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巅峰对决
凌晨四点,尼泊尔卢卡拉机场。
这个被称为“世界最危险机场”的地方在晨曦中露出真容:一条五百米长的跑道,倾斜12度,一端是悬崖,另一端是山壁。周围环绕着喜马拉雅山脉的雪峰,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幽蓝。
林啸风站在PC-12旁做航前检查。空气稀薄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凝成白雾。海拔两千八百米,发动机功率已经下降,起飞性能计算必须精确到米。
停机坪上,另外两架参赛飞机也已就位。
左边是“幽灵鹰”无人机——比想象中小,翼展仅八米,碳纤维机身几乎隐形在晨雾中。它的地面控制站是一辆改装越野车,天线林立,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数据加载。
右边是维克多·伊万诺夫的飞机:一架经过深度改装的皮拉图斯PC-24轻型喷气机,涂成醒目的红色。伊万诺夫本人正在驾驶舱里调试设备,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壮硕男人,金色短发,动作带着军人的干脆。
“规则都清楚了?”裁判组的代表走过来,是个戴眼镜的瑞士人,“全程两百三十公里,五个强制航路点,必须按顺序飞越。起飞后一小时内不准使用自动驾驶,必须全程手动或辅助手动。突发状况测试会在第三航段随机触发。有任何问题吗?”
“突发状况的具体内容?”林啸风问。
“不能透露,否则就失去测试意义。”瑞士人说,“但可以保证,所有状况都在安全边界内设计——至少理论上。”
理论上。林啸风不喜欢这个词。
赵翼驾驶的观察机已经起飞,是一架塞斯纳208,将在挑战航线外侧平行飞行,不干扰比赛,但随时准备提供支援。林啸风抬头看了一眼,塞斯纳的航行灯在渐亮的天空中闪烁,像一颗移动的星。
五点二十分,日出时分。
三架飞机依次起飞。卢卡拉机场的起飞需要技巧:利用倾斜跑道加速,在悬崖边缘拉起,立即转向避开正面的山峰。
林啸风第一个起飞。他推满油门,飞机在碎石跑道上剧烈颠簸。空速表缓慢爬升:40节、60节、80节……到达V1决断速度时,跑道只剩最后一百米。他向后拉杆,飞机跃入空中,起落架几乎擦过悬崖边的树梢。
身后,伊万诺夫的PC-24以更快的速度起飞,迅速追上来与他并排。无人机则采用垂直起飞模式,像直升机一样原地升空,然后转换为水平飞行,安静得诡异。
“比赛开始。”裁判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响起,“第一个航路点:道拉吉里峰东南侧,高度两万英尺。请保持安全间隔。”
林啸风调整航向,开始爬升。下方,喜马拉雅山脉的褶皱逐渐展开,深谷如刀切,雪峰如剑指苍穹。阳光从东方的山峰后射出,将云海染成金红色。
最初的半小时是巡航。林啸风检查了一遍系统:发动机参数正常,氧气供应稳定,导航信号清晰——暂时没有干扰。他保持与经济爬升率,节省燃油。伊万诺夫飞在他右侧约五百米处,无人机在左后方,始终保持精确的队形。
“注意,即将进入第一测试区。”裁判通报,“模拟通信失效,请依靠目视和航图导航前往第二航路点。无人机将切换至自主导航模式。”
无线电里响起一阵静电噪音,然后所有通信频道同时沉默。林啸风看了眼仪表,GPS信号还在,但数据链通信已中断。这意味着他无法接收实时气象更新,无法与裁判或赵翼联系。
