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陆昭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镇国府侧门。
他没有走正路,而是穿过后巷,贴着墙根阴影移动。丹田处的“理解之力”随着心念流转,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异常清晰——《左传》的叙事视角赋予他一种奇特的能力:能“读”出某处空间近期发生事件的“痕迹”。
比如这条巷子,青石板上还残留着黄昏时贩夫走卒的足迹“余韵”,墙角有野猫追逐的“片段”,甚至能模糊感应到三个时辰前,两个醉汉在此争执的“轮廓”。不是真正的影像,而是一种基于事件逻辑的直觉重构。
“《左传》重‘事’,原来还能这样用。”陆昭心中暗忖,脚下不停。
稷下学宫雍都分院在夜色中巍峨如巨兽。九重门楼紧闭,但侧面的小角门虚掩着。陆昭推门而入,门内无人,只有一盏孤灯悬在廊下,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沿着白天记忆的路径向内走。过了三重院落,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出现一座七层木塔——藏书阁。阁顶有灯光。
楼梯是古老的木制结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每一层都堆满竹简、帛书、玉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墨汁和防蛀草药混合的气味。陆昭没有停留,径直上到顶层。
顶层没有隔间,是一个开阔的圆形空间。四周墙壁全是书架,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青玉案,案上散落着竹简和几块——泥版。
荀卿监院背对着楼梯口,正低头查看一块泥版。他仍是白天的葛衣赤足装扮,但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那背影竟透着难以言喻的苍凉,仿佛已在此站立了千年。
“学生陆昭,拜见监院。”陆昭躬身。
荀卿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他上前。
陆昭走到青玉案旁,目光立刻被那几块泥版吸引。它们比原身书房里的更完整、更大,每块都有巴掌大小,边缘平整,表面刻满了那种扭曲的楔形文字。在灯光下,这些刻痕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微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认得吗?”荀卿终于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双眼睛却清澈如少年。
陆昭犹豫一瞬,决定说实话:“在学生书房中,也有类似的泥版。触碰时……能看到一些信息。”
“信息?”荀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说说看。”
陆昭便将那晚看到的“观测日志”“文明培育箱”“适格者”等关键词复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自己穿越的部分。
荀卿静静听完,良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果然……这一纪的适格者,出现了。”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蒙尘的兽皮卷轴,在玉案上缓缓展开。
卷轴上不是文字,而是一幅星图。但与寻常星图不同,这幅图的背景是无数重叠的、半透明的方格,每个格子里都有一颗微缩的星辰,有些明亮,有些暗淡,有些已经熄灭。
“文渊界,”荀卿的手指拂过星图,“在高等文明观测体系中,编号‘丙亥七三培育箱’。我们所在的这方天地,连同日月星辰,连同山川河岳,连同所有生灵与文明,都是一场持续了三千七百年的‘可控演化实验’。”
尽管已有猜测,但听到如此直白的证实,陆昭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实验目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观测‘文字’与‘规则’的互生关系。”荀卿指向泥版,“创造者——我们称之为‘监察者’——在创世之初,植入了三大基础设定:第一,文字蕴含真实力量;第二,力量通过‘文契师’体系调用;第三,调用程度受限于对文字的‘理解层次’。”
他顿了顿,看向陆昭:“前两个设定,这三千七百年已充分验证。但第三个设定……一直未能突破。直到你的出现。”
陆昭心脏一跳:“因为我能同时理解《春秋》三传?”
“不止。”荀卿摇头,“你能让三种截然不同——甚至彼此矛盾的阐释,保持张力而不坍缩。这是‘适格者’的核心特质。”他拿起一块泥版,“监察者在每个培育箱都会留下‘钥匙’,用于在文明走向歧途时进行‘手术式修正’。在文渊界,钥匙就是《春秋三传》。但钥匙需要持钥人,而持钥人需要具备‘多重视角兼容’的心智结构。”
“为什么是《春秋》?”陆昭问。
“因为《春秋》本身,就是一部‘文明手术刀’的典范。”荀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它用最简练的笔法记载历史,却通过微言大义、笔削褒贬,达成对历史的重构与审判。这种‘记载即重塑’的特性,正契合监察者的修正需求。”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竹简哗啦作响。窗外,雍都万家灯火,夜市笙歌隐隐传来。
“但这三千七百年,文渊界走偏了。”荀卿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缥缈,“文契师们沉溺于典籍的‘表象力量’,满足于召唤虚影、驾驭元素、强化己身。他们将文字视为‘工具’,而非‘规则’。于是文明停滞,内卷,甚至开始自我固化。”
他转身,目光如炬:“陆昭,你的到来不是偶然。是文渊界自身演化出的‘纠错机制’,是文明在窒息前的最后一搏。”
陆昭沉默良久。
他消化着这些信息,同时也在审视眼前的老人:“监院……您为什么知道这些?您也是‘适格者’?”
