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文台的第七夜,无月。
陆昭盘坐在顶层露台,面前摊着三件物事:淬毒短刃、青铜算盘、断裂量尺。烛火在夜风中明灭,将它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扭曲如三个跪拜的鬼魅。
自那日从文华殿归来,他已在此独处六日。期间除高让每日送来饮食,无人打扰。而他也终于消化了玉简中的信息,并开始研究这三件看似无关、却在冥冥中指引他至此的“信物”。
短刃来自墨影阁刺客,刻闭眼符号,代表“刺道”——以隐秘手段维持现状。
算盘来自量天执事,刻算筹铭文,代表“量道”——以计量规则固化万物。
断尺来自第一纪儒家宗师,刻伦理刻度,代表“德道”——以单一标准度量人心。
三件物品,三条道路,三个失败的文明尝试。
陆昭伸出手,依次触碰它们。在指尖接触的瞬间,丹田处的三传之力会产生微妙的共振——《左传》之力对短刃有反应,《公羊》之力呼应算盘,《谷梁》之力则与断尺共鸣。
“不是巧合……”他喃喃自语,“这三件东西,就像是三传之力在现实世界的‘锚点’或……‘遗蜕’。”
他闭上眼睛,尝试将三传之力同时注入三件物品。
最初只是微弱的试探。但就在三股力量触及物品核心的刹那——
嗡!
三件物品同时震颤!短刃上的闭眼符号骤然睁开一道缝隙,露出猩红的眼瞳虚影;算盘的算珠疯狂跳动,发出雨打芭蕉般的急响;断尺的裂痕中渗出暗金色的光,那些“仁”“义”“礼”“智”的刻度浮空而起,如经文般环绕旋转。
更惊人的是,陆昭“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的、跨越时间的“回响”。
短刃在低语:
“……墨影阁第三百七十四次刺杀记录。目标:镇国府庶子陆昭。动机:疑似适格者觉醒,可能破坏‘永恒固化’计划。执行者:戊字七号。附注:目标已反杀执行者,能力类型未知,危险等级上调至‘甲等’……”
算盘在计算:
“……雍都粮市操控推演第七版。变量:陆昭介入。原计划成功率从百分之九十七下降至百分之四十一。建议启动‘后手’,以三百石真粮为饵,测试其‘义理覆盖’极限。若测试通过,则证明其为真适格者,应转为‘诱导合作’而非‘直接清除’……”
断尺在审判:
“……第一纪末,儒家宗师荀况(非此界荀卿)持此尺丈量天下。初时,尺量善恶,世人称颂。后渐偏执,以‘仁’为唯一标尺,凡不合者皆判为‘不仁’。尺身开始出现裂痕,彼不自知。昆仑墟决战前夜,尺断于子时。断时,荀况闻尺中有百万哭嚎声,乃是被其‘仁尺’审判而冤死之魂……”
三段声音,三段历史,三种偏执。
陆昭猛地收手,大口喘息。额间冷汗涔涔,但眼中却亮起明悟的光。
“原来如此……这三件物品,承载了它们主人最深的执念。而通过三传之力,我能‘读取’这些执念,甚至……从中汲取经验教训。”
这就是“听物知往”吗?
他想起玉简中的记载:真正的持钥人,不仅能解读文字,还能解读万物承载的“历史信息”。因为在这个世界,一切存在都是文明演化的产物,都刻录着文明的记忆。
“那么,”陆昭看向西方,“那具正在逼近的‘劫骸’,它承载的又是什么执念?百年前的《公羊》适格者,他为何陨落?他追求的‘大一统’,又偏执到了何种地步?”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夜色中的雍都如沉睡的巨兽,万家灯火渐次熄灭。但在极西方的地平线,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暗红色的“气”——那是劫骸携带的、属于《公羊》义理的狂暴力量,正污染着所过之处的天地规则。
按照玉简推算,最多三日,劫骸就会抵达雍都百里之内。
届时,会发生什么?
“你看到了。”
荀卿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陆昭没有回头。这几日,老人时常这样神出鬼没地来访,似是监督,似是点拨。
“监院,”陆昭依然望着西方,“《公羊》适格者当年,究竟为何失控?”
