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59:14

子时三刻,地裂声如雷鸣般从西方滚滚而来。

陆昭站在观文台顶,能清楚地看到西郊的地平线正在隆起——不,是塌陷。巨大的裂缝如黑色蜈蚣般蔓延,吞噬着农田、村落、官道。而从裂缝深处爬出的那个身影……

“赢无翳……”荀卿的声音发紧。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三丈高的骨架,包裹着干瘪如皮革的皮肤,每根骨头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是过度浸染《公羊》义理后,规则在物质层面的显化。它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猩红的火焰,火焰中隐约有文字流转:“大一统”“王道”“尊王攘夷”……

它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大地便烙下一个三丈见方的“王”字。那些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规则层面的“定义”——从此以后,这片土地将永远臣服于“王”的概念,草木只朝它生长的方向倾斜,水流自动绕开它足迹的范围。

“一步一王土……”陆昭喃喃,“这是要把整个雍都,都变成他的‘王道领域’。”

警钟已响彻全城。禁军如蚁群般涌上城墙,弓弩上弦,文契师开始结阵。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对这种规格的存在,寻常防御形同虚设。

“计划提前。”荀卿当机立断,“姬弘必须立刻去观星台主持防御大阵,这是规矩。你只有今夜这一个机会。”

“可城外——”

“城外有陛下,有禁军,有稷下三分之二的力量。能拖多久是多久。”荀卿抓住陆昭的肩膀,“但如果你不能在劫骸破城前救出齐瑶、集齐三传印记,那拖延就没有意义。整个文渊界,七十九天后一样崩塌。”

陆昭咬牙,重重点头。

荀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塞给他:“这是‘瞒天符’,能暂时掩盖你的气息,避开普通禁制。但思过崖的礼法禁制……只能靠你自己。”

“学生明白。”

两人分头行动。荀卿化作一道青烟掠向观星台方向——他要去“提醒”姬弘该履行大祭酒的职责了。陆昭则翻身跃下观文台,在夜色掩护下,朝稷下学宫疾奔。

街道已乱。百姓惊慌失措地涌向城内,官兵在维持秩序,文契师们匆匆赶往各处防御节点。没人注意一个穿深衣的少年在屋檐上飞掠。

稷下学宫此刻反而安静。大部分学子、教习都已奉命前往城墙或观星台,只留下少数守卫。陆昭凭着前几日荀卿传授的路径,轻松潜入深处。

藏书秘阁位于学宫最核心处,是一座九层石塔。塔门紧闭,两名白发老教习盘坐门前,看似打盹,但陆昭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的、属于《礼记》文契的“监察”之力——任何未经许可的接近都会被察觉。

他捏碎瞒天符。

玉符化作淡灰色的雾气包裹全身,气息瞬间与周围环境同化。他如鬼魅般从两名老教习中间穿过,推门而入——门竟是虚掩的。

“姬弘走得急,连门都没锁死……”陆昭心中闪过疑虑,但时间紧迫,只能压下。

秘阁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幽深。螺旋向下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每一层都堆满古籍,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纸墨味和……某种极淡的、类似熏香的气味。

越往下,熏香味越浓。

到第八层时,陆昭感到胸口发闷。那不是物理上的压迫,而是精神层面的“约束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评判他的一举一动是否“合礼”。

“《谷梁》之力……”他运转《左传》的叙事感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淡金色的文字锁链——“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每一个字都是一道禁制。

第九层的入口,是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谷梁传》开篇的十六个字:

“春秋》何以始乎隐?让也。何以终乎哀?闵也。”

字迹隽永,但每一笔都透着沉重的约束力。陆昭知道,这就是最后一道关卡——只有理解这十六个字的“礼法深意”,才能通过。

他静立片刻,脑中回响着荀卿的传授:

“《谷梁》释《春秋》,首重‘让’与‘闵’。隐公让国而不居其位,是为‘礼让’;哀公见周室衰微而心怀悲悯,是为‘礼仁’。礼法之道,非束缚人性,而是以规范养德行,以约束成慈悲……”

这是正统阐释。

但陆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齐瑶真是被这种“正统礼法”困住六十年,那她应该成为礼法大家才对,为何会半疯?

除非……姬弘扭曲了禁制的内核。

他伸手按在石壁上。丹田处,《谷梁》之力被引动,与石壁产生共鸣。但共鸣的瞬间,他“听”到了石壁深处的声音——不是荀卿教导的那种温和的礼法,而是尖锐的、苛责的、充满审判意味的斥责:

“隐公让国,实为懦弱!不合君道!”

“哀公怀闵,徒增感伤!无补于时!”

“礼法者,规训也!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根本不是《谷梁》真义,这是……礼法暴政!

