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的清晨来得晚。当第一缕阳光染红布达拉宫的金顶时,已是上午八点半。
林啸风一夜未眠。那个“自主空域”文件里的内容在脑海中反复闪现,还有凤凰徽标下“守望”两个字。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那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场比他想象中更庞大、更危险的游戏。
早餐时,赵翼也显得心事重重。老教员搅拌着酥油茶,眼睛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山。
“克拉克昨晚也找了我。”赵翼突然说,“在你们见面之后。”
林啸风放下糌粑:“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三十年前的往事。说我父亲当时负责‘凤凰计划’的飞行测试,而他是北约派来的技术观察员。”赵翼语气平淡,但林啸风听出了压抑的情绪,“他说当时所有人都被技术的可能性迷住了,没人认真听你父亲的警告。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事故报告上签了字,同意将死因归为‘飞行员操作失误’。”
林啸风的手握紧了茶杯。三十年来,父亲的名字一直与“操作失误”绑在一起,即使有烈士称号,也洗不掉那个技术污点。
“他还说,现在的‘守望者’网络里,有很多当年的参与者。”赵翼继续说,“他们老了,但权力更大了。有些人真的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用机器保护人类免受自身错误伤害。有些人则是纯粹的权力欲,想要控制天空这个最后的自由领域。”
“克拉克是哪一种?”
“他说他是第三种:醒悟者。但我不确定。”赵翼看向林啸风,“在情报界,双重间谍、三重间谍都很常见。他可能在帮我们,也可能在利用我们引出更大的鱼,或者……两者都是。”
窗外传来飞机起降的轰鸣。贡嘎机场虽然海拔高,但起降频繁,连接着这片高原与外部世界。
“那场飞行挑战,你觉得该参加吗?”林啸风问。
“该。”赵翼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展示。向全世界展示,在机器无法理解的边缘地带——高山、乱流、极端天气——人类飞行员的经验、直觉和应变能力,仍然是不可替代的。”
他展开一张航图:“克拉克给了挑战的初步信息。航线从尼泊尔卢卡拉机场起飞,穿越喜马拉雅山脉,抵达西藏定日机场。全程两百三十公里,要飞越六座海拔七千米以上的山峰,穿过世界上最深的峡谷之一。途中没有任何导航台,没有雷达覆盖,甚至没有可靠的通信。”
林啸风看着航图上的等高线,那些密集的棕色线条描绘出地球表面最险峻的褶皱。卢卡拉机场被称为“世界上最危险的机场”,跑道只有五百米,尽头是悬崖。而定日机场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高原上,同样以难以降落著称。
“无人机也能飞这条航线?”他问。
“能,而且理论上更安全——没有飞行员,不用担心缺氧、疲劳、空间失定向。”赵翼说,“但它们面对突发状况时只能按预设程序应对。如果出现程序外的情况……”
“就会坠毁。”
“或者做出危险决策。”赵翼指着航图上的一个点,“比如这里,卡利甘达基峡谷。如果突然出现强烈下沉气流,人类飞行员可能会选择紧急爬升或转向,但无人机可能会严格执行‘保持航向和高度’的程序,直到撞上山壁。”
林啸风明白了。这场挑战的本质,不是比较谁更精确,而是比较谁更有弹性——在极端不确定的环境中,谁更能适应、调整、生存。
“我们有一周时间准备。”赵翼说,“今天开始特殊训练。我已经联系了拉萨的一家通航公司,租用他们的高性能滑翔机和模拟器。你要学习无动力飞行、山地气流利用、紧急迫降——所有在引擎失效时能救命的技能。”
“为什么是滑翔机?”
“因为PC-12有引擎,会让你产生虚假的安全感。”赵翼站起来,“但在喜马拉雅上空,引擎可能失效,可能结冰,可能被乱流损坏。你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当天下午,拉萨郊外的通航基地。
林啸风第一次坐进滑翔机的驾驶舱。这架ASG-29是高性能双座滑翔机,机翼细长如鸟,驾驶舱狭窄得几乎要蜷缩身体。
教练是个藏族汉子,叫次仁,皮肤黝黑,笑容灿烂:“飞过滑翔机吗?”
