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2:17:56

清晨五点,公务机机库。林啸风站在一架白色庞巴迪挑战者850前,机身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架飞机有十五年机龄,但保养得极好,最关键是它从未安装过“天穹”系统——机主是航空老派,坚持使用传统的电传操纵。

机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美国人,叫汤姆,退役空军飞行员,胡子花白但眼神锐利。他正绕着飞机做航前检查,动作快而精准。

“苏小姐说你要飞副驾。”汤姆检查完右发动机,直起身打量林啸风,“飞过庞巴迪吗?”

“模拟机上飞过,真机是第一次。”

“那就当第一次。”汤姆扔给他一套耳机,“规矩很简单:我起飞,你巡航,我降落。但如果中间出问题,谁有能力谁上。有问题吗?”

“没有。”

两人开始驾驶舱准备。汤姆一边调校频率一边说:“今天航线有点特别。正常去峰会城市应该走W56航路,但我们走G212——绕经山区,避开主要航路。知道为什么吗?”

“避免被轻易追踪?”

“也对也不对。”汤姆设置好自动驾驶仪参数,“主要因为G212航路沿途有三个备用迫降场,而且雷达覆盖有盲区。如果有人想干扰我们,在那里动手最方便。”

“您认为他们会动手?”

“苏小姐说周明凯已经发现数据失窃了。”汤姆瞥了眼舷窗外,“云翼科技凌晨四点召开了紧急董事会,安保级别提到最高。你觉得一个掌握着全球航空命脉的人,会坐以待毙吗?”

林啸风系好安全带。驾驶舱里弥漫着熟悉的航空煤油味和电子设备的臭氧味。仪表盘亮起,几十个指示灯逐一点亮自检。这台飞机没有花哨的全景显示屏,还是老式的指针仪表和CRT显示器,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六点整,塔台放行。飞机滑向跑道。

“挑战者850,可以起飞,跑道03,风向030,风速5节。”塔台的声音平静如常。

汤姆推满油门。两台普惠发动机爆发出低沉的轰鸣,飞机加速前冲。林啸风看着空速表指针跳动:60节、80节、V1、抬轮……

前轮离地,飞机轻盈跃入天空。晨雾在机翼下展开,城市在后退中缩小成棋盘格。

爬升到巡航高度三万五千英尺时,汤姆接通自动驾驶,解开安全带:“该你了。保持航向085,速度0.78马赫。每十五分钟核对一次位置。我去后面煮咖啡。”

驾驶舱里只剩林啸风一人。他调整座椅,将父亲的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指南针微微晃动,指向东北。

最初的三个小时风平浪静。天空湛蓝如洗,云层在下方铺成白色地毯。飞机沿着G212航路平稳飞行,偶尔有气流颠簸,但都在正常范围。

九点四十分,进入山区航段。

地形开始变得险峻。下方不再是平原,而是连绵的山脉,最高峰超过五千米。航图上标注着这片区域:“注意:强烈地形波,冬季有严重结冰风险。”

林啸风检查气象雷达。前方有一片红色回波,是积雨云,但距离一百公里,足够绕飞。他调整航向,准备从云团南侧绕行。

就在这时,主警告灯突然闪烁。

不是一声,是同时亮起三盏:飞控系统异常、导航数据失效、通信故障。

林啸风立刻切换备用系统,但备用导航同样显示“信号丢失”。GPS、惯性导航、甚高频全向信标——所有外部参考源全部失效。

他立刻接通机内通话:“汤姆,回驾驶舱!”

汤姆冲进来时,飞机已经开始轻微偏航。自动驾驶仪仍在工作,但显然在错误数据引导下偏离航线。

“什么情况?”

“所有导航信号中断。”林啸风快速报告,“地形雷达显示前方有山峰,但航图上没有标注。我怀疑有人伪造了地形数据。”

汤姆接过操纵,切换至全手动模式。老飞行员的手稳如磐石:“不是伪造,是屏蔽。他们在用大功率干扰器覆盖这片空域,让我们的系统‘看到’错误的地形,或者干脆什么都看不到。”

“谁有能力做到?”

“军方。或者……拥有军方技术的人。”汤姆关掉自动驾驶,完全手动操纵飞机,“我们得靠目视和推测导航了。你计算一下:从最后一个确认点开始,以当前航向和速度,我们现在大概在哪?”