他展开纸质航图,用六分仪测量太阳高度角核对位置。下方是安纳普尔纳山脉,几座七千米以上的雪峰像巨人般耸立。他必须从这些巨人之间的隘口通过,误差不能超过五公里,否则可能进入无法逃脱的地形陷阱。
伊万诺夫显然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林啸风看见他的飞机开始做小幅度的搜索机动,像在确认位置。无人机则继续直线飞行,仿佛毫无影响——它本来就不需要通信,所有决策都在机载计算机内完成。
第一个隘口出现在前方:两座雪峰之间的狭窄缝隙,宽度不足两公里,两侧是垂直的岩壁。强烈的峡谷风从缝隙中挤出,形成湍流。
林啸风减速,调整姿态准备进入。就在这时,他看见无人机的行为出现异常:它开始爬升,似乎想从隘口上方飞越,但那个高度已经接近PC-12的升限,而且上空有强烈的下沉气流。
“它在避开什么?”林啸风皱眉。他仔细看向隘口内部,突然明白了——阳光在雪地上反射,形成刺眼的白光,还产生了类似海市蜃楼的光学扭曲。无人机的视觉识别系统可能将这种扭曲误判为障碍物。
果然,无人机爬升到隘口上方后,立即遭遇了强烈的下沉气流。它的高度急剧下降,自动驾驶仪拼命补偿,但下降率仍然超过每分钟一千英尺。如果再降,就会撞上山脊。
林啸风没有犹豫,他压下机头,加速冲入隘口。虽然也有湍流,但比上方的下沉气流温和得多。他保持机翼水平,双手稳稳握住操纵杆,感受着气流每一次细微的变化。
通过隘口仅用了四十秒,但感觉像永恒。出隘口时,他看见无人机终于稳定下来,但已经损失了两千英尺高度,而且偏离航线至少五公里——它需要绕一个大圈才能回到正确路径。
第一回合,人类直觉胜出。
但伊万诺夫也顺利通过了隘口,甚至比林啸风更快——他的飞机动力更强,抗乱流能力更好。出隘口时,他已经领先半个身位。
“不错嘛,小子。”伊万诺夫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一个备用频率上——他居然自己建立了一个临时通信链路,“但这才刚开始。”
“你恢复了通信?”林啸风问。
“规则只说裁判会中断通信,没说参赛者不能自己建立通信。”伊万诺夫的笑声传来,“你太遵守规则了,飞行员需要一点创造性。”
林啸风没有回应。他检查自己的无线电设备,理论上确实可以尝试建立点对点通信,但需要知道对方的频率和编码。伊万诺夫显然提前做了准备。
第二航路点是马纳斯鲁峰北侧的一个山谷。这里的气象条件更复杂:西风急流在山脉的阻挡下形成强烈的波动气流,飞机像在暴风雨中的小船上下颠簸。
林啸风启动氧气面罩,对抗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高度已超过两万英尺,舱外温度零下三十五度。他检查机翼——没有结冰,但必须保持警惕。
就在这时,第二项测试触发。
所有电子导航系统同时失效:GPS、惯性导航、无线电导航,全部显示“信号丢失”或“数据无效”。仪表盘上只剩下最基本的飞行仪表——空速、高度、姿态、磁罗盘。
而裁判的声音通过紧急备份频率传来:“模拟全面导航失效。请依靠原始导航方法前往第三航路点:珠穆朗玛峰东侧,绒布冰川上空。限时四十五分钟。”
林啸风深吸一口气。这正是他训练过的场景。他拿出六分仪、航图、计算尺,开始工作。
太阳已经升高,方位角好测量。他先测出当前大致纬度,然后观察地面特征:下方是马纳斯鲁峰的东北脊,有一条明显的冰川从山腰延伸到谷底。对照航图,他可以确定自己的精确位置。
“方位确认,航向095,距离第三航路点约六十五海里。”他计算完毕,调整航向。
伊万诺夫显然也做了准备。林啸风看见他的飞机几乎没有犹豫就转向了新航向,甚至比林啸风更早完成计算。这个俄国人果然不简单。
无人机呢?
