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2:18:17

峰会事件后的第七天,航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林啸风的生活被彻底割裂成两个部分:白天,他仍然是飞行学员,照常上课、训练、考试;夜晚,他需要面对媒体采访请求、出版社邀约、甚至电影改编咨询——他在国际峰会上的那段对峙视频,已经在全球航空圈内被播放了上千万次。

“林同学,又有记者想约专访。”陈浩递过来一张名片,“《航空安全》月刊的,说想写封面故事。”

林啸风看都没看就还了回去:“帮我拒了吧,就说我在准备毕业考试,不方便。”

“这星期第八个了。”陈浩摇头,“你真不考虑说点什么?你现在可是明星学员了。”

“我飞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当明星。”林啸风合上《高性能飞机系统》教材,看向窗外。停机坪上,一架塞斯纳172正在滑行,驾驶舱里坐着两个低年级学员,兴奋地指着仪表盘交流。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样,对每一次起飞都充满纯粹的期待。现在,每次握住操纵杆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想:这次飞行的数据会被谁看到?系统是否真的可信?天空是否还有未被揭露的秘密?

峰会结束后的调查进展缓慢。国际民航组织的特别委员会已经成立,但涉及十七个国家、数十家航空公司、上千架飞机的系统审查,不是几个月能完成的事。周明凯取保候审,云翼科技全面停摆接受审计,但“天穹”系统的部分模块已经安装在全球超过三百架飞机上,拆除或降级需要时间。

而最让林啸风不安的是,周明凯在拘留期间通过律师转达的一句话:“游戏没有结束,只是换了玩家。”

什么意思?还有谁在关注“凤凰计划”?当年参与项目的另外几个人,除了赵翼、已故的周文渊和林振飞,还有四人下落不明。他们知道什么?又在做什么?

“林啸风,赵教员叫你去模拟机中心。”李明探头进宿舍,“说下午的训练科目调整了。”模拟机中心,三号全动模拟舱。

赵翼已经在里面等着,手里拿着新制定的训练大纲。看到林啸风进来,他指了指右座:“今天你飞机长,我做观察员。科目:复杂气象条件下,多系统失效的应急处理。”

林啸风坐上左座,系好安全带。模拟舱启动,环绕屏显示上海浦东机场的黄昏景象。

“起飞后,我会逐步制造故障。”赵翼的声音平静,“你要做的不是应付单个故障,而是处理故障链——一个故障引发另一个,就像多米诺骨牌。目标是让飞机安全返场,或者找到最合适的迫降场。”

“明白。”

起飞很顺利。但爬升到五千英尺时,第一个警告灯亮起:左发动机火警。

林啸风立即执行记忆项目:切断燃油、灭火剂释放、关闭左发。但就在他完成操作后,右发动机参数开始波动——燃油污染导致的连锁反应。

然后是液压系统报警。电气系统不稳定。导航信号时断时续。

模拟舱剧烈颠簸,警告音此起彼伏。林啸风的手指在面板上快速移动,关闭非必要系统,分配剩余电力,重新计算重心和性能。

“你准备怎么决策?”赵翼问,声音在警报声中依然平稳。

“高度一万两千英尺,速度二百二十节,距离本场五十五海里。”林啸风快速计算,“单发性能可以维持平飞,但不足以爬升。前方有积雨云,绕飞会增加距离。我选择直接返航,申请优先降落。”

“如果塔台说跑道被占用,需要等待二十分钟呢?”

“那就在机场上空盘旋,保持安全高度,等待故障稳定。”林啸风说,“但如果右发动机进一步恶化,我会申请在备降场降落——最近的备降场只有二十八海里,但跑道较短。”

“你考虑过单发失效下的飘降迫降吗?”

“考虑过,但那是最后选项。”林啸风调整自动驾驶参数,“目前飞机状态可控,没有必要冒险。”

赵翼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模拟机不断抛出新的问题:客舱失压、前轮转弯失效、甚至模拟了机组人员突发疾病。林啸风一一应对,虽然额头渗出汗水,但操作始终有序。

模拟结束,评分系统跳出:92分。

不错。”赵翼摘下耳机,“在连续故障下保持逻辑清晰,比单纯的技术熟练更重要。但你有一个问题。”

“请指教。”

“你太依赖标准程序了。”赵翼调出模拟数据回放,“看这里,当同时出现发动机失效和液压失效时,标准程序要求优先处理发动机。但在这个特定场景下,液压失效会导致飞行控制能力下降,其实应该先启动备用液压泵,再处理发动机。”

林啸风盯着屏幕。确实,他的操作顺序严格按照检查单,但赵翼说的方案更合理。

“程序是死的,天空是活的。”赵翼关掉模拟机,“真正的好飞行员,知道什么时候该按程序走,什么时候该跳出程序思考。你父亲最擅长这个——他能在脑子里同时运行三套应对方案,随时切换。”

他站起来,拍拍林啸风的肩:“下周开始,你要进入高性能飞机训练阶段。我们租了一架PC-12,单发涡桨,速度快,操纵特性复杂。你要学习真正的高空、高速、复杂气象飞行。”

“PC-12?那种飞机不是通常用于公务或通勤吗?”