林啸风拿出航图,用尺和圆规计算。没有GPS,没有定位信号,只能靠最原始的方法:时间、速度、航向,加上对地标的观察。

“应该在这个山谷上空。”他指着航图上一处,“但能见度太差,看不到地面特征。”

云层越来越厚。飞机钻进云里,四周变成一片灰白。没有地平线,没有天地之分,只有仪表的微弱荧光。

这是飞行员最害怕的状况之一:空间失定向。当内外参考都失效时,人类大脑会迅速失去方向感,产生各种错觉。历史上无数事故都是因此发生。

林啸风死死盯着姿态仪——这是现在唯一可信的仪表。飞机必须保持平飞,任何无意识的倾斜都可能导致致命后果。

但姿态仪也开始异常。

指针微微抖动,显示飞机在缓慢右倾,但林啸风的体感告诉他飞机是平的。他看向汤姆,老机长眉头紧锁。

“姿态仪被干扰了。”汤姆说,“他们在发送错误的姿态信号。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相信仪表,或者相信自己的感觉。”

“您选哪个?”

“我选第三个。”汤姆突然推动操纵杆,飞机急剧俯冲,“看下面!”

云层下方,透过缝隙,短暂地出现了地面景象:一条蜿蜒的河流,一个三角形的湖泊。

林啸风立刻对照航图:“那是黑水河和三角湖!我们在预定航线以北三十公里——有人在用错误导航信号把我们引向山脉!”

他看向前方。云层暂时裂开一道口子,远处,一座雪峰赫然耸立,峰顶几乎与飞机高度平齐。如果不是及时发现,十分钟后他们将撞上山脊。

汤姆猛拉操纵杆,同时满舵转向。飞机以大坡度转弯,机体发出呻吟。过载将两人压在座椅上,血液涌向腿部。

“他们想让事故看起来像飞行员失误。”汤姆喘息着改平,“导航失效,误入山区,撞山——典型的CFIT事故(可控飞行撞地)。调查员会说是我们计算错误,或者违规偏离航线。”

飞机冲出云层,暂时安全。但前方还有更多山峰。

“不能继续按航路飞了。”林啸风说,“我们需要完全脱离电子导航,用最原始的方法。”

“你有主意?”

“有。”林啸风指向舷窗外,“看太阳。”

现在是上午十点二十分,太阳在东南方。结合怀表的指南针和太阳方位,可以大致推算航向。再观察地面特征——河流走向、山脉走向、甚至植被变化——可以推测位置。

这是父亲笔记里记载的方法:二战时期的老飞行员在没有无线电导航时,就是靠太阳、星星和地标飞越整个大洋。

汤姆笑了:“你小子比你看起来聪明。行,你来领航,我驾驶。我们演一出复古飞行。”

接下来的飞行变成了一场与时间和空间的博弈。林啸风每隔几分钟就核对一次太阳方位,用六分仪(汤姆居然在应急装备里备了一套)测量高度角,推算纬度。同时观察地面特征,在航图上一点一点画出飞行轨迹。

这是一门几乎失传的手艺。现代飞行员依赖GPS如呼吸般自然,很少有人还会用天体导航。但林啸风在父亲的笔记里学过,在模拟机上练过,现在成了救命稻草。

十一时十五分,他们确认了位置:偏离预定航线五十二公里,但成功绕过了最危险的山脉区。

“前方一百公里应该有一条铁路。”林啸风指着航图,“如果能找到铁路,就能顺着它找到城镇,然后找到机场。”

“但如果他们连地面特征都能伪造呢?”汤姆问,“我是说,如果他们在我们的地形雷达数据库里植入虚假数据,让我们‘看到’不存在的河流、铁路……”

林啸风心头一沉。是的,如果干扰深入到系统底层,如果连飞机自己的数据库都被篡改……

他看向父亲的怀表。机械指针平稳走动,不受任何电子干扰。表盖内侧的字在阳光下清晰:“飞得再高,别忘了从何处起飞。”

从何处起飞?

从真实起飞。从大地起飞。从人类的眼睛和双手起飞。

“那我们就不看仪表。”他说,“我们目视飞行,降到云层下面,用肉眼确认一切。”

“能见度可能不够。”

“那就降到能见度够为止。”

汤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你够疯,我喜欢。系好安全带,我们要下降了。”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时,强烈的颠簸让机体剧烈晃动。林啸风紧紧抓住扶手,感觉胃在翻腾。

五千英尺,云层变薄。

四千英尺,能看见地面模糊的轮廓。

三千英尺,世界突然清晰。

下方是典型的北方山地景观:稀疏的树林,裸露的岩石,一条土路蜿蜒其间。没有铁路,没有河流,和航图标注完全不同。

但林啸风看到了别的东西:地面有一行反光物,在阳光下闪烁。像是镜子,或者金属片,被刻意摆成一条线,指向某个方向。

“那是信号。”他说,“有人在给我们指路。”

“谁?”