“没有。”
“那今天会有很多第一次。”次仁帮他系好安全带,“滑翔机没有引擎,只有空气。你要学会听风的声音,看云的形状,感受上升气流的触感。在山地,热气流、山坡抬升气流、波状气流——每一种都是你的燃料。”
牵引飞机将滑翔机拉上天空。到达两千米高度时,牵引绳脱落,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绝对的安静。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只有风掠过机翼的呼啸。滑翔机像一片羽毛,在空气中飘浮。
“现在,找上升气流。”次仁说,“看那边,秃鹫在盘旋的地方,通常有热气流。”
林啸风调整航向,飞向那片空域。果然,进入后飞机开始缓缓上升——每小时两百米的爬升率,对滑翔机来说已经很可观。
他感受着气流的细微变化:左侧机翼微微抬起,说明那边气流更强;机头轻轻上仰,说明进入上升核心。这些感觉在动力飞机上会被引擎振动掩盖,但在滑翔机上,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清晰可辨。
“山地飞行,关键是读懂地形。”次仁指着下方的山谷,“风遇到山体会爬升,形成抬升气流。在山的迎风面飞行,可以获得免费高度。但背风面会有下沉气流和乱流,要避开。”
他们沿着山脊飞行。林啸风尝试着利用抬升气流维持高度,从一个山脊滑翔到另一个山脊,像一只真正的鸟。这种飞行的节奏很慢,很安静,但需要高度的专注和预判——一旦失去高度,没有引擎可以救命。
两小时后降落时,林啸风浑身被汗湿透,但眼睛发亮。
“感觉怎么样?”次仁问。
“像真正在飞。”林啸风说,“不像在操纵机器,像在驾驭空气。”
“这就是滑翔机的魅力。”次仁拍拍机身,“它教会你谦卑——你不是天空的主人,你是客人。风允许你飞,你才能飞。”
晚上的模拟器训练更残酷。
赵翼租用的是最高端的山地飞行模拟器,可以精确模拟喜马拉雅地区的气象和地形。林啸风戴上VR头盔,世界变成了雪峰与深谷交织的险境。
第一次尝试,从卢卡拉机场起飞不到五分钟,他就撞山了。
第二次,成功起飞,但在穿越峡谷时遇到强烈乱流,飞机失控旋转。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失败,赵翼都会调出数据,分析错误:“这里,你应该提前转向,而不是等看到乱流再反应。”“这里,高度太低,没有逃生空间。”“这里,你对风速判断错误,顺风飞行导致地速过快,降落时冲出跑道。”
凌晨两点,林啸风终于完成了一次全程飞行。落地时,虚拟的驾驶舱里,他的虚拟手在颤抖。
摘下头盔,现实世界的灯光刺眼。赵翼递给他一瓶水:“休息一下。明天继续。”
“我飞了多少次才成功?”
“二十七次。”赵翼看着数据,“但最后这次,你做出了七个教科书级别的修正决策。这就是训练的意义——把正确的反应变成肌肉记忆,让它在危急时刻自动触发。”
林啸风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酸痛。但他脑海里却异常清醒——那些山峰的位置,气流的模式,紧急迫降点的坐标,像地图一样印在记忆中。
“赵教员,”他突然问,“当年我父亲接受过这样的训练吗?”
赵翼沉默片刻:“没有。他们那个时代,模拟技术还很原始。你父亲是靠真机试飞积累经验,一次一次在真实的风险中学习。所以当他遇到从没遇到过的情况时,只能靠直觉。”
“他的直觉救过他很多次吧?”
