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肉汤和香甜的水果抚慰了胃，也奇异地抚平了露娜紧绷的神经。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和萨奇爽朗的笑声，驱散了她心头最后一丝阴霾。她小口啜饮着碗里剩余的肉汤，感觉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甚至开始有闲心更仔细地观察这个巨大的厨房。
马尔科依旧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似乎适应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刚才那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让他意识到，这个女孩并非只有恐惧和眼泪，她骨子里有着一种坚韧的、向往阳光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巨大到需要仰视的身影，几乎将整个门框填满。原本喧闹的厨房，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切菜声、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厨师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恭敬地站直了身体，目光投向门口。
是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
他似乎是散步路过，巨大的身躯在门口投下深沉的阴影。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过厨房，最后定格在正坐在小桌子旁，捧着一个空碗，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的露娜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露娜感觉到周围气氛的骤变，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当她看到那个如同巨人般的身影时，心脏本能地漏跳了一拍。但奇怪的是，与之前在甲板上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不同，这一次，她并没有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因为在相对封闭安全的厨房里？还是因为胃里的食物带来了踏实感？亦或是……她那双无法感知霸气的眼睛，也同时过滤掉了缠绕在白胡子周身那无形的、属于顶级强者的“威压”？
她不知道原因。她只是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白胡子。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标志性的、向上弯曲的白色月牙胡子吸引。那胡子……真的好大好醒目，像弯弯的月亮，又像某种猛禽的喙，在阳光下（厨房门口透进的光）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起来……好像很柔软？和她想象中海贼头子那种硬邦邦、乱糟糟的胡子完全不一样。
白胡子也低头看着她。这个小豆丁一样的女孩，黑发黑眸，穿着古怪，坐在那里显得更加娇小。他见过太多人在他的凝视下颤抖、退缩、甚至失禁，但这女孩的眼睛里，只有最初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便是……纯粹的好奇？
马尔科微微站直了身体，准备随时开口，以防露娜因为无知而冒犯到老爹。萨奇也捏了把汗，紧张地看着这“大小悬殊”的对视。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露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她放下手中的空碗，从椅子上滑下来，因为脚踝还有伤，动作有些笨拙。然后，她竟然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那个巨大的身影走了过去！
马尔科瞳孔微缩，下意识想伸手拉住她，但指尖动了动，又停住了。他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露娜在距离白胡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需要极力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全貌。这个角度，更显得白胡子如同巍峨的山岳。她似乎一点也没感觉到那无形中足以让猛兽俯首的霸气场，只是睁着那双清澈见底的黑眸，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丛白色的胡子上。
她歪了歪头，脸上是全然的、不加掩饰的好奇。然后，她伸出了一根小小的、白皙的手指，怯生生地，指向那丛威严的胡子。
在全厨房（包括门外的部分区域）船员们几乎要惊掉下巴的注视下，她用她那尚显生涩、带着奇怪口音，但努力清晰的发音，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ひげ……ほんとう？（Hige... hontou?）”（胡子……真的？）
“噗——”
不知是哪个心理素质稍差的厨师没忍住，喷出了一口气，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憋得通红。
萨奇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马尔科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感觉一阵熟悉的、名为“无奈”的头痛再次袭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家伙，总会给他带来“惊喜”。他该庆幸她至少用了这个世界的语言，虽然词汇贫乏得可怕吗？
整个厨房，不，连同门外走廊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白胡子的反应。是震怒？还是一笑了之？没人敢猜测。
白胡子本人，也明显愣住了。
他纵横大海数十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被询问过实力、被挑战过地位、被畏惧、被敬仰……却从未有人，用如此纯粹、如此天真、甚至带着点学术探究意味的语气，问他——你的胡子是真的吗？
这问题太过荒诞，以至于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低头，看着那个还举着手指，仰着小脸，等待他回答的小不点。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亵渎或挑衅，只有一种小动物般单纯的好奇，仿佛在询问一朵花为什么是红色的。
这种毫无杂质的直视，这种在他威压下（虽然她感觉不到）依然遵循本心的发问，反而让他觉得……有点有趣。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白胡子巨大的胸腔开始震动。
“咕啦啦啦……！！！”
豪迈洪亮的笑声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得厨房的碗碟都在轻微嗡鸣。这笑声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威严，而是充满了纯粹的、被逗乐的开怀。
“咕啦啦啦……小家伙，你是在问这个吗？”他笑够了，伸出那足以轻松捏碎岩石的巨大手指，捋了捋自己那丛月牙状的白色胡子，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近乎慈祥的揶揄，“如假包换，yoi。”
他下意识地用了马尔科的口癖，似乎觉得用在这种场合格外合适。
露娜虽然听不懂后面的话，但她看懂了白胡子的动作和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令人畏惧的距离感。她明白了，这胡子是真的！而且，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巨人，好像……并不凶？
她的小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一点点“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举动。
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疑问得到（视觉上的）解答很满意，然后对着白胡子，露出了一个比之前在厨房里更加灿烂、更加毫无阴霾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仿佛在说：“谢谢您告诉我，您的胡子真酷！”
“咕啦啦啦……！”白胡子笑得更大声了，他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小太阳的女孩，又看了看一旁扶着额头、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马尔科，意味深长地说道，“马尔科，你捡回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宝贝啊，yoi！”
他不再多言，大笑着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那笑声回荡在走廊里，久久不散。
直到白胡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厨房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各种压抑的议论声和低笑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我的天……她居然问了……”
“还活着！她居然还活着！”
“老爹好像……挺高兴？”
萨奇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凑到马尔科身边，压低声音：“吓死我了……马尔科，你这‘小麻烦’的胆子，是不是也太肥了点？”
马尔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露娜身上。她正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座位，脸上还带着那种懵懂又满足的笑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
无视霸气威压，直面世界最强的男人，并且用最纯粹的好奇心，完成了对白胡子胡子的“学术考察”……
马尔科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金色的眼眸中，兴趣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捡回来的，何止是麻烦和谜团。
这简直是个……专门用来挑战他认知和心脏承受能力的，神奇的小生物，yo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