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炸响时，陆昭正对着图书馆古籍部那卷泛黄的《春秋三传》抄本出神。
窗外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闪电将昏暗的阅览室照得惨白。他记得自己手指刚触到“郑伯克段于鄢”那行字，一股灼热便从指尖窜上脊髓——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整个世界在他颅骨里炸开。
再睁眼时，竹简的气味还在鼻尖。
却不是图书馆那种陈年纸张的霉味，而是新削竹片混着墨汁的辛辣。他趴在一张檀木书案上，左手压着几卷摊开的简牍，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烛火摇曳。
陆昭猛地直起身，后脑传来宿醉般的钝痛。环顾四周：古式书架顶天立地，满壁竹简帛书，青铜灯盏雕着狰狞的兽首。窗外是沉沉的夜，檐角挂着陌生的星斗。
“这是……”
记忆碎片汹涌而来——不属于他的记忆。
文渊界。大胤王朝。镇国府庶子，陆昭。
一个文字拥有真实力量的世界。人们通过“文契师”这一职业，沟通古籍中的记载，将其化为实体或法则。镇国府陆家，世代以《孙子兵法》为根基，能唤出虚影士兵列阵杀敌。而他，这个同样名叫陆昭的十六岁少年，是家主酒后与婢女所生，天生文脉孱弱，连最基础的《孙子·计篇》都感应模糊。
“穿越？”陆昭按住太阳穴，荒谬感裹挟着眩晕，“还穿成了个不受待见的庶子……”
他下意识看向手中笔——一支普通的狼毫，笔尖墨迹未干。再低头看案上竹简，内容让他呼吸一滞：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字是熟悉的篆文，与他研究的《春秋》原文一字不差。但诡异的是，这些字在烛光下竟泛着极淡的金色流光，像有生命的虫蚁在竹片表面缓慢游走。
陆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触那行字。
灼热。与图书馆里一模一样的灼热，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
竹简上的金字骤然亮起，脱离简牍浮至半空，旋转、重组，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眉心。
轰——
无数画面在脑中炸开：新郑城头飘扬的旌旗，共叔段仓皇逃离的战车，武姜在城颖泣血的诅咒……不再是史书冰冷的记载，而是带着血腥味与泥土气的、活生生的历史现场。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力量”在他丹田处生根发芽。那感觉不像小说中描述的“暖流”，而更像——一种“理解”。对那段历史背后礼崩乐坏本质的理解，对兄弟相残悲剧性的理解，对《春秋》笔法微言大义的理解。
“这是……文契觉醒？”陆昭喃喃，根据原身记忆，这世界的人觉醒文契时，会与某部典籍产生共鸣，获得调用其中记载的能力。可通常只能共鸣一部，且多是基础应用。
他却同时“看见”了三重注解：
《左传》的叙事细节——战车配置、地理方位、兵力部署。
《公羊传》的义理评判——“克之者何？杀之也……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
《谷梁传》的伦理训诫——“段失子弟之道矣……贱段而甚郑伯也。”
三重声音在脑中交织，竟隐隐共鸣，让他对“郑伯克段”这一事件的认知，超越了单纯的故事，触及某种……规则层面。
“不对。”陆昭猛地摇头，试图理清思绪，“按照这世界的设定，文契师只能调用典籍的‘表象力量’——《孙子兵法》召唤士兵，《山海经》唤出异兽。可刚才我感应到的，更像是……对历史事件本质的解读权？”
没等他想明白，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落地声。
不是猫。是人的脚步，刻意放轻，却踩碎了后院枯叶。
陆昭浑身寒毛倒竖。原身记忆涌现：镇国府并不安全。主母视他这个庶子为眼中钉，几个嫡出的兄长也常“失手”将他推入池塘、撞下楼梯。而三天前，原身不小心听到管家与外人密谈，内容涉及走私边境禁运的“灵墨”……
杀人灭口。
他立刻吹灭蜡烛，缩到书案下的阴影里。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这具身体太弱，连跑出书房都难。而文契师的力量？他才刚刚觉醒，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
吱呀——
窗户被撬开一条缝。寒夜的风灌入，带着铁锈般的杀气。
一道黑影翻入，落地无声。借着微弱的月光，陆昭看见那人手中短刃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黑影环顾书房，目光扫过书架、屏风，最后落在书案上。
他一步步走近。
陆昭屏住呼吸，大脑疯狂运转。怎么办？喊人？最近的护院在五十步外，来不及。用东西砸？书案上最重的不过一方砚台。那么……文契？
他集中精神，回忆刚才那种“理解”的感觉，心中默念：“郑伯克段于鄢……”
毫无反应。
黑影已至案前，刀尖悬在书案上方。只要他俯身查看——
千钧一发之际，陆昭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竹简上。那些字还在隐隐泛光。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这世界的文契师，都是“吟诵”或“观想”典籍内容来引发力量。可如果……如果力量本就藏在文字本身呢？