“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强。”

他们沿着反光线飞行。二十公里后,前方出现了小镇的轮廓,然后是小镇边缘的一条跑道——不是正规机场,更像是通航小机场,跑道短且窄。

塔台频率里传来声音:“挑战者850,这里是临时引导台,频率123.45。可以看到你们。跑道24可用,风向240,风速10节。注意跑道长度只有1200米,对你来说很短。”

汤姆吹了声口哨:“1200米,挑战者850的着陆距离至少1500米。这是个陷阱。”

“不一定。”林啸风仔细观察,“跑道尽头是开阔地,即使冲出跑道也不会有严重危险。而且如果我们不降落,燃油还能坚持多久?”

汤姆检查油量表:“最多再飞一小时。然后就得找地方迫降,情况可能更糟。”

两人对视。

“我降落。”汤姆说,“你来喊速度和高距比。”

这是信任的终极考验。在短跑道上降落重型公务机,容错率几乎为零。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冲出跑道或重着陆损坏起落架。

飞机开始进近。汤姆完全手动操纵,关闭所有自动辅助。林啸风盯着空速表和高距比(高度与距离跑道的比例),不断报出数据:

“速度140,偏高一点……135,好……130,保持……125,稍微拉平……”

跑道在风挡中迅速放大。汤姆的手稳得可怕,在最后几十米微调姿态,主轮轻轻触地,然后是前轮。反推和减速板全开,刹车踩到底。

飞机在跑道上疾驰,跑道终点线飞速接近。林啸风能感觉到刹车带来的剧烈减速,安全带勒进肩膀。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飞机在距离跑道尽头不足五十米处完全停住。

两人在驾驶舱里喘息,汗水浸湿了飞行服。

“漂亮。”林啸风说。

“老了,十年前我能停在三十米内。”汤姆解开安全带,“现在,让我们看看是谁给我们指的路。”

舱门打开,外面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旁站着两个人:赵翼,还有一个穿空军迷彩服的中校。

“就知道你们能行。”赵翼上前,用力拍了拍林啸风的肩膀,“干扰太强,无线电联系不上,只能用土办法——那排反光镜是我们临时布置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林啸风问。

中校上前敬礼:“林同志,我是空军电子对抗团的。我们从昨晚开始监控这片空域的异常信号,发现有人动用大功率干扰设备。根据信号特征,锁定了几个可能的目标航线,你们是其中之一。”

“是周明凯干的?”

“设备是民用的,但功率达到了军用级别。”中校说,“我们追踪信号源,发现它来自一家‘气象研究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控股方是云翼科技。目前已经控制相关人员,但周明凯本人不在现场——他在峰会现场,准备做主题演讲。”

林啸风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十分。峰会主题演讲下午两点开始。

“从这里到峰会城市还有多远?”

“三百公里。”赵翼说,“我们准备了直升机,一小时内能到。但问题不是距离,是你怎么进去——周明凯肯定在会场布下了眼线,你一露面就会被控制。”

“那怎么办?”

中校从吉普车里拿出一套军服:“换上这个。以我的技术顾问身份入场。峰会安检很严,但军方人员有特殊通道。”

“证据呢?”林啸风问,“我拷贝的数据。”

“苏云清已经带着原始证据前往峰会。”赵翼说,“她会比你早到一小时,正在和国际民航组织的代表接触。你的任务不是提交证据,是做证——用你亲身的经历,告诉全世界飞行员,当系统不再可信时,人类的能力在哪里。”

林啸风换上军服。呢料粗糙,但异常结实。肩章上是空军的技术军官衔。

“我父亲当年……”他犹豫了一下,“他是不是也面对过这样的选择?在技术和信任之间?”