“是的。”赵翼眼神遥远,“有一次在塔克拉玛干上空,发动机空中停车。他靠滑翔找到了一个干涸的河床迫降。还有一次在西伯利亚,遭遇严重结冰,他冒险下降到低空,利用相对温暖的空气融冰。每次都是赌命,每次他都赢了——直到最后一次。”
林啸风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天空不奖励谨慎,它奖励正确的冒险。”
也许父亲不是不谨慎,他只是知道,在某个临界点上,保守和冒险会互换位置——有时候最大的风险,恰恰是拒绝冒险。
第三天,训练增加了新内容:缺氧耐受训练。
拉萨本身海拔就三千六百米,但飞机座舱可以加压。然而在挑战中,为了节省电力,无人机可能会选择不增压或低增压座舱——如果林啸风要公平竞争,可能也要在低氧条件下飞行。
他们来到拉萨一家医院的高原病研究中心。医生给林啸风戴上监测设备,然后让他进入低压氧舱。
“我们会模拟七千米高度的含氧量。”医生说,“你需要在里面完成一系列认知测试和精细操作。记录你的反应时间、判断准确率、手眼协调能力的变化。”
舱门关闭。压力开始下降。
最初几分钟还好。但十分钟后,林啸风开始感到头痛,像有一圈铁箍勒在额头上。思维变慢,简单的算术题需要反复计算。手指的操作变得笨拙,模拟飞行任务中,他连续三次错过了按钮。
“血氧饱和度降到82%。”医生的声音从通话器传来,“出现轻度高原反应症状。继续观察。”
林啸风咬牙坚持。他调整呼吸节奏,强迫自己专注。父亲笔记里提到过高空飞行的缺氧体验:“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模糊,但你必须穿透那层模糊,找到真实。”
三十分钟后,测试结束。舱门打开时,他几乎站不稳,眼前发黑。
“你的耐受性比一般人好。”医生看着数据,“但仍有明显下降。在真实飞行中,必须使用辅助供氧设备,否则可能在高负荷任务时出现判断失误。”
赵翼扶住他:“挑战规则允许使用氧气面罩吗?”
“克拉克没说。”林啸风喘息着,“但如果无人机不需要,他们可能会限制人类飞行员使用,以体现‘公平’。”
“那就不公平。”赵翼说,“机器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对抗重力引起的血液再分布,不需要保持体温——如果真要公平,就该在完全相同的物理条件下竞争。”
“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完全公平。”林啸风喝了口水,头痛稍微缓解,“我们能做的,是在不公平的条件下,仍然飞得更好。”
第四天,意外访客。
训练间隙,林啸风在通航基地的休息室研究航图时,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时尚的登山服,但眼神里有种技术人员的锐利。
“林啸风?”她用流利的中文问。
“我是。你是?”
“艾米莉·周。”她伸出手,“周明凯的女儿。”
林啸风怔住了。他从未听说周明凯有孩子。
“不用惊讶,我随母姓,而且一直在国外生活。”艾米莉坐下,开门见山,“我父亲让我来找你。他说你可能会需要帮助。”
“什么帮助?”
“技术支援。”她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我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天赋——或许还有诅咒。我是麻省理工航空机器人学博士,目前在一家无人机公司工作。我知道他们要用来挑战的无人机型号,知道它的性能极限,也知道它的弱点。”
她调出一组数据:“这是‘幽灵鹰’的最新改进型,专门为高山飞行设计。它确实很强:抗乱流能力是有人机的三倍,可以在零下五十度正常工作,续航时间达到十二小时。但它有两个致命缺陷。”
林啸风凑近看屏幕。
“第一,它的避障算法基于激光雷达和视觉识别,但在雪地反光强烈的环境中,识别率会下降百分之四十。如果遇到吹雪或低云,可能完全失效。”
“第二呢?”