他猛地从案下窜出，不是扑向刺客，而是扑向竹简，右手五指张开，狠狠按在那行金字上！
“给我——活过来！”
丹田处那股“理解”之力轰然爆发，顺着经脉涌向掌心。竹简上的金字疯狂闪烁，脱离简牍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成一团金雾。
金雾迅速凝结、塑形。
不是虚影士兵，不是异兽，而是——三个持戈的土偶。约莫半人高，由暗黄色的泥土构成，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它们眼眶处是空洞的漆黑，却齐齐转向刺客的方向。
刺客明显愣了一下。他显然没见过这种召唤物——土偶？还是持戈的？文渊界常见的是《孙子兵法》唤出的虚幻兵卒，或《山海经》召出的异兽精魄，这种泥塑般的造物，透着诡异。
但杀手本能让他立刻行动。短刃划出一道蓝弧，斩向最前面的土偶。
铛！
金石交击之声。土偶的戈稳稳架住短刃，另两个土偶踏步上前，三把戈形成合围之势。动作僵硬却精准，隐隐有战阵配合的影子。
“什么鬼东西？！”刺客低吼，刀法陡然凌厉。幽蓝刀光连成一片，显然是修炼过某种刀法类文契。刀刃砍在土偶身上，泥屑纷飞，但伤口迅速被流动的泥土填补。而土偶的戈每次挥击，都带着沉重的破风声，力道大得惊人。
陆昭瘫坐在书案旁，呆呆看着这一幕。他感觉到自己与三个土偶之间有种微弱的联系，仿佛扯着三根无形的线。他心念一动，试着想象《左传》中描写城濮之战“退避三舍”的战术——
三个土偶立刻变阵，左右两个佯装后退，中间那个突然矮身突刺！
刺客猝不及防，大腿被戈尖划开一道口子。他痛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小子，有点门道。但你以为靠几个泥人就能——”
话音未落，陆昭脑中突然响起《公羊传》的声音：“克之者何？杀之也。”一股冰冷的、审判般的意念注入土偶。
最前方的土偶眼眶中骤然亮起两点猩红。它弃戈，合身扑上，双臂如铁钳般抱住刺客。另外两个土偶的戈同时刺入刺客两肋。
没有鲜血喷溅。
刺客的身体，从被刺中的部位开始，迅速“风化”。不是腐烂，不是消解，而是像一段被史书刻意模糊的记载，失去了细节，褪去了色彩，化作飞散的灰白尘埃。他最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连声音都一同风化在空气中。
三息之后，原地只剩下一小堆灰烬，以及那把掉落的幽蓝短刃。
土偶眼中的红光熄灭，退回陆昭身边，静静站立。片刻后，它们身上的泥土开始崩解，哗啦一声散落在地，重新变回普通的泥土。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破窗，吹动书页。
陆昭剧烈喘息，冷汗浸透内衫。他看着那堆灰烬，又看向自己的双手。
“刚才那是……什么？”
他不仅仅召唤了土偶。在最后关头，他无意识地将《公羊传》对“克”字的解读——“杀之也”的审判义理——灌注了进去。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击杀，而是……概念层面的“抹杀”？
“微言大义……”陆昭喃喃，“《春秋》笔法，一字褒贬。在这个世界，这种‘褒贬’可以直接转化为规则攻击？”
他踉跄起身，捡起那把短刃。刃身幽蓝，靠近能闻到淡淡的腥甜。刀柄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昭少爷？方才听见您房中有异响……”是老仆陆忠的声音，带着试探。
陆昭迅速用脚将灰烬扫到书架下的阴影里，短刃塞进袖中，深吸一口气：“无事。方才风吹开了窗，打翻了烛台。”
“可需老奴进来收拾？”
“不必，我已歇下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片刻，渐渐远去。
陆昭背靠书案滑坐在地，心脏仍在狂跳。他看向摊开的竹简，“郑伯克段于鄢”那行字已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力量。
但更多的疑问在脑中翻腾：原身为何突然觉醒？自己穿越与此有关吗？那三重注解的共鸣，是独属于他的能力，还是这世界文契师本就有却未被发现的路径？而刺客背后的势力，是否已经察觉他的异常？
窗外，镇国府的重重楼阁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飞檐如兽齿咬住星空。更远处，都城万家灯火明明灭灭，那是文契师们用文字力量点亮的世界。
陆昭握紧袖中的短刃，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
这里不是地球的图书馆，没有导师可以请教，没有文献可以查证。这是一个文字即力量、知识即刀刃的世界。而他所掌握的，不是简单的召唤术，而是能解读历史、审判因果、甚至……改写规则的，“春秋笔法”。
危险。但也意味着可能。
他慢慢站起，吹熄重新点燃的蜡烛，让黑暗笼罩书房。只有那双属于地球历史系研究生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幽深的光。
“文渊界……”他低声自语，“既然你们的‘文契’止步于典籍表象，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微言大义’。”
竹简在暗中，最后一次泛起微不可察的金芒，旋即寂灭。
长夜未尽。而风暴，才刚起于青萍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