荀卿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不,我不是适格者。我只是……上一任监察使留下的‘守墓人’。”
他挽起左袖。枯瘦的手臂上,赫然刻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正是那种楔形文字,组成一个闭锁的圆环。
“监察使在离开前,将部分权限和知识封存在我体内。条件是:当真正的适格者出现时,引导他,但绝不干涉他的选择。”荀卿放下袖子,“因为你手中的钥匙,既可以修正文明,也可以……彻底毁灭它。”
陆昭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毁灭?”
“《春秋》笔法,可褒可贬,可存可削。”荀卿的声音低沉,“若你滥用‘削’之力,将某个存在从历史记载中彻底删除,会发生什么?”
陆昭想起那晚刺客化为灰烬的场景。
“被删除者的一切关联痕迹都会消失,包括他人对他的记忆,他留下的物品,甚至他造成的影响……就像从未存在过。”
“对。”荀卿点头,“而如果这种删除,施加于更庞大的存在呢?比如一座城?一个国家?一种思想?一段……文明?”
陆昭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文明手术刀’的双刃。”荀卿走回案前,轻抚那些泥版,“它能切除‘病灶’,也能切除‘器官’甚至‘生命’。所以监察者设下限制:唯有适格者——即能同时理解多元价值、保持阐释张力之人——才可能握稳这把刀,不至偏执一端,堕入毁灭。”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丑时。
荀卿从案下取出一个古朴的木匣,推到陆昭面前。
“打开。”
陆昭依言打开匣盖。里面是三块更小的泥版,每块只有拇指大小,分别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
“这是监察使留下的‘锚点’。”荀卿道,“将它们融入你的文契核心,可助你在使用三传之力时保持平衡,防止被单一视角吞噬心智。但代价是……融合过程极为痛苦,且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你会被各方势力盯上,包括那些希望文明永远固化、不希望被‘修正’的既得利益者。”
陆昭看着木匣中的泥版,那三个符号在灯光下仿佛在缓缓旋转。他能感觉到丹田处的三传之力正在与之共鸣,发出饥渴般的震颤。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只有三天。”荀卿平静道,“三天后,雍都将有一场‘粮灾’。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有人在用《管子·轻重篇》的文契操控市场,囤积居奇,意图制造混乱。届时,各方势力都会登场试探。你必须在那之前,做出选择。”
粮灾……陆昭想起设定大纲中的“商贾困局”。原来剧情已经推进到这里。
“还有,”荀卿补充,“注意墨影阁。他们是一个信奉‘文明永恒固化’的组织,认为文渊界应停止演化,永远维持现状。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墨影阁。刺客短刃上的闭合眼睛符号。
陆昭心中了然,躬身:“谢监院指点。”
“去吧。”荀卿挥挥手,重新背过身去,看向窗外夜色,“记住,无论你选择哪条路,这方天地三千七百年的重量,都将压在你的肩上。”
陆昭收好木匣,默默下楼。
走出藏书阁时,夜风更冷了。他紧了紧衣襟,沿着来路返回。但刚走到竹林边缘,脚步突然顿住。
《左传》的叙事感知在疯狂示警!
前方竹林的“事件痕迹”中,混杂着一道极其突兀的“空白”——不是没有痕迹,而是痕迹被刻意“抹除”过,只留下一个干净得诡异的区域。就像一幅工笔画的某处,被橡皮擦硬生生擦出一块白。
陆昭立刻侧身滚向一旁的假山阴影。
几乎同时,三道幽蓝的流光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交错射过,钉在身后的青石墙上——是三枚细如牛毛的针,针尾刻着闭眼符号。
“反应不慢。”
沙哑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三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浮现,呈三角合围之势。他们全身裹在漆黑劲装中,连面部都戴着纯黑面具,只在眼部位置留着两个空洞——空洞后,是毫无感情的冰冷视线。
墨影阁。
中间那人缓缓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算盘。算珠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每一次撞击,周围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九章算术·粟米篇》,”黑衣人声音毫无起伏,“‘以所有余,乘所求率,为实。’”
算珠疯狂跳动!无形的力量笼罩下来,陆昭立刻感到身体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压着秤砣。不仅如此,他袖中的钱袋突然变得滚烫——里面的铜钱在疯狂增殖、加重,要将他拖倒在地!