“对,但它的飞行包线很宽,适合训练。”赵翼说,“更重要的是,这次训练不只在本地空域。我们要飞一条长途航线:从这儿到昆明,再到拉萨,然后返回。全程需要应对高原机场起降、山地气象、长距离导航。”

林啸风眼睛一亮。这是真正的航线飞行训练,而不仅仅是本场起落。

“但有个条件。”赵翼表情严肃,“这次训练会被民航局记录,作为你的高级资质评估。如果通过,毕业后你可以直接进入航空公司,跳过大半个副驾驶培养期。如果失败……”

“我明白。”林啸风点头,“我会准备好。”

“不只要准备好。”赵翼看着他,“要飞得完美。因为现在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你——支持你的人想看到英雄继续成功,反对你的人想看到你摔下来。天空不会因为你做过什么而对你宽容,它永远公平,也永远残酷。”离开模拟机中心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机库染成金色,地勤人员正在为明天的飞行做准备,加油车、电源车、牵引车在停机坪上穿梭,像一支井然有序的机械军队。

林啸风走向食堂,路上遇到了苏云清。她正从行政楼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

“正想找你。”她说,“有空吗?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跑道旁的便道慢慢走。晚风带来航空煤油的气味和远处城市的气息。

“周明凯的律师今天提交了新证据。”苏云清说,“一组三十年前的通信记录,显示‘凤凰计划’最初有八个发起人,而不是七个。”

林啸风停下脚步:“第八个是谁?”

“记录里只用了代号‘守望者’。但从通信内容看,这个人不在研发团队内,而是提供资金和资源的‘支持者’。周明凯的父亲周文渊在信中称呼他为‘导师’,并提到‘守望者’对项目有‘最终否决权’。”

“这人是军方高层?”

“可能更高。”苏云清压低声音,“我们追踪了资金流向,当年项目的一部分资金来自一个瑞士账户,而这个账户在八十年代曾为多个国家的‘敏感技术项目’提供过支持。如果‘守望者’还在世,现在应该七八十岁了,但影响力可能依然存在。”

林啸风感到一阵寒意。一个隐藏了三十年的影子人物,一个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操纵“凤凰计划”方向的人。

“周明凯为什么现在才说出这个?”他问。

“律师的说法是,周明凯之前也不知情,是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的。”苏云清说,“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可能想转移调查方向,也可能……在向某人传递信号。”

“什么信号?”

“‘我还记得你,你也该记得我’。”苏云清望向远方的天空,“如果‘守望者’真的存在,如果他真的还在关注这一切,那么周明凯现在的处境,可能既是被告,也是棋子。他揭露这个信息,既是在帮我们,也是在保护自己——告诉大家,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跑道尽头,一架航班正在降落,起落架触地时冒起淡淡的青烟。

“你们的高原训练什么时候开始?”苏云清换了个话题。

“下周一。飞昆明、拉萨,往返大约五天。”

“带上这个。”她递过来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设备,“卫星定位信标,加密频段。高原地区通信不稳定,有这个,我们随时知道你的位置。如果……万一遇到特殊情况。”

林啸风接过设备,金属外壳冰凉:“你认为会有情况?”

“我不确定。”苏云清诚实地说,“但‘守望者’如果存在,他可能不希望‘凤凰计划’的真相完全暴露。而你是揭开真相的关键人物之一。在偏远高原,一架小型飞机,很多‘意外’可以发生。”

她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最坏的设想。大概率你们会顺利完成训练。但赵翼说得对,天空永远公平,也永远残酷。而人心,有时比天空更复杂。”

接下来的一周,林啸风进入了备考状态。PC-12的机型理论、高原飞行医学、山地气象学、远程导航计算……每天学习到凌晨。陈浩和李明帮他整理资料,模拟口试,甚至扮演塔台进行陆空通话练习。

周五晚上,赵翼把他叫到教员办公室。

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航图,上面用红蓝笔标注了详细的航线:起飞机场、备降场、危险区域、无线电导航台、山区紧急迫降点……

“这是我们五天的飞行计划。”赵翼用铅笔指着图,“第一天,飞昆明。七百海里,中途在贵阳加油。第二天,昆明飞拉萨,这是最危险的一段——要飞越横断山脉,最高海拔超过六千米,气象变化极快。”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代表山脉的棕色等高线:“这里,怒江峡谷,以强烈乱流闻名。这里,梅里雪山区域,锋面活动频繁。我们需要精确计算燃油,因为一旦遭遇恶劣天气需要绕飞,备降场很少。”

