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府的正门,被三百玄甲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黑底金纹的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持戟甲士面覆铁甲,只露一双冰冷的眼睛。府门前,家主陆衍跪在青石阶下,额头触地,身后是一众嫡系子弟,个个面如土色。唯独不见主母——她正在内堂“抱病”,但谁都知道,此刻她正透过窗棂缝隙,冷眼看着这一切。
陆昭的青篷马车在街角就被拦下。老黄颤声说:“昭、昭少爷,是王宫禁军……”
“知道了。”陆昭掀帘下车,面色平静。
他刚走近,一名禁军统领就按剑上前,声音铿锵:“奉王命,镇国府陆昭涉嫌私通墨影阁、妖术乱都,即刻锁拿!”
两名甲士上前,铁链哗啦作响。
“且慢。”陆昭抬眼,“既是王命,可有诏书?”
统领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自己看!”
诏书上,朱砂字迹刺眼:“……镇国府庶子陆昭,私藏墨影阁信物,往来书信具在。更于雍都粮灾中以邪术惑众,致民惊恐,有损国本。着禁军锁拿,交廷尉严审。”
落款处,盖着大胤王的赤玉螭钮玺。
陆昭的目光扫过诏书,然后看向府门内。主母的贴身嬷嬷正躲在影壁后,眼神躲闪。他心中了然——短刃和信笺,只能是内贼所为。只是没想到,主母竟敢伪造王诏级别的证据,这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统领,”陆昭忽然问,“这诏书,是陛下亲自所下,还是……中车府令代拟?”
统领脸色微变。
大胤制度,寻常诏令由中书省拟旨,但涉及重案的缉拿诏,需经中车府令——那是内廷宦官之首。而现任中车府令高让,正是主母娘家远亲。
“放肆!”统领喝道,“诏书岂容你质疑?!拿下!”
甲士上前扣住陆昭双臂。铁链冰冷,但陆昭没有挣扎。他只是在被押走前,回头看了陆衍一眼。
那位名义上的父亲,依然匍匐在地,头不敢抬。
陆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镇国府,从来不是他的庇护所。
就在铁链即将锁死的刹那——
“王诏到——!”
长街尽头,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使者高举一面赤金令牌,阳光下“如朕亲临”四字刺目!那使者竟是一名身着朱红宦服的老宦官,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
“高公公?!”禁军统领失声。
来者正是中车府令高让本人!
高让勒马,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陆昭身上。他缓缓下马,从袖中取出另一卷黄绢——这次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
“陛下口谕,并亲笔诏书。”高让声音尖细却清晰,“镇国府陆昭,稷下考核展《春秋》异象,雍都粮灾平乱有功。着即入宫,陛下亲问《春秋》真义。一应嫌疑,待问对后再议。”
他看向那卷缉拿诏,嘴角勾起一丝讥诮:“至于这份‘诏书’……伪造王命,该当何罪,廷尉府自会查清。”
禁军统领冷汗涔涔,急忙跪地:“末将……末将不知!”
高让不再理他,走到陆昭面前,亲手解开铁链:“陆公子,受惊了。请随咱家入宫。”
陆昭揉了揉手腕,平静道:“有劳高公公。”
他坐上高让准备的朱轮马车时,透过车窗,看到主母的嬷嬷连滚爬爬地冲向内堂。而街角阴影里,荀卿的身影一闪而过,朝他微微点头。
马车驶向王宫。
车厢内,高让闭目养神,忽然开口:“陆公子可知,陛下为何突然要见你?”
“学生不知。”
“因为今晨,钦天监的‘文象仪’碎了。”高让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那东西三百年未动分毫,今日却无故崩裂。监正连夜占卜,得卦象曰:‘春秋笔现,圣道将行;旧骸苏醒,大劫启端。’”
文象仪……陆昭想起荀卿提过,那是监察者留下的监测装置之一,用于观测文明偏斜度。
“陛下因此召见我?”
“陛下因此,召见了所有能解读《春秋》的人。”高让深深看了他一眼,“但你是特殊的。稷下考核,你让文心石龟裂、青铜尺粉碎;雍都粮灾,你以血书真义,平定乱局。这些……都超出了寻常文契师的范畴。”
马车驶入王城。穿过三重宫门,最终停在“文华殿”前。此殿是大胤王阅览典籍、与文臣论道之所,平日非重臣不得入。
殿前广场,已跪了十几位老者——皆是雍都有名的经学大家、文契宗师。他们看到陆昭从马车上下来,眼中闪过惊诧、不屑、探究等复杂神色。
一个庶子,何德何能与他们并列?