荀卿沉默良久,走到他身边,一同望向那片暗红的天际。
“他叫赢无翳,大秦公子,也是百年来最惊艳的文契天才。”荀卿的声音带着追忆,“二十岁觉醒《公羊》适格,三年间以‘大一统’之义理,说动六国合纵抗秦——因为他认为,唯有先止战,才能谈统一。”
“听起来……很正确。”
“起初是的。”荀卿叹息,“但他渐渐沉迷于‘义理’的力量。他发现,只要他的阐释足够有力,就能让听者‘信服’,甚至改变他们的认知。于是他开始用《公羊》笔法,强行‘统一’人们的思想。凡不服者,便以‘不尊王道’之名审判。”
“就像第一纪的荀况用‘仁尺’审判世人?”
“对。”荀卿点头,“历史总是重演。赢无翳最终在昆仑墟设‘问天台’,邀天下诸侯论道。实则是要以《公羊》义理覆盖所有学派,完成思想上的‘大一统’。那一战……他差点成功了。”
“差点?”
“墨家巨子以‘非攻之剑’破其‘王道领域’,道家真人以‘无为之境’化其‘统御之力’,法家宗师以‘律令之网’困其‘审判之权’。三方联手,才将他逼入绝境。”荀卿闭上眼,“但赢无翳在最后时刻,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将自己的适格者印记,散入天地,并立下诅咒:百年后,当新适格者现世,他必从黄泉归来,与之完成‘道统之争’。”
陆昭心中一寒:“所以那劫骸……”
“是他执念的凝聚。”荀卿睁开眼,眼中满是忧虑,“更麻烦的是,赢无翳生前已达‘言出法随’之境。他的劫骸,恐怕保留了部分生前能力。而他对‘大一统’的偏执,会比生前更极端。”
露台上,夜风骤急。
陆昭感到怀中断尺在发烫——它感应到了同类偏执的靠近。
“监院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讲古吧?”他转向荀卿。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极旧,边缘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稷下秘录·甲字第七号】
【天启四十二年,谷梁适格者齐瑶入稷下求学,展露“礼法重塑”之能。大祭酒姬弘观之,恐其以“礼法”约束王权,遂设局囚于学宫地下“思过崖”,已六十年矣。】
【其间,姬弘多次尝试抽取其适格者印记,未果。齐瑶以“礼法自守”之术护住核心,然神智渐损,今已半疯。】
【注:姬弘囚齐瑶之事,陛下(姬宣)知情,然默许。因陛下欲培养“叙事”适格者(即《左传》适格者),与姬弘之“礼法”适格者制衡。王室兄弟之争,延及文明道统,此乃大胤绝密。】
帛书从陆昭手中滑落。
他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姬宣召见他、培养他,并非真的看重他,而是因为他这个《左传》适格者,是制衡兄长姬弘的棋子?而那位失踪的《谷梁》适格者,竟被囚禁了六十年,就在稷下学宫地下?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陆昭声音干涩。
“因为劫骸将至,三传必须齐聚,才能修复飞升通道。”荀卿神色复杂,“而齐瑶,是《谷梁》适格者。没有她的印记,你就算找到赢无翳的劫骸,也凑不齐三传。”
“所以我要去救她?”
“不是‘要’,是‘必须’。”荀卿压低声音,“而且要在姬弘察觉之前。否则,他会用齐瑶的印记要挟你,甚至……将你们两个的印记都夺走,用来实现他自己的野心。”
“什么野心?”
“姬弘认为,文明不需要飞升。”荀卿一字一顿,“他想要的是——以稷下学宫为基,以文契体系为网,将整个文渊界改造成永恒的‘礼法乌托邦’。在那里,万物各安其位,万民各守其礼,时间停滞,再无变化。”
陆昭想起墨影阁的理念。但姬弘的野心,比墨影阁大了何止万倍——他要的不是固化一座城,而是固化整个世界。
“姬宣知道吗?”
“知道,所以他才培养你。”荀卿道,“但陛下也有限度。他要的是王室权力稳固,若你与姬弘冲突失控,他未必会站在你这边。毕竟……姬弘是他亲兄长,而你,只是一个庶子。”
露台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在风中挣扎,最终熄灭。只剩星光,冷冷地照着一老一少。
许久,陆昭弯腰捡起帛书,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思过崖,怎么去?”
