶子们寒酸的青篷车。
“昭少爷,到了。”车夫老黄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同情。去年他载着陆昭来,回府时少年脸色惨白,在马车上吐了口血——不是受伤,是郁气攻心。
陆昭嗯了一声,掀帘下车。
他穿着半旧的月白深衣,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束起,浑身上下唯一的饰物是腰间挂的青铜小印,刻着“镇国府·昭”。与周围那些佩玉带剑、锦袍博带的公子们相比,寒酸得刺眼。
刚站稳,就听见一声嗤笑。
“哟,这不是咱们的文脉天才陆昭吗?今年又来‘指点’我们了?”
陆峻摇着洒金折扇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附庸家族的子弟。他比陆昭大两岁,身材高壮,一身绯红骑射服,腰间玉带上挂着一枚兵符形状的文契印——那是陆家《孙子兵法》共鸣的象征,能召唤两名持戟虚影。
“二哥。”陆昭微微躬身,礼仪无缺。
“别,我可当不起。”陆峻用扇子抬起陆昭的下巴,强迫他对视,“去年你召出半个影子,害咱们陆家在稷下面前丢了好大的脸。父亲回去后,可是在祠堂跪了半宿向祖宗请罪。”
周围响起压低的笑声。
陆昭垂下眼:“是昭无能。”
“知道无能就好。”陆峻收回扇子,轻蔑地拍了拍他的脸,“今年若再丢人,可就不是跪祠堂那么简单了。主母说了,北边庄子上缺个管仓库的……”
话没说完,前方钟声响起。
咚——咚——咚——
三声浑厚的青铜钟鸣,压过了所有嘈杂。广场尽头,那座巍峨的九重门楼缓缓开启。门内走出一队身着玄端深衣的稷下学子,手持玉圭,分列两旁。最后出来的是一位白发老者,着紫色深衣,腰佩青绶——那是稷下学宫祭酒的服饰。
“肃静——”
老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广场。
“稷下学宫雍都分院,甲辰年开春考核,始。”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自动按家族尊卑排成数列。陆昭被挤在陆家队伍的最末尾,前面是几个比他更年幼的庶弟庶妹,一个个紧张得小脸发白。
考核流程很简单:考生依次上前,在广场中央的“测文台”上展示文契之力。台边立着三根青铜柱,柱顶各嵌一块“文心石”,会根据文契的纯度、强度、控制力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白为下品,黄为中品,赤为上品。而主持考核的考官,手中持一柄“青铜文契尺”,能进一步检测文契的稳定性和潜力。
第一个上台的是太师府长孙,李慕白。他年方十七,已是雍都有名的才俊。只见他缓步登台,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展开时玉光流转。
“《尚书·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清朗的吟诵声中,玉简上的文字浮空而起,化作淡淡的金色光晕笼罩全身。那光晕温暖平和,隐约有教化万民、协和九族的意象。三根青铜柱上的文心石,同时亮起赤色!
“赤色三柱!上上品!”
“不愧是李太师的孙子,《尚书》之力已得‘明德’真意!”
赞叹声四起。考官微笑点头,手中青铜尺点在李慕白眉心,尺身泛起温润的玉色光泽:“文契纯净,根基扎实,潜力……甲等。”
李慕白从容一礼,退下台时,目光扫过陆家方向,在陆峥身上略作停留——那是同龄人中少有的、能与他竞争的人物。
考核继续进行。
各家子弟轮番上场,文心石光芒此起彼伏。主流是儒家经典,《诗》《书》《礼》《易》皆有;也有法家《韩非子》、兵家《孙子》、纵横家《鬼谷子》。召唤出的虚影或清光或杀气,但无一例外都控制在“表象”层面:诗教风化、法条锁链、兵卒战阵……
陆昭默默观察,心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这个世界的文契体系,果然停留在“调用典籍叙事”的层面。他们能召唤《孙子》的士兵,是因为《孙子》记载了战争;能施展《诗经》的教化,是因为《诗经》本就是歌谣。但他们似乎从未想过——文字本身的结构、笔法的褒贬、阐释的张力,这些“元叙事”层面,是否也蕴含着力量?
“下一个,镇国府陆峥。”
人群一阵骚动。陆家长子,十八岁,去年考核便是赤色双柱,被誉为雍都年轻一代兵家第一人。
陆峥一身玄黑劲装,背脊挺直如枪。他登台后,并未取出任何竹简玉册,只是闭目静立三息,然后缓缓睁眼。
“《孙子·势篇》:‘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
话音落,他周身空气陡然扭曲!无形的“势”汇聚成漩涡,卷起台上尘埃。漩涡中,隐隐有战马嘶鸣、戈戟碰撞之声。三息后,漩涡炸开,化作十二名持戈骑兵虚影,虽模糊不清,但冲锋之势竟让前排观者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凝虚化势!这是《势篇》大成之象!”