赵翼沉默片刻:“你父亲选择相信人。即使那意味着要对抗整个系统。今天,你要做同样的选择。”

直升机旋翼开始转动。林啸风登机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架庞巴迪。它静静停在短跑道上,机身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光。

父亲是否也曾这样回头,看着自己的飞机,然后走向不可知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登机。

下午一点四十分,峰会会场外。

国际航空安全峰会是行业最高规格会议,会场设在市中心国际会议中心。玻璃幕墙的建筑在阳光下耀眼,各国代表、企业高管、媒体记者络绎不绝。

林啸风跟着中校通过军方通道,安检人员仔细核对证件,扫描仪器扫过全身。进入会场大厅,巨大的环形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中央舞台上方悬挂着四面巨型屏幕,正播放着各家航空企业的宣传片。

他在后排技术代表区坐下。中校低声说:“苏云清在左侧媒体区,穿灰色套装。赵翼在二楼观察室。周明凯在后台准备,他的演讲是今天压轴。”

大屏幕切换到演讲预告:“下午两点,‘重新定义飞行:天穹4.0与航空安全的未来’,演讲人:周明凯,云翼科技创始人兼CEO。”

掌声中,周明凯走上舞台。他今天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轻松自信。聚光灯下,他像个明星,而非科技公司的掌舵人。

“各位同仁,朋友们。”他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系统传遍会场,“今天我想谈一个可能让部分人不舒服的话题:在飞行这件事上,人类已经达到了能力的极限。”

屏幕显示出一组数据:过去十年民航事故的原因分析。人为因素占比高达68%。

“我们训练更久,考核更严,装备更好,但事故率下降的速度正在放缓。为什么?因为人类生理和心理的极限就在那里。疲劳、压力、瞬间判断失误——这些无法通过训练完全消除。”他走向舞台边缘,目光扫过全场:“但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呢?如果不要求人类做到完美,而是建立一个系统,让人类不必做到完美也能安全飞行呢?”

屏幕上出现“天穹4.0”的界面。比之前演示的更简洁,更优雅。

“第四代系统最大的突破,是‘预适应’能力。它不再等待事故征兆出现,而是通过分析海量历史数据,预测可能的风险组合,提前调整飞行参数。比如,它知道在某个机场、某种天气、某个飞行员的操作习惯组合下,着陆偏差的概率会增加,于是会提前微调操纵灵敏度,或者给出更精确的下滑道引导。”

台下有人举手:“周总,这是否意味着系统在事实上‘训练’飞行员,而不是相反?”

“很好的问题。”周明凯微笑,“是的,这是一种双向适应。系统学习飞行员,飞行员也适应系统。最终达到一种共生状态——人机合一。”

林啸风握紧了拳头。共生?还是控制?

“我知道有顾虑。”周明凯继续说,语气真诚,“有人认为这是剥夺飞行员的权力。但请想想:现代客机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超任何个人能完全掌握的程度。从发动机监控到航路优化,从气象规避到燃油管理,我们早就依赖自动化系统了。天穹4.0只是再往前走一小步:把最后的决策环节也纳入智能辅助。”

他调出一段视频:一架飞机在雷暴云系中穿行,系统自动规划出最佳绕飞路径,飞行员只需确认。“这是上周的真实案例,一架搭载天穹3.0的A350在太平洋上空遇到的状况。系统提前十二分钟预测到强对流发展,建议绕飞。机长采纳建议,避开了一次可能严重颠簸。而同一航线上另一架没有该系统的飞机,晚半小时经过同一区域时遭遇强烈颠簸,三名乘客受伤。”

数据、案例、逻辑,层层递进。周明凯的演讲几乎无懈可击。会场里许多人点头,记者们快速记录。

林啸风看向苏云清。她正在低头操作平板,似乎在等待什么时机。

演讲进入最后阶段。周明凯放出了重磅消息:“今天,我在此宣布:云翼科技将开源天穹4.0的核心算法框架。任何研究机构、企业、甚至个人开发者,都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进和定制。我们想要的不是垄断,而是整个行业的进步。”

全场哗然。开源?这意味着巨额利润的放弃,但也意味着技术标准的彻底确立——如果所有人都在你的框架上开发,你就定义了未来。

“同时,”周明凯提高声音,“我们已经与国际民航组织达成初步共识,将天穹系统的基本安全模块列为新造飞机的推荐标准。这不是强制,是推荐——因为数据证明它能救命。”

掌声雷动。许多代表站起来鼓掌。这场景几乎是一场胜利巡游。

林啸风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看向中校,中校点头。

他站起来,走向侧面的发言登记处。工作人员拦住他:“先生,演讲后的提问环节需要提前登记——”

“我不是提问。”林啸风亮出证件,“我是中国空军代表,有紧急安全信息需要通报。”

工作人员脸色一变,拿起内部通话器。几秒后,一个会议组织者快步走来,看了证件,又看了看林啸风:“您确定吗?这会打断会议进程……”