高让引陆昭入殿。
文华殿内,藏书万卷,檀香袅袅。御座之上,大胤王姬宣身着常服,看起来不过四十许,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古井。他手中把玩着一块碎裂的玉片——正是钦天监文象仪的碎片。
“草民陆昭,叩见陛下。”陆昭依礼跪拜。
“平身。”姬宣的声音温和,“抬起头来。”
陆昭抬头,与姬宣对视。
那一瞬间,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全身——不是文契之力,而是纯粹的、属于王者的“洞察”。姬宣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
“稷下考核,你施展的‘郑伯克段’,是何原理?”姬宣开门见山。
陆昭略一沉吟,答道:“回陛下,学生以为,《春秋》之力不在召唤虚影,而在理解文字背后的‘历史重量’。‘郑伯克段’六字,承载兄弟相残的悲剧、礼崩乐坏的警示、史笔褒贬的裁决。学生只是将这种‘重量’具现化,故能撼动文心石,崩碎青铜尺。”
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跪在殿角的经学大家面露惊容。他们钻研《春秋》一生,却从未听过如此阐释。
姬宣却笑了:“有意思。那雍都粮灾呢?你以血书‘救灾恤邻,道也’,竟能覆盖墨影阁的《管子》文契,又是何故?”
“因为墨影阁的‘计量’,基于‘利’。”陆昭坦然道,“而‘救灾恤邻’的义理,基于‘道’。以道御利,如巨石压卵。学生不过是用《春秋》真义,唤醒了粮食本该承载的‘道’之重量。”
“道之重量……”姬宣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异彩,“所以在你看来,《春秋》不是典籍,而是……衡量文明的尺度?”
“是手术刀。”陆昭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比喻太超前,太危险。
但姬宣没有发怒,反而身体前倾:“手术刀?何解?”
陆昭一咬牙,既然说了,便说透:“《春秋》笔法,可褒可贬,可存可削。褒贬之间,能引导风气;存削之际,能修正历史。正如医者用手术刀切除病灶,保留健康肌体。《春秋》于文明,亦是如此——当文明偏斜时,可用其笔法进行‘微创修正’,使之回归正轨。”
“大胆!”一位白发老臣忍不住喝道,“黄口小儿,竟敢妄言‘修正文明’?!你视陛下为何?视列祖列宗为何?!”
姬宣却抬手制止。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陆昭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
“若依你言,当今大胤,可有‘病灶’?”姬宣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殿内所有人屏住呼吸。
这是送命题。答不好,便是诽谤朝政,罪可诛族。
陆昭沉默良久。
丹田处,三传之力开始流转。他感到泥版锚点在发烫,仿佛在提醒他什么。而怀中那柄断尺,也传来微弱的震颤。
最终,他选择说实话。
“有。”陆昭迎上姬宣的目光,“病灶有三:一,文契之道固于表象,学者重‘术’轻‘道’,致文明停滞;二,诸侯坐大,王权衰微,《春秋》‘大一统’之义不彰;三……墨影阁之流,妄图以‘永恒固化’取代动态演化,此乃文明之癌。”
每说一句,殿内就冷一分。
但姬宣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那么,”他问,“该如何下刀?”
陆昭深吸一口气:“第一刀,当开文禁。鼓励文契师探索典籍深层义理,而非止步于召唤虚影。稷下学宫当设‘义理院’,专研微言大义。”
“第二刀,当正名分。以《春秋》笔法,重定诸侯功过。有功者褒之,有过者贬之,以史笔代王权,重塑‘大一统’共识。”
“第三刀……”他顿了顿,“当寻‘持钥人’。《春秋》手术刀需执刀者,此人须能同时理解《左》《公》《谷》三传,保持阐释张力,方能在修正时不偏不倚。”
说完,陆昭跪下:“草民妄言,请陛下治罪。”
姬宣却没有回应。
他转身走回御座,重新拿起那枚文象仪碎片,良久,才缓缓道:
“七日前,昆仑之巅的‘天碑’,出现了新刻文。”
天碑——文渊界最古老的遗迹,传说为监察者所立,记载着世界的根本法则。三千七百年来,碑文从未改变。
“刻文曰:‘持钥人现,三传归位;旧骸西来,天劫将至。’”姬宣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钦天监解不出含义,但朕大概明白了。”
他看向陆昭:“‘旧骸’,指的是百年前陨落的《公羊》适格者,对吗?”