“文心石……赤!赤!赤!”
三柱皆赤,且光芒比李慕白更盛几分!
考官眼中闪过赞赏,青铜尺点在陆峥眉心。尺身先是泛起铁灰色兵戈之气,随即转为深邃的暗金色——那是潜力深厚的标志。
“文契强度上上,控制力上上,潜力……超甲等。”
哗然。
超甲等!这是今天第一个!
陆峥面色平静,收势下台。经过陆昭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低语:“别给陆家丢人。”
语气平淡,却重如山岳。
陆昭没回应。他看着陆峥的背影,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刚才那股“势”,确实精妙。但如果……如果他用《春秋》笔法解读“势”呢?《左传》记战役,最重“势”之消长;《公羊》论征伐,讲究“义”与“势”合;《谷梁》谈兵事,则强调“礼”对“势”的约束……
“下一个,镇国府陆峻。”
陆峻昂首上台,挑衅地瞥了陆昭一眼。他抽出腰间兵符印,高声诵道:
“《孙子·谋攻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兵符亮起,两道持戟虚影浮现。虽不如陆峥的骑兵势大,但也凝实有力。文心石两赤一黄,考官评定“甲等”。
陆峻志得意满地下台,经过陆昭时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
考核有条不紊地进行。日头渐高,已有百余人上场,得“超甲等”者不过五指之数。陆家的庶子庶女们陆续上台,大多是白色或黄色光芒,最好的一个庶妹得了“乙等”,喜极而泣。
终于——
“下一个,镇国府陆昭。”
声音传开时,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不少人都记得去年那个笑话:镇国府庶子,文脉孱弱,召唤出半个持戟影子,连白色光芒都微弱如萤火。
陆昭深吸一口气,走上测文台。
脚下青石冰凉。前方,三位考官端坐,中间那位手持青铜尺的老者目光平淡。两侧,文心石柱沉默矗立。更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嘲弄的、漠然的。
他闭上眼睛。
不是紧张,而是在调整状态。丹田处,那股“理解之力”缓缓流动。他回忆着泥版上的信息,回忆着“适格者”三个字,回忆着那晚土偶眼眶中燃起的猩红审判之光。
然后他睁眼,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最普通的竹简,甚至有些毛边。他展开,露出上面一行字:
“郑伯克段于鄢。”
台下传来嗤笑声。
“又是这句?去年不就是这句?”
“《春秋》开篇名句,可惜啊,不是谁都能驾驭的。”
陆昭不理睬。他将竹简平举胸前,右手食指按在那行字上,开始诵念。
不是寻常文契师那种灌注信念的吟唱,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学术研讨的语调:
“《春秋》书‘郑伯克段于鄢’,字六而事备。”
这是《左传》的叙事视角。他指尖微微发热,竹简上的字泛起淡金光泽。
“《公羊传》曰:‘克之者何?杀之也。杀之则曷为谓之克?大郑伯之恶也。’”
语调转为冷峻,带着审判意味。丹田处的力量开始加速流转。
“《谷梁传》曰:‘段失子弟之道,贱段而甚郑伯也。何甚乎郑伯?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
伦理的沉重感弥漫开来。竹简上的金字脱离简面,悬浮半空,缓缓旋转。
台下渐渐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对劲。
寻常文契师施术时,力量外放,光华夺目。可陆昭这里,没有虚影,没有光晕,只有那六个金字在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竟拉扯着周围的空气形成一个微型的、压抑的漩涡。
更诡异的是,那漩涡中传来的不是力量感,而是……一种“故事”的质感。仿佛能看见新郑城头的旌旗,能听见武姜的哭泣,能感受到共叔段逃亡时的仓皇。
这不是召唤,这是……再现历史?
考官老者眉头微皱,手中的青铜尺不自觉抬起。
就在这时,陆昭完成了最后一步——三重阐释的共鸣。
他没有试图召唤土偶,也没有动用“抹杀”规则。而是将三传视角,聚焦于“克”这个字本身。
《左传》的叙事,赋予“克”事件的真实重量。
《公羊》的义理,赋予“克”审判的道德锋芒。
《谷梁》的伦理,赋予“克”亲族相残的悲剧张力。
三种力量并非融合,而是保持张力,环绕着那个“克”字,形成一个微型的、稳定的三角结构。
然后,陆昭轻轻吐出两个字:
“请鉴。”
悬浮的“克”字,缓缓飘向最近的那根文心石柱。
触碰的瞬间——
嗡!
石柱剧烈震颤!不是发出光芒,而是……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灼热的铁!
“这……这是什么?”台下有人惊呼。
第二根、第三根石柱相继震颤、龟裂、渗血光!