“第二,它的飞行控制逻辑是基于‘风险最小化’原则。”艾米莉放大一段代码,“这意味着,当遇到未预见的危险时,它会进入保守模式:减速、爬升、尝试返回起点。但有些情况下,保守才是最大的危险——比如在狭窄山谷中被乱流包围时,爬升可能撞山,减速可能失速。”
林啸风理解了这个逻辑:机器按规则行事,但规则可能不适用于所有情况。
“你能帮我什么?”他问。
“我能给你这个。”艾米莉递过来一个U盘,“里面有‘幽灵鹰’的所有测试数据、故障案例、极端条件下的表现记录。你可以研究它,找出它的行为模式。在挑战中,你可以预测它的决策,甚至……诱使它做出错误决策。”
林啸风没有立即接过U盘:“你为什么帮我?那是你父亲公司的技术。”
“因为我祖父、我父亲,都被那个梦想困住了。”艾米莉的表情复杂,“创造一个完美的飞行系统,消除所有事故,听起来多美好。但完美是不存在的,追求完美的过程中,他们会扭曲一切——扭曲技术,扭曲伦理,最终扭曲人性。”
她顿了顿:“我在MIT的导师说过一句话:当我们试图用机器取代人类时,我们首先要问的不是‘机器能做什么’,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如果未来的天空没有人类飞行员,只有无人机在完美的航线上飞行,那还是飞行吗?还是只是运输?”
林啸风想起父亲的话:真正的飞行,是人在控制。
他接过U盘。
“还有一件事。”艾米莉站起来,“挑战的组织者里,有一个人你需要注意。他叫维克多·伊万诺夫,俄罗斯人,前试飞员,现在是‘守望者’网络的高级顾问。他反对完全自动化,主张保留人类飞行员,但作为‘系统的监督者’——也就是说,他认为飞行员应该存在,但必须服从系统的最终权威。”
“他在挑战中是什么角色?”
“裁判之一。也是无人机团队的技术指导。”艾米莉说,“他很危险,因为他理解飞行,但也崇拜系统。他会设计最严苛的挑战条件,既测试无人机,也测试你。小心他。”
她离开时,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我父亲说他很抱歉。对你父亲的死,对一切。他说如果重来一次,他会做不同的选择。但人生没有重来,只能向前弥补。”
门关上。林啸风看着手中的U盘,两个U盘——一个来自克拉克,一个来自周明凯的女儿。两个“敌人”的后代,都在帮他。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复杂。
第五天,赵翼带他去了一个地方:拉萨北郊的飞行纪念碑。
那是一座简单的石雕,刻着一架初教-6的轮廓,下面有几十个名字——都是在高原飞行中牺牲的飞行员。
“你父亲的名字不在这里,因为他的事故不在高原。”赵翼说,“但这些人,都是他的同行。他们飞过同样的天空,面对过同样的风险。”
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刘卫国,1975年在阿里地区迫降牺牲,当时飞机结冰,他成功降落,但救援三天后才到,他因重伤不治。”
又一个名字:“扎西顿珠,藏族飞行员,1998年执行救灾任务时遭遇暴风雪,坚持飞往受灾村庄,返航时油尽坠毁。”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选择。”赵翼说,“选择冒险去救人,选择在恶劣条件下起飞,选择把飞机安全带给乘客而不是自己。这就是飞行员的责任——不是荣耀,不是技术炫耀,是责任。”
林啸风看着那些名字,有些很年轻,牺牲时只有二十多岁。他们本可以拒绝危险任务,本可以等待更好天气,但他们选择了飞。
“挑战那天,会有很多人看着。”赵翼说,“媒体、专家、航空界的人。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在为观众飞,你是在为这些人飞——为所有选择承担责任而不是逃避的飞行员飞。你要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有价值的,人类飞行员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风吹过纪念碑,带来远方的雪的气息。
林啸风抚摸着石碑上冰凉的名字。他突然明白了,这场挑战不仅关乎技术,更关乎传承——从父亲那一代,到赵翼这一代,到他这一代。如果人类飞行员消失在驾驶舱里,消失的不仅是一个职业,更是一种精神:在危险面前选择前进的勇气,在不确定性中选择信任自己判断的自信,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智慧。
“我会飞好。”他说,“不仅为了赢。”
“我知道。”赵翼拍拍他的肩,“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第六天,最终准备。
林啸风在模拟器上连续飞行了十个小时,把航线上的每一个转弯点、每一段爬升下降、每一个潜在危险区域都刻进记忆。他研究艾米莉给的无人机数据,找出它的决策边界:在什么风速下会放弃原航线,在什么能见度下会启动紧急程序,在什么地形下会优先避障而非保持航向。
他发现,无人机虽然强大,但也有机器固有的“思维定式”——它倾向于可预测的、数据驱动的决策。而人类飞行员可以在数据不足时靠直觉,可以在规则冲突时创造新规则,可以在绝境中赌一把。
这既是劣势,也是优势。
晚上,克拉克再次出现。这次是在林啸风的旅馆房间,没有预约,像幽灵一样。
“准备得怎么样?”他问,好像这是日常问候。
“尽力而为。”林啸风警惕地看着他,“挑战的具体时间定了吗?”