陆昭瞬间明白齐瑶为何会疯。她被这样的“礼法禁制”日夜洗脑、抽取力量六十年,能保持一丝神智已属奇迹。

“所以破局的关键,不是顺从,而是……拨乱反正。”

他闭上眼,不再用《谷梁》之力与禁制共鸣,而是同时调动三传——

《左传》提供历史真相:隐公让国背后的政治博弈。

《公羊》注入义理评判:让是美德,非懦弱。

《谷梁》重构伦理诠释:礼法的本质是“成人之美”,而非“扼杀天性”。

三重力量在他掌心汇聚,化作一道温润的、却带着不容置疑“正名”之力的光,按在石壁上。

石壁震颤。

那些尖锐的斥责声开始紊乱、瓦解。刻字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淡金色的、真正属于《谷梁》之力的光。

“开。”陆昭轻喝。

石壁无声滑开。

门后,是思过崖。

没有想象中的牢狱景象,而是一个……完美的“礼法世界”。

这里是一个标准的“士大夫书斋”格局:左琴右书,前茶后香,四壁悬挂着“仁义礼智信”的条幅。一个白发女子跪坐在蒲团上,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妆。她动作一丝不苟,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恰到好处,衣襟的褶皱对称如画。

但她的眼睛,空洞如井。

“齐瑶前辈?”陆昭试探着开口。

女子缓缓转头。她的脸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但表情僵硬,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标准微笑。

“来者何人?”声音平静,却透着非人的空洞。

“晚辈陆昭,《左传》适格者。”

“适格者……”齐瑶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但迅速被空洞吞没,“既入我礼法之境,便当守我礼法之序。”

她站起身,动作流畅如提线木偶,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

【第一礼:尊卑有序。】

六个字写完的刹那,整个空间的重力陡然改变!陆昭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要将他按倒在地,行跪拜之礼。

这不是物理压力,而是规则层面的“定义”——在这个空间里,“尊卑”被绝对化了。齐瑶是“尊”,他是“卑”,卑者见尊者,必须跪。

陆昭咬牙挺直脊背。丹田处,三传之力疯狂运转,抵抗着这种规则侵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正在一点点弯曲——不是肌肉无力,而是认知在被改写:他开始真的认为自己“应该跪”。

“前辈!这不是真正的礼法!”他嘶声道,“礼者,天地之序,而非一人之威!《谷梁》有云:‘礼,履也。人之所履也。’礼是让人行走于世的道路,不是束缚人的枷锁!”

齐瑶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困惑:“枷锁……道路……”

但下一秒,她眼中再次被空洞占据,提笔写下第二行字:

【第二礼:男女有别。】

空间再次扭曲!陆昭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强行“定义”为“男性”,而“男性”在这个空间里被赋予了一系列属性:不能直视“女性”(齐瑶),不能与“女性”距离太近,甚至不能与“女性”平等对话。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齐瑶的身影变得朦胧、遥远,仿佛隔着一重无法逾越的屏障。

“男女有别……别在何处?!”陆昭强撑着重压,厉声质问,“《谷梁》僖公九年:‘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那是赞美忠贞,不是制造隔阂!礼法若让人与人之间筑起高墙,那还是礼法吗?!”

齐瑶的手指开始颤抖。

她放下笔,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不对……不对……我学的不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记不清了……”

陆昭抓住机会,向前一步。虽然每走一步都像穿过粘稠的胶质,但他终于逼近到书案前三尺。

“前辈!看看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那柄断尺,重重拍在书案上。

断尺触碰到这个“礼法世界”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尺身上那些“仁”“义”“礼”“智”“信”的刻度疯狂闪烁,投射出无数光影碎片——

是第一纪的场景。

儒家宗师荀况初得此尺时,用它丈量孩童的善行,给予嘉奖。

后来,他用它审判罪人,量刑定罪。

再后来,他开始用尺衡量所有人的“仁德指数”,不及格者被驱逐、被囚禁、被……清除。

最后,尺断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仁德指数”也在下降——他杀的人太多了。

光影中,荀况抱着断尺哀嚎:“礼法……本为导人向善……为何成了杀人之刃?!”

齐瑶呆呆看着这些光影。

她眼中的空洞如冰面般龟裂,露出底下深藏的、六十年的痛苦、迷茫、挣扎。

“导人向善……杀人之刃……”她喃喃重复,眼泪无声滑落,“那我这六十年……我在守护什么?我在……成为什么?”

她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纤细的手指。那些手指曾写下无数礼法条文,曾结出无数礼法禁制,曾……抽取过多少人的“不合礼”之处,将他们改造成“合礼”的木偶?

“我……错了?”她抬头看陆昭,眼神终于有了焦距,却满是破碎的脆弱。

“不是前辈错了。”陆昭声音放柔,“是姬弘错了。他扭曲了礼法,把它变成控制他人的工具。而前辈……只是被困在了他制造的‘完美礼法幻境’里。”

“幻境……”齐瑶环顾四周这个“完美”的书斋,突然笑了,笑声凄厉,“是啊……六十年了,我每天在这里读书、抚琴、梳妆,一切都符合礼法规范……但我从未问过自己:我想读书吗?我想抚琴吗?我想……活着吗?”