考官老者猛地站起,手中青铜尺疾点向陆昭眉心:“停下!”
尺尖触及陆昭额头的刹那——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哀鸣!
那柄检测过无数文契、从未出过差错的青铜文契尺,从尺尖开始,寸寸断裂!
不是折断,不是碎裂,而是像被岁月腐蚀了千万年般,化为簌簌落下的青铜粉末!
老者踉跄后退,握着只剩半截的尺柄,老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台上那个月白深衣的少年,看着他手中那卷普通的竹简,看着三根龟裂渗血光的文心石柱,看着考官手中化为齑粉的青铜尺。
陆昭缓缓收起竹简。金字消散,漩涡平息。
他面色苍白——这一下消耗巨大,几乎抽空了这几天积蓄的力量。但他站得很稳,朝着考官躬身一礼:
“学生献丑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得可怕。
短暂的沉默后,炸开锅般的喧哗!
“文心石龟裂!青铜尺粉碎!这……这是什么邪术?!”
“不是邪术!你们没感觉到吗?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文契质地!”
“镇国府这个庶子,藏得好深!”
“快去禀报祭酒!不,禀报监院!”
考官老者死死盯着陆昭,眼神复杂——震惊、疑惑、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
“你……”他声音沙哑,“你刚才施展的,是什么?”
陆昭抬起头,平静道:“《春秋》之力。”
“《春秋》?”老者眼神锐利,“老朽研习《春秋》四十载,从未见过这种……”
“因为学生读的,不止是字句。”陆昭缓缓道,“还有字句之间的沉默,笔法之下的褒贬,历史背后的重量。”
这话说得玄乎,却恰好戳中了文契师们长久以来的困惑:为何同样的典籍,不同人施展威力天差地别?难道真如古语所说,“得义者得力,得意者忘言”?
老者还想再问,突然——
“肃静。”
一道苍老却恢弘的声音,从九重门楼深处传来。
声音所过之处,所有喧哗如被无形之手扼住,戛然而止。连风都似乎凝固了。
门楼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
白发如雪,面容却如中年。一袭朴素葛衣,赤足,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韵律上,让观者心跳不由自主与之同步。
广场上,所有稷下学子、考官,乃至各家族老,齐齐躬身:
“拜见荀卿监院!”
荀卿。稷下学宫三位总监察使之一,常驻雍都分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传说他活了至少两个甲子,文契修为已至“言出法随”之境。
这位老监院却谁也不看,径直走到测文台前,目光落在陆昭身上。
那一瞬间,陆昭感觉自己被彻底看透了——不是肉体,而是灵魂深处那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质”,以及丹田处那团三传共鸣的“理解之力”。
荀卿看了他三息。
然后,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凌空一点。
龟裂的三根文心石柱,表面血光骤然消散,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如初。连地上那摊青铜尺粉末,都逆流回溯,重新凝聚成一柄完整的尺——只是尺身上多了一道淡淡的、扭曲的裂痕,像是一个古老的文字。
“文契本质,在心不在形。”荀卿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陆昭所展,乃《春秋》真义之一隅。虽粗陋,却见路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此子文契,评定为——超甲等,特例。”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汹涌的哗然!
特例!稷下考核百年,得“特例”评价者,不过十人!每一个后来都成了影响文渊界格局的大人物!
陆峻脸色铁青,折扇被捏得咯吱作响。陆峥则眯起眼,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庶弟。而远处高台上,镇国府家主陆衍站了起来,望着台上的陆昭,眼神深邃难明。
荀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楼。但在踏入阴影前,他回头看了陆昭一眼,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
但陆昭的脑中,清晰地响起一句话:
“今夜子时,藏书阁顶楼。泥版之事,可问。”
说完,老人身影没入门楼深处。
陆昭站在台上,手心渗出冷汗。
泥版……这位监院,果然知道什么。
考核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台上。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锁着陆昭,像是打量一件突然出土的、不知是宝是祸的古老器物。
陆昭默默下台,回到陆家队伍末尾。周围的庶弟庶妹们看他的眼神,已从以往的轻视变成了敬畏与疏离。连老仆陆忠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马车回府的路上,陆昭闭目养神。
脑中反复回放着青铜尺断裂的瞬间,回放着荀卿那句传音。
“泥版之事,可问……”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雍都繁华的街市。酒楼旗幡招展,商铺招牌上的文字在阳光下泛着各色微光——那是文契力量浸润这个世界千年的痕迹。
而这一切,可能都源于某个高等文明的“培育箱”实验。
陆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从刺客身上得来的、刻有闭合眼睛符号的短刃刀柄。
“墨影阁……”他想起第一章设定的那个神秘组织。
漩涡,才刚刚开始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