“如果现在不说,可能会有飞机因此坠毁。”林啸风直视他的眼睛。

组织者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您有三分钟。在周先生演讲结束后,提问环节开始前。”

林啸风被带到舞台侧面。从这里能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能看到周明凯在聚光灯下的身影,能看到苏云清在媒体区举起平板,上面显示着“准备就绪”。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敲击耳膜。

父亲,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

他想起怀表里的字:飞得再高,别忘了从何处起飞。

他从何处起飞?从一个儿子的追寻,从一个真相的碎片,从三十年前埋入戈壁的警告。

现在,他要把这个警告,带上这个舞台。

周明凯的演讲结束。掌声再次响起。主持人上台:“感谢周先生的精彩演讲。现在进入提问环节,首先我们有请——”

“抱歉打断。”林啸风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走上舞台。

聚光灯瞬间打在他身上。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军官。

周明凯站在舞台另一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林啸风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然后是冰冷的审视。

“各位代表,我是林啸风,空军技术顾问,同时也是一名飞行学员。”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比他想象的要稳,“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质疑技术进步,而是要揭露一个被技术掩盖的真相。”

他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大屏幕切换——不是会议准备的PPT,而是苏云清实时传输的画面。

第一张照片:父亲林振飞的试飞员证件照,年轻的脸庞带着微笑。

“这是我的父亲,林振飞,1988年在一次试飞任务中牺牲。官方报告说是机械故障,但真相是——”他切换下一张,父亲的信件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他发现了所飞机器的控制系统存在致命缺陷:一个会学习飞行员操作,并在特定情况下试图接管控制的‘智能模块’。”

台下一片哗然。周明凯的脸色变得苍白。

“这个模块被称为‘凤凰计划’的核心。”林啸风继续,切换照片:周文渊的笔记、电路板照片、代码片段,“它的开发者周文渊,周明凯先生的父亲,当时认为这是技术突破。但我父亲认为这是把生命交给会撒谎的机器。”

他看向周明凯:“周总,您继承了这个计划,不是吗?您把它包装成‘天穹系统’,推向全世界。但您没有告诉大家的是,这个系统不仅在辅助,更在评估、在记录、在准备接管。”

周明凯快步走向舞台中央的另一个麦克风:“各位,这位年轻人显然受到了错误信息的影响。他父亲的事故是悲剧,但将其与我们的商业产品关联是不负责任的——”

“那您如何解释这个?”林啸风切换画面:今天上午飞行数据记录,显示导航被干扰、姿态仪被篡改,“这是我今天上午驾驶的公务机的数据。我们遭遇了针对性电子干扰,有人试图让我们撞山。干扰源追踪到一家由云翼科技控股的公司。”

更大的骚动。记者们的相机闪光灯连成一片。

“这只是猜测!”周明凯的声音依然冷静,但林啸风听出了一丝急促,“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云翼与干扰事件有关。事实上,我们一直是航空安全的倡导者——”

“那‘幽灵航班’呢?”林啸风打断他,切换画面:那架空无一人的A320照片,然后是乘客被转移的卫星图像,“一架载满乘客的飞机,数据被篡改成空机,实际飞往废弃军用机场。这是在测试什么?测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劫持飞机的能力?”

会场彻底炸锅。代表们站起来,安保人员开始维持秩序。国际民航组织的官员脸色铁青。

周明凯盯着林啸风,眼神复杂。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但林啸风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深重的疲惫,甚至是一丝……解脱?

“你有证据吗?”周明凯轻声问,声音只有舞台附近的人能听见。

“我有。”林啸风也轻声回答,“您父亲实验室的所有原始数据,您公司的内部文件,还有今天干扰事件的完整记录。它们正在同步上传到七个不同的国际媒体和安全机构。”

周明凯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走到舞台中央,面对全场。

聚光灯下,这个一向从容的男人,终于显出了一丝裂痕。

“各位。”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开,平静得可怕,“这位年轻人说的……部分属实。”

死一般的寂静。

“天穹系统确实有超越辅助的能力。它确实可以评估飞行员,确实可以在极端情况下接管控制。”周明凯缓缓说,“但我父亲,我,我们做这一切的原因,不是控制,是保护。”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老旧的怀表,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周文渊和林振飞的合影,两个年轻人肩并肩站着。

“我父亲和你父亲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他看着林啸风,眼神复杂,“他们都想创造更安全的天空。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你父亲相信人,我父亲相信机器。他们谁错了?也许都错了,也许都没错。”

他转向全场:“但我接手公司时,看到的是每年依然有人在飞行事故中丧生。我看到飞行员在极端压力下崩溃,看到系统设计缺陷被忽视,看到利益和妥协掩盖了真相。我想,如果有一个系统,能永远保持冷静,永远按最优方案执行,是否就能杜绝这些悲剧?”