她猛地挥手!

书斋开始崩塌。琴弦崩断,书卷焚毁,条幅化作飞灰。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礼法文字锁链,一根根断裂、消散。

真正的思过崖显露出来——一个不足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刻满禁制符文,地面只有一个破旧的蒲团。而齐瑶本人,白发枯槁,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哪里还有刚才那个“完美仕女”的影子?

禁制崩解的瞬间,陆昭感到怀中那枚属于《谷梁》适格者的印记——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何时出现在身上的,可能是触摸断尺时——开始发烫。

与此同时,齐瑶眉心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礼”字。

“我的印记……给你。”她虚弱地说,“但我撑不了太久了。姬弘抽取了我太多力量,我的神智很快会再次沉沦。在那之前……快走。”

陆昭上前扶住她:“前辈,一起走。”

“我走不了。”齐瑶苦笑,“我的身体早就和禁制同化了。离开这里,我会立刻消散。但印记可以传递……拿去吧。”

她抬手按在陆昭眉心。

温润的、带着悲悯与克制之力的《谷梁》印记,缓缓注入陆昭体内。丹田处,原本只有《左传》印记和三块泥版锚点,此刻多了一个淡金色的三角符号——那是《谷梁》印记,与另外两股力量开始形成稳定的三角共鸣。

但就在传递完成的瞬间——

整个思过崖剧烈震动!

石室顶部开裂,碎石坠落。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齐瑶,你竟敢背叛?”

是姬弘!他回来了?不,这是事先留下的“后手禁制”!

齐瑶脸色大变,猛地推开陆昭:“快走!他要引爆思过崖,把我们都埋在这里!”

“一起走!”陆昭抓住她的手腕。

“走不了了……”齐瑶看向石室深处,那里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符文阵,正疯狂抽取她残余的力量,“这个阵连接着我的生命。我一离开,它就会爆炸,威力足以摧毁整个稷下学宫。姬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

她眼中闪过决绝:“但你可以走。带着我的印记,去找《公羊》印记,完成三传归位……然后,替我去看看,真正的、没有被扭曲的礼法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

符文阵的光芒已炽烈到刺眼。齐瑶的身体开始透明化。

陆昭咬牙,从怀中取出短刃、算盘、断尺,三件信物抛向空中,同时引动体内刚刚形成的三传共鸣!

短刃代表“刺道”——破局!

算盘代表“量道”——计算!

断尺代表“德道”——正名!

三股力量在《左传》叙事的串联下,化作一道螺旋的、带着“解构”属性的光,轰向符文阵!

“你要解构的不是阵法,”陆昭对着齐瑶喊道,“是你心中那个‘必须牺牲’的礼法教条!礼法不要求人殉道,它要求人……好好活着,去践行道!”

光击中阵眼的刹那,齐瑶浑身一震。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悟与释然。

“是啊……活着,才能践行道……”

她主动切断了与符文阵的生命链接!

阵法光芒骤熄,但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涌向她。她的身体加速透明,却面带微笑。

“陆昭,记住:礼法是路,不是墙;是衣,不是枷;是让人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把人变成‘礼’的傀儡……”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只留下一枚悬浮在半空的、完整的《谷梁》印记,和一声悠长的叹息。

陆昭伸手接住印记。印记融入体内,与另外两股力量完美融合。

三传归位,完成三分之一。

但来不及悲伤,整个思过崖开始崩塌。他转身冲向出口,在石室彻底坍塌的前一瞬,冲入向上的石阶。

而在他身后,齐瑶消散的地方,一粒微小的、淡金色的光点,悄然飘落,渗入地底。

那是她最后一丝生命印记,带着“礼法应该是温暖的”这个信念,沉入了文渊界的地脉之中。

许多年后,这里长出了一株奇特的植物:它的枝叶生长完全符合“礼法”的对称美,却开出了自由奔放的花。人们称之为“齐瑶草”。

但此刻,陆昭无暇他顾。

他冲出藏书秘阁时,整个稷下学宫都在震动。不是思过崖崩塌引起的,而是来自西方——

赢无翳的劫骸,已至雍都城下。

暗红色的“王道领域”如潮水般漫过城墙,所过之处,守军的文契纷纷失效,弓弩自动转向,甚至有人开始对着劫骸的方向跪拜。

高耸的城楼上,姬宣身披王袍,手持传国玉玺,正在以王权对抗领域侵蚀。而姬弘站在观星台上,面色铁青——他显然感应到了思过崖的异变,但此刻不得不先应对劫骸。

陆昭望向西方。

那具三丈高的干尸,正缓缓抬起骨手,指向雍都城。

一个沙哑的、仿佛千万人齐诵的声音,响彻天地:

“王——道——至——上——”

“不——从——者——死——”

陆昭按住怀中发烫的三传印记。

接下来,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