林啸风回头看。无人机在空中盘旋,像迷路的孩子。它的机载导航系统完全依赖电子信号,一旦失效,只能依靠最后已知位置和预设的紧急程序。但程序里没有“如何在没有导航的情况下找到珠峰”这一条。
他看见无人机开始下降高度,似乎想降低到能看到明显地面特征的高度。但在这个区域,降低高度意味着进入更强烈的乱流,而且可能撞上突起的山脊。
“它在尝试视觉识别。”林啸风想,“但所有雪山在它眼里可能都差不多。”
果然,无人机在盘旋两圈后,选择了一个方向飞去——错误的方向,朝着印度方向而不是西藏。
裁判没有干预。这就是测试的一部分:看机器在完全未知的环境中如何决策。而现在看来,它的决策是灾难性的。
林啸风没有时间同情机器。他必须专注于自己的飞行。前方出现了一片浓厚的云层,覆盖了整个山谷。他必须决定:穿云还是绕飞?
穿云意味着可能遭遇结冰,而且没有地面参考,容易空间失定向。绕飞意味着增加距离和时间,可能无法在限时内到达。
他检查机载雷达。云层内部有强烈的回波,可能是降水或冰晶。穿云风险太大。
“绕南侧。”他做出决定,向右转向。
几乎同时,伊万诺夫选择了穿云——他的飞机有更先进的除冰系统和自动驾驶仪,可以应对仪表飞行条件。
两架飞机分道扬镳。
林啸风沿着云层边缘飞行。这里的气流相对平稳,他能保持较高速度。十分钟后,他绕过了云团,前方豁然开朗——珠穆朗玛峰的东侧山体赫然出现在眼前,世界之巅在阳光下闪耀着神圣的光芒。
他看了眼时间:比限时提前八分钟到达。
而伊万诺夫呢?
云团另一侧,红色的PC-24终于钻出云层,但机身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速度明显下降。显然,穿云并不顺利。
至于无人机,已经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它选择了错误的方向,现在可能已经在印度上空,或者更糟。
“第二测试结束。”裁判的声音恢复,“导航系统已恢复。目前排名:林啸风第一,伊万诺夫第二,无人机……已偏离航线超过五十公里,失去比赛资格。”
林啸风并不感到意外。机器的强项是精确执行,弱项是应对未知。而高山飞行充满了未知。
但他还没来得及放松,第三项测试——也是最危险的一项——已经到来。
“注意,模拟双发动机失效。请执行紧急程序,寻找迫降场。”
林啸风心头一紧。双发失效?PC-12是单发飞机,这个测试明显是针对伊万诺夫的双发PC-24设计的。但他也必须应对,因为裁判可能认为这是“突发状况”的一部分。
他立即执行记忆项目:保持最佳滑翔速度,寻找迫降场,宣布紧急情况——虽然通信已恢复,但这是程序。
下方是绒布冰川地区,地形极其复杂:陡峭的山坡、深邃的冰裂缝、乱石嶙峋的冰碛。几乎没有任何平坦的地方可以降落。
他快速计算滑翔距离。从当前高度两万一千英尺,最佳滑翔比大约15:1,理论滑翔距离可达五十公里。但那是海平面数据,在高海拔空气稀薄,实际距离会缩短。
最近的平坦区域在三十公里外——一个季节性的高山牧场,但现在被积雪覆盖,而且长度可能不够。
在他评估选择时,他看见了伊万诺夫的动作。
俄国人的PC-24确实模拟了双发失效,开始下降高度。但他没有寻找迫降场,而是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机动:朝着一处山脊飞去,似乎想利用山坡的上升气流来延长滑翔距离。
“他在玩火。”林啸风想。山脊的上升气流确实存在,但也伴随着强烈的乱流和风切变。稍有不慎,飞机就会失控撞山。
但伊万诺夫的技术确实精湛。他精确地沿着山脊线飞行,利用抬升气流将下降率从每分钟两千英尺降到八百英尺。这样他就有更多时间寻找迫降场,或者……等待发动机“恢复”。
果然,一分钟后,裁判宣布:“测试结束,发动机恢复正常。”
伊万诺夫的飞机立刻恢复动力,重新爬升。这个俄国人不仅通过了测试,还展示了惊人的飞行技巧。
林啸风也恢复了发动机功率。他现在落后伊万诺夫大约五公里,而且俄国人的飞机速度更快。
最后一段航线:从珠峰区域飞往定日机场。这是下坡路段,理论上可以加速,但会遭遇强烈的顺风,可能导致地速过快,降落时难以减速。
而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克拉克警告过的第三航段——喀喇昆仑山口,未标注的电磁干扰区。