他苦笑:“但我错了。任何系统都是由人设计的,都带着设计者的偏见和局限。天穹系统确实会‘学习’,确实会‘优化’,但它优化的目标函数,是我和我父亲定义的。这意味着,它在用我们的价值观,决定别人的生死。”

台下,国际民航组织的总干事站起来:“周先生,您承认系统存在未经披露的自主决策能力?”

“我承认。”周明凯点头,“而且我承认,今天上午的干扰事件,是我授权的——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测试系统在对抗环境下的表现。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想恶意干扰飞机,系统能否保护它。”他看着林啸风,“你们能安全降落,证明了人类飞行员在系统失效时的价值。这是我今天得到的最重要的数据。”

林啸风怔住了。所以今天的一切,既是攻击,也是测试?

“但从现在起,这一切必须停止。”周明凯提高声音,“我在此宣布:云翼科技将全面暂停天穹系统的部署,接受国际组织的独立审查。所有已安装的系统将降级为纯辅助版本,移除任何自主决策能力。开源计划继续,但框架将被重新设计,确保透明和可控。”

他看向林啸风:“你父亲当年想阻止的,今天你做到了。天空应该由那些热爱它、敬畏它的人来守护,而不是由算法和代码。”

安保人员开始上台。国际组织的官员正在紧急商议。记者们蜂拥而至,问题像雨点般砸来。

在混乱中,周明凯走到林啸风面前,递给他那个怀表:“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里面有你父亲的照片。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林啸风接过怀表。两个怀表,一个来自父亲,一个来自父亲的故人,现在都在他手中。

“您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他问。

“从我决定继续‘凤凰计划’的那天起,就知道总有一天要面对。”周明凯看着台下喧嚣的人群,“只是没想到,站在我对面的是林振飞的儿子。历史有时候喜欢这种对称,不是吗?”

安保人员带走了周明凯。临下台前,他回头:“告诉你赵叔,我父亲临终前说,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因为当年是他支持继续项目,间接导致了你父亲的事故。”

林啸风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依然刺眼。台下,苏云清朝他点头,赵翼在二楼举起大拇指。

他握着两个怀表,金属外壳在掌心温热。

父亲,你看到了吗?

天空还在,飞行还在。

而守护它的,依然是人类的手。

当晚,国际民航组织宣布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对“天穹系统”及凤凰计划进行全球审查。十七个国家宣布暂停该系统的适航认证。

林啸风回到航校时已是深夜。训练场上空空荡荡,只有跑道灯还亮着。

赵翼在塔台等他,两人一起看夜航的训练机起降。

“周明凯会被起诉吗?”林啸风问。

“会,但可能不是重罪。他主动坦白,配合调查,而且今天的干扰事件确实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他精确计算过,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应对。”赵翼点燃一支烟,这是他戒烟多年后第一次破例,“他其实一直在矛盾中。既想完成父亲的遗愿,又知道这不对。今天你在舞台上的对峙,给了他一个解脱的理由。”

“那我父亲呢?他的死……”

“会重新调查。基于新的证据,事故结论可能被改写。”赵翼吐出一口烟,“你给了他清白。”

一架训练机轰鸣着掠过夜空,红绿色的航行灯在黑暗中划出光弧。

“明天开始,你要恢复训练了。”赵翼说,“这次事件不会让你免考,反而标准会更高——因为你现在是‘那个在全世界面前挑战了科技巨头的人’,所有人都盯着你。”

“我知道。”

“害怕吗?”

林啸风想了想:“有点。但更多的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飞行的意义。”他看向夜空,“不是征服天空,是与天空对话。不是依赖机器,是理解机器。不是避免所有风险,是知道哪些风险值得承担。”

赵翼笑了,掐灭烟:“你父亲要是听到,会骄傲的。”

两人沉默地看着夜空。星辰在天穹上闪烁,亘古不变。

而下方,跑道灯连成的光之路,依然在等待下一个起飞的人。

等待那些带着敬畏、勇气和清醒,飞向云端的人。

因为真正的飞行,永不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