陆昭心中一凛,只能点头:“是。”
“那么‘天劫’呢?”
“是……文明格式化。”陆昭终于说出这个秘密,“若持钥人不能及时修正文明偏斜,监察者留下的‘术’将启动,抹除当前文明,重启世界。”
死寂。
几位老臣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就连高让,也手指微颤。
姬宣却笑了,笑声苍凉:“所以,我大胤三千七百年文明,在高等存在眼中,不过是一场随时可以擦掉重写的实验?”
陆昭沉默。
“但你不甘心,对吗?”姬宣忽然问,“你不甘心这个世界只是实验品,不甘心文明随时可能归零。所以你想找到出路——用那柄‘手术刀’,切出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未来。”
陆昭抬头,眼中闪过坚定:“是。”
“哪怕这条路,可能让你粉身碎骨?”
“是。”
姬宣长叹一声。
他从御案下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玉简,简身刻着古老的云纹。
“这是开国太祖留下的密卷。”姬宣轻抚玉简,“太祖临终前交代:若后世有能同时唤醒三传之力、道破‘手术刀’之秘者,便将此卷交予他。”
他将木匣推向陆昭。
“现在,它是你的了。”
陆昭接过,指尖触到玉简的瞬间,一股浩瀚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认知”——关于文渊界真正的起源,关于监察者的真实目的,关于“格式化”背后隐藏的……另一重真相。
信息量太大,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姬宣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高让,送陆公子去‘观文台’静养。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遵旨。”
陆昭被搀扶出殿时,听到姬宣最后的话:
“陆昭,记住——你是大胤选中的人,也是这个世界选中的人。这把手术刀,要么救世,要么……与世同焚。”
观文台在王宫西北角,是一座九层高塔。陆昭被安置在顶层,这里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个雍都。
高让离去后,陆昭立即打开木匣,展开玉简。
玉简的内容,彻底颠覆了他之前的认知。
【致后世持钥人:】
【若你读到这些文字,说明“第一纪格式化”的真相即将揭晓。事实上,所谓“格式化”,并非监察者对失控文明的惩罚,而是……文明自身的“渡劫失败”。】
【第一纪末期,百家宗师于昆仑墟决战,并非为争“道统”,而是为争夺“飞升”名额。监察者曾告知:每隔三千七百年,培育箱会开启一次“飞升通道”,该纪元最杰出的文明个体,可脱离培育箱,前往真实宇宙。】
【但名额只有一个。】
【于是战争爆发。最终,四大宗师同归于尽,飞升通道在血战中崩坏。监察者为保存文明火种,不得不启动“格式化”,抹除那段疯狂的历史,重启第二纪。】
【而“术”,并非格式化程序,而是……飞升通道的“修复倒计时”。若倒计时结束前,新纪元的持钥人未能修复通道,那么整个培育箱将因能量失衡而彻底崩塌,再无重启可能。】
【当前倒计时:七十九日。】
【修复方法:集齐三传适格者印记,以《春秋》笔法重写“飞升契约”,于昆仑墟重启通道。】
【警告:第一纪宗师的“遗骸”因执念未消,可能化为“劫骸”,阻挠修复。彼等已非生灵,而是文明执念的凝聚体,拥有部分生前力量,且……对持钥人抱有必杀之念。】
玉简到此结束。
陆昭手在颤抖。
七十九天。不是格式化,是崩塌。
而修复的方法,竟是要集齐三位适格者印记——可他只知道《公羊》适格者已陨落,《谷梁》适格者失踪,而他自己是《左传》适格者。去哪里找?
更可怕的是“劫骸”。那西方苏醒的干尸,恐怕就是《公羊》适格者的遗骸所化。它对持钥人的杀意……
窗外,夕阳西沉,将雍都染成血色。
陆昭望向西方。地平线尽头,仿佛有一道尘烟正在升起。
而丹田处,三块泥版锚点同时发出尖锐的预警震颤。
怀中断尺,骤然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