“后天清晨,日出时分。”克拉克说,“卢卡拉机场。只有三架飞机参加:你驾驶的PC-12,一架‘幽灵鹰’无人机,还有一架由维克多·伊万诺夫亲自驾驶的改装轻型飞机——他坚持要证明‘人机协同’才是未来,人类飞行员在系统的辅助下,可以超越两者单独的表现。”
“所以是三方竞争?”
“可以这么说。”克拉克坐下,“但真正的竞争在你和无人机之间。伊万诺夫的存在是为了展示中间路线——如果人类愿意服从系统指导,可以达到的最佳状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给你的。里面是挑战的详细规则、航路点坐标、气象预测、以及……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信息。”
林啸风打开信封。除了一叠文件,还有一张老照片——父亲和克拉克的合影,两人都很年轻,站在一架飞机前,背景是欧洲的某个机场。
“那时我们以为自己在改变世界。”克拉克看着照片,“后来发现,世界在改变我们。你父亲坚持住了自我,我没有。我希望你能坚持住。”
“你为什么现在帮我?”林啸风直视他,“如果你真的是‘守望者’的一员,为什么要破坏自己的计划?”
克拉克笑了,笑容里有深深的疲惫:“因为我累了。监视了三十年,评估了三十年,干预了三十年。我开始怀疑,我们究竟是在保护人类,还是在创造一个我们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怪物。”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挑战那天,我会在空中看着。有一架高空侦察机,搭载最先进的监测设备,记录一切。无论结果如何,数据都会公开。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让真相至少被看见。”
门轻轻关上。
林啸风展开挑战规则。条款很详细,包括评分标准:速度、准确性、安全性、突发状况应对。获胜者将获得“未来飞行技术示范者”称号,并有资格参与国际新标准的制定。
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小字,不是打印的:“注意第三航段,喀喇昆仑山口。那里有未标注的电磁干扰区,可能会影响所有电子设备。准备好手动飞越。”
是克拉克的字迹。
林啸风走到窗边。夜幕下的拉萨,灯火稀疏。远方的喜马拉雅山脉在月光下呈现银色的轮廓,沉默、威严、永恒。
后天,他将飞向那些山峰。
飞向父亲未能完成的航线。
飞向一个关于飞行未来的答案。
挑战前夜,林啸风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飞行服、氧气面罩、抗荷服、应急信标、纸质航图、计算尺、怀表——两个怀表,父亲的和克拉克还回来的那个。他把两个表都带上,像是带着两代人的注视。
赵翼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小瓶酒和两个杯子。
“藏族青稞酒,度数不高,暖身。”他倒了两杯,“按规矩,出征前该喝一杯。”
两人碰杯。酒液辛辣,带着青稞的香气。
“明天我飞另一架飞机跟着你。”赵翼说,“不参与挑战,只作为观察和应急。如果出问题,我会在最近距离提供支援。”
“谢谢。”
“不用谢。”赵翼看着窗外,“我只是完成对你父亲的承诺——照顾好你,让你成为真正的飞行员。”
他喝完酒,站起来:“早点休息。明天要飞越世界之巅,需要最好的状态。”
走到门口,他回头:“对了,你母亲今天打电话到航校了,说在电视上看到挑战的新闻预告,很担心。我告诉她,你会飞得很好。”
“她说什么?”
“她说,‘告诉他,不管飞到哪里,都要记得回家。’”
门关上。林啸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母亲的照片,笑容温暖。
他打了一行字:“妈,我会安全回来的。爱您。”
点击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关灯。
在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像鼓点。
像翅膀的拍动。
像飞行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