当林啸风飞入那个区域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无线电里爆发的静电噪音,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然后是仪表的全面异常:姿态仪开始缓慢旋转,高度表上下跳动,空速表显示的速度忽快忽慢。
这不是模拟测试。这是真实的电磁干扰,强度远超预期。
“所有飞机注意,出现计划外干扰。”裁判的声音断断续续,“建议……立即……绕飞……”
但绕飞已经来不及了。林啸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电子迷宫:所有导航信息都不可信,甚至目视参考都因为强烈的阳光反射而扭曲。他感觉自己像在万花筒里飞行,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样。
他强迫自己冷静。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当所有仪表都撒谎时,相信你的屁股。”
什么意思?相信身体的感觉。人类内耳的前庭系统虽然也会出错,但在长期训练下,可以成为最后的参考。
林啸风闭上眼睛三秒,感受飞机的姿态:微微右倾,机头略低。他睁开眼睛,对照已经完全混乱的仪表——仪表显示飞机左倾爬升。
他选择了相信身体感觉。
缓慢地、试探性地,他调整操纵杆,直到身体感觉到飞机恢复平飞。然后他看向窗外,寻找地面特征:一条冰川的走向,一个山峰的轮廓。
渐渐地,他重新建立了空间感知。虽然仪表还在疯狂跳动,但他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往哪个方向飞。
伊万诺夫呢?
林啸风看向右侧。红色的PC-24正在做奇怪的机动:一会儿爬升,一会儿俯冲,像喝醉了一样。显然,伊万诺夫过度依赖他的先进航电系统,当系统被干扰时,他陷入了混乱。
更糟的是,伊万诺夫试图切换到备用系统,但备用系统也受到干扰。他的飞机开始偏离航线,朝着一处山脊飞去。
“伊万诺夫,向右转!”林啸风用无线电大喊,虽然知道对方可能听不见,“你前方有山!”
但没有回应。PC-24继续朝危险方向飞行。
林啸风做出了决定。他调整航向,朝伊万诺夫飞去。这不是比赛了,这是救援。
他飞到PC-24左侧,与对方并排,然后用手势指向右侧——示意对方向右转。隔着驾驶舱玻璃,他看见伊万诺夫脸上震惊的表情,然后是恍然大悟。
PC-24开始右转,避开了山脊。
两架飞机在电磁干扰中并肩飞行,像两只在暴风雨中相互引导的鸟。林啸风用手势和灯光信号指引方向,伊万诺夫跟随。
十分钟后,他们飞出了干扰区。仪表逐渐恢复正常。
无线电里传来伊万诺夫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谢谢你,年轻人。我欠你一次。”
“不用谢。”林啸风说,“现在,继续比赛?”
“不。”伊万诺夫说,“比赛已经结束了。你赢了。”
林啸风一愣。
“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技术,是选择。”伊万诺夫说,“在危险面前,你选择了帮助对手而不是只顾自己。这就是机器永远不会有的东西——人性。而人性,才是飞行的灵魂。”
通话结束。伊万诺夫的飞机开始下降高度,显然是要退出比赛。
林啸风独自飞完了最后一段航线。定日机场出现在前方,那条建在高原上的跑道像一条灰色的细线。
他执行降落程序:减速,放襟翼,建立下滑道。高原机场的着陆需要技巧:空气稀薄,升力减小,必须保持较高的进近速度,但又不能太快,否则会冲出跑道。
主轮触地,平稳接地。反推打开,刹车踩下。飞机在跑道中段停下。
舱门打开时,高原的阳光和冷风一起涌进来。林啸风摘下氧气面罩,深深呼吸——稀薄,但真实。
停机坪上,裁判组、媒体、还有赵翼都已经在等待。掌声响起,并不热烈,但真诚。
克拉克从人群中走出,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他说,“不仅仅因为你飞得好,更因为你在关键时刻的选择。”
“伊万诺夫呢?”