“稷下学宫最深处的‘藏书秘阁’,地下第九层。”荀卿道,“那里有姬弘设下的‘礼法禁制’,除非持有大祭酒印信,或拥有超越禁制的‘礼法理解’,否则无法进入。”
“大祭酒印信在哪?”
“姬弘随身携带,从不离身。”荀卿顿了顿,“但三日后,劫骸逼近雍都,姬弘作为稷下大祭酒,必须率众前往西郊‘观星台’布置防御。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陆昭算着时间。
三日,劫骸至百里。
同一日,姬弘离宫。
他必须在当夜潜入思过崖,救出齐瑶。
然后呢?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劫骸?如何集齐三传印记?如何修复飞升通道?
每一步,都如走刀锋。
“监院为何帮我?”陆昭忽然问,“您不是‘守墓人’,只负责引导,不干涉选择吗?”
荀卿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因为老夫……也曾有过选择。”他挽起左袖,露出那圈暗金色的守墓人印记,“三百年前,上一任监察使离开时,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做守墓人,等待适格者;二是……成为适格者。”
陆昭瞳孔一缩。
“我选了前者。”荀卿放下袖子,“因为我知道,自己不具备‘多重视角兼容’的心智。我若强行执刀,只会成为另一个赢无翳,或另一个姬弘。所以我把希望留给后来者。”
他看向陆昭:“而现在,三个适格者:一个疯了,一个死了,只剩你。你若失败,这方天地就真的没有未来了。所以……去他的不干涉。老夫这次,偏要干涉到底。”
老人眼中,燃烧着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火焰。
陆昭深深一躬:“谢监院。”
“别急着谢。”荀卿摆摆手,“要破思过崖的禁制,你需要对《谷梁传》有足够的理解,才能‘以礼破礼’。这三日,我会教你《谷梁》精要。但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那现在就开始。”荀卿盘膝坐下,“《谷梁传》的核心,在于‘礼法’二字。但此‘礼’非死板的规矩,而是……”
夜渐深。
观文台上,一老一少的身影在星光下如两尊雕像。时而荀卿讲解,时而陆昭发问,时而两人争论。三件信物——短刃、算盘、断尺——静静躺在他们中间,偶尔发出微弱的共鸣,仿佛在见证这一场可能决定文明命运的传授。
而与此同时。
稷下学宫深处,地下九层。
这里没有光,只有永恒的黑暗。但在黑暗中央,悬浮着一个淡金色的光茧。茧中蜷缩着一个女子,白发如雪,容颜却如少女。她双目紧闭,身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由文字组成的锁链——每一个字,都是《谷梁传》中的礼法条文。
“礼者,天地之序也……”
“法者,人事之则也……”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锁链不断收紧,抽取着她的力量,也禁锢着她的意识。
突然,她睫毛颤了颤。
干裂的嘴唇,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新……的……持钥人……”
“来……了……”
锁链骤然绷紧!金光大盛,将她彻底吞没。
但光茧深处,那双眼皮之下,眼珠动了动。
一丝极微弱的、属于《谷梁》适格者的共鸣,穿透九层禁制,向上逸散。
同一时刻。
观文台上,正在听讲的陆昭,忽然感到怀中那柄断尺剧烈震颤!
他下意识地按住尺身。
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叹息:
“救……我……”
声音微弱,却清晰。
荀卿停下讲解,脸色一变:“你听到了?”
陆昭点头,望向稷下学宫的方向:“是她。”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姬弘的禁制,似乎……并没有完全锁死齐瑶与外界的联系。
是她自己的力量在反抗,还是……姬弘故意留下的破绽?
“计划要提前了。”荀卿沉声道,“明日午夜,我会引开藏书秘阁的守卫。你只有半个时辰。”
“可劫骸还有三日才到,姬弘那时才会离开——”
“等不了那么久了。”荀卿站起身,望向西方天际。
那里,暗红色的“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蔓延。
“赢无翳的劫骸……加速了。”
话音刚落,雍都西郊,传来第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开裂的轰鸣。
城墙上,警钟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