文契之力,竟能直接作用于“财物”概念?
陆昭咬牙,强行运转丹田之力。但这次他不敢再用“郑伯克段”——消耗太大,且场面不可控。他心念急转,想起荀卿刚才的话,想起《春秋》中关于“赋税”“征敛”的记载。
僖公十五年:“晋饥,秦输之粟。”
文公十六年:“楚大饥……振廪同食。”
救灾,平粜,均输……
陆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不再试图抵抗那股“加重”之力,反而放开身体,任由重力将他压向地面。但在触地前的瞬间,他右手食指蘸着自己咬破舌尖渗出的血,在地上急速划出一个字:
“粜”(tiào)。
《春秋》中,平粜法买卖粮食的专用字。
血字完成的刹那,丹田处《公羊传》的“大一统”理念、《谷梁传》的“均平”思想、《左传》的“赈济”叙事,三者以“调节物资”为核心,达成短暂共鸣!
那枚青铜算盘突然一滞。
算珠跳动变得混乱无序,仿佛遇到了无法计算的“变量”。施加在陆昭身上的重力场开始扭曲、消散,袖中疯狂增殖的铜钱也停止了增加。
三个黑衣人明显一愣。
“撤。”中间那人果断低喝。
三人身影同时虚化,如墨汁滴入水中般消散在夜色里。只留下那枚青铜算盘哐当落地,算珠散乱。
陆昭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他是用自己对“平粜”这一历史政策的多重理解,临时构建了一个微型的“物资调节规则场”,强行干扰了对方的算术文契。但消耗巨大,丹田已近枯竭。
他捡起那枚青铜算盘。算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量万物而定于一,固永恒而止变迁。”
果然是墨影阁的理念。
陆昭将算盘收入怀中,踉跄起身,快速离开稷下学宫。
回到镇国府侧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悄无声息地翻墙入院,刚落地——
“昭少爷。”
陆忠提着一盏灯笼,静静地站在廊下阴影里。老仆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晦暗不明。
“您……受伤了?”
陆昭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夜里睡不着,去后院练了会拳,摔了一跤。”
陆忠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躬身:“老奴去取伤药。”
“不必。”陆昭摆手,“忠伯,府中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陆忠迟疑片刻,低声道:“今早,主母娘家那边来了几个生面孔的账房,说是查秋粮入库。但老奴瞅着,那些人手上都有练家子的茧子。”
“还有呢?”
“粮仓的王管事,前天夜里暴病死了。新换的是主母的远房表亲。”陆忠声音压得更低,“昭少爷,这雍都城……起风了。您千万小心。”
说完,老仆提着灯笼,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昭回到书房,关紧门,点亮蜡烛。
他取出荀卿给的木匣,看着那三枚小小的泥版“锚点”,又取出墨影阁的青铜算盘,最后,从书架暗格里拿出那柄淬毒短刃。
三样东西摆在书案上,在烛光下泛着不同的冷光。
泥版代表修正文明的“手术刀”。
算盘代表固化永恒的“枷锁”。
短刃代表悄无声息的“刺杀”。
而他自己,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带着现代学术训练出的多重视角,成了搅动这潭死水的变数。
窗外,天色渐亮。雍都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街巷里开始响起早市的喧闹。卖炊饼的吆喝,挑水夫的扁担吱呀,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
寻常的、充满烟火气的一天。
但陆昭知道,暗流已在涌动。粮价即将失控,墨影阁已经出手,各方势力都在观望。而他,必须在三天内决定——是否要接过那柄三千七百年文明重量的“手术刀”。
他闭上眼,感受着丹田处微弱却坚韧的三传共鸣。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第一块泥版锚点。
指尖触及刻痕的瞬间,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楚,席卷全身。
烛火猛烈摇曳。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书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照亮了上面那句古老的记载:
“元年,春,王正月。”
新的一天。
新的纪元。
抑或……最后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