林啸风仔细看图。这条航线确实挑战巨大,但也是成为真正飞行员必须经历的洗礼。

“第三天,在拉萨休整,适应高原反应,检查飞机。第四天,飞回昆明。第五天,返回本场。”赵翼抬起头,“全程预计飞行时间十八小时,起降十次。我会全程同乘,但除非必要,我不会介入操作。这是你的考核。”

“明白。”

“还有一件事。”赵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父亲当年也飞过类似的航线,不过他是飞军事运输机。这是他留下的飞行笔记,关于高原飞行的经验。我一直留着,现在该给你了。”

林啸风接过信封。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父亲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翔实:

“海拔三千五百米以上,发动机功率下降明显,起飞滑跑距离需增加百分之三十……”

“山地背风坡会产生强烈下沉气流,提前爬升高度……”

“高原机场跑道短,着陆时必须精确,建议使用连续下降进近……”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飞越雪山时,记得看云。云会告诉你风的方向,而风是天空的语言。”

林啸风小心地收好笔记。

“你父亲是个诗人飞行员。”赵翼微笑,“他说过,飞行不仅是科学,也是艺术。数据告诉你该怎么做,但感觉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窗外传来夜航机起飞的声音。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那熟悉的轰鸣由近及远,最终融入夜空。

“赵教员,”林啸风突然问,“当年您为什么选择继续飞行?在我父亲出事后。”

赵翼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因为停飞是对他的背叛。他热爱天空,为之付出生命。如果我也离开,就仿佛在说他的选择是错误的。但我知道不是——他只是太早遇到了还不成熟的技术,太早承担了不该由他承担的风险。”

他转过身:“我继续飞,是为了证明他相信的东西是对的:人应该控制机器,而不是被机器控制。这三十年,我带出了上百个飞行员,每个人我都告诉他们同一个道理:仪表会失灵,系统会故障,但你的手、你的眼睛、你的判断,永远不会背叛你。”

林啸风点点头。他懂了。

“回去休息吧。”赵翼说,“周末好好准备。周一一早,五点半,机库见。”

周日晚上,林啸风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飞行制服、头盔、膝板、计算器、航图、父亲和赵翼给的笔记、苏云清的信标。他把所有东西整齐地放进行李袋,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和父亲的合影。

七岁的他,三十岁的父亲。两代飞行员,相隔三十年的时空。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儿子,听说你要飞高原航线了。注意安全,妈妈为你骄傲。你爸爸也会的。”

他回复:“我会小心的。爱您。”

关掉灯,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边。远处偶尔传来飞机掠过的声音,像天空的呼吸。

他想起峰会舞台上刺眼的聚光灯,想起戈壁滩上灼热的阳光,想起模拟机舱里跳动的警告灯。所有这些,都通向明天——通向真正的航线飞行,通向一个飞行员的成人礼。

闭上眼睛前,他默念父亲笔记上的那句

“飞越雪山时,记得看云。”

那么,明天就看云吧。

看云,看山,看天空想要告诉他的一切。

凌晨四点,林啸风自然醒来。比闹钟早了一小时。

他没有再睡,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航校还在沉睡中,但停机坪的灯光已经亮起,为早班飞行做准备。远处的地平线上,启明星孤独地闪烁。

他穿上飞行制服,动作缓慢而庄重。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五点钟,他背上行李袋,轻轻关上门,走向机库。

晨雾弥漫,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路上遇到早起跑步的学员,互相点头致意。

机库门半开,灯光从里面泻出。PC-12已经做好飞行准备,白色的机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赵翼正在做绕机检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机翼、起落架、发动机进气口。

听到脚步声,赵翼回头:“来得正好,帮我检查右主轮。胎压感觉有点不足。”

两人一起完成航前检查。每一项都仔细确认,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这是飞行的仪式,是对天空的敬畏。

五点半,天色微亮。两人登机,启动程序。

驾驶舱里,林啸风设置好航电系统,核对飞行计划。赵翼联系塔台,申请放行。

“PC-12,可以滑行,跑道03,起飞后直接爬升至航线高度九千英尺。通播阿尔法有效。”

发动机启动,螺旋桨旋转,飞机缓缓滑出机库。

停机坪上,几个早起的学员站在远处,朝他们挥手。林啸风看见陈浩和李明也在其中,竖起大拇指。

滑行到跑道头,完成起飞前检查。

“准备就绪。”林啸风说。

“你来起飞。”赵翼点头。

林啸风握住操纵杆,推油门。发动机轰鸣,飞机加速,跑道在风挡中快速后退。

抬轮,离地,收起落架。

飞机跃入晨光,将地面的一切远远抛在下方。城市在视野中缩小,山脉在远方展开。

“航向175,爬升至九千英尺。”林啸风报告。

“收到。”赵翼在航图上标记,“现在,你是机长了。带我们飞向昆明。”

林啸风调整航向,飞机平稳地转向南方。下方,大地刚刚苏醒,炊烟袅袅,道路像细线般延伸。

而在更高处,云层开始聚集,像在等待一场相遇。

真正的飞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