“他降落了,在另一个备降场。”克拉克说,“他说他需要思考一些事情。关于技术,关于人性,关于他一直在追求的‘完美协同’。”
赵翼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啸风的肩膀:“飞得漂亮。你证明了我们一直相信的东西。”
“无人机呢?”林啸风问。
“找到了,在印度边境附近迫降了——它耗尽燃料,选择了一个平坦的河谷降落,机体完好。”克拉克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它做出了‘正确’的决策,但那是基于错误的认知。它以为自己在正确的位置,实际上已经偏航两百公里。”
裁判组的代表上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经过综合评估,挑战结果如下:林啸风选手在导航失效测试中表现最优,在电磁干扰测试中展示了卓越的应变能力和协作精神。虽然总用时不是最短,但综合评分第一。我们建议将这一结果提交国际民航组织,作为人类飞行员价值的重要参考。”
林啸风点点头。他并不感到特别兴奋,反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飞越世界之巅,面对未知的干扰,做出那些生死攸关的决策——这一切消耗的不只是体力,更是心力。
“还有一件事。”克拉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守望者’网络的最后警告——或者说,最后通牒。他们承认你的表现,但坚持认为这只是特例。他们说,未来的航空安全不能依赖特例,必须建立在系统性的、可复制的、可验证的基础之上。”
林啸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简洁的声明:
“人类飞行员的卓越表现令人敬佩,但不可规模化。我们仍然坚持,全球航空安全标准的未来,在于智能系统的全面整合。单个飞行员的英雄主义拯救不了整个系统。”
声明末尾,是那个凤凰徽标。
“所以一切都没有改变?”林啸风问。
“不,改变了。”克拉克说,“你让很多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这就像在墙上凿开了一道裂缝,光会照进来。也许很慢,但会照进来。”
夜幕降临高原。林啸风坐在机场休息室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星辰。喜马拉雅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
赵翼端着两杯热茶进来:“在想什么?”
“在想父亲。”林啸风说,“如果他今天在,他会怎么做?会像我一样飞吗?”
“他会飞得更好。”赵翼微笑,“但他会为你骄傲,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他把一个老旧的飞行日志放在桌上:“这是你父亲留下的。我本来想等合适的时候给你。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
林啸风翻开日志。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88年9月14日,事故前一天。
那页上只有一句话,用红笔写就,笔迹坚定:
“如果有一天,机器想要取代我们,告诉它们:天空不仅需要精确,还需要敬畏。飞行不仅需要计算,还需要勇气。而这两样,是人类独有的礼物。”
林啸风抚摸着那些字迹,感受着三十年前父亲的手温。
窗外,最后一架航班正在起飞,航行灯在黑暗中划出光的轨迹。
天空很大,未来很长。
而飞行的故事,还在继续。
一周后,国际民航组织特别会议上,挑战结果被正式提交。
投票结果:47票对46票,以最小差距否决了“将智能辅助系统列为强制标准”的提案。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折中方案:系统可以作为可选升级,但飞行员必须保留在任何时候完全接管控制的权限,且系统必须提供透明的操作逻辑。
这不算完全的胜利,但至少,天空的控制权还部分掌握在人类手中。
庆功宴上,林啸风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打开,里面是父亲当年试飞时戴的飞行头盔,已经陈旧,但保存完好。附带一张纸条:
“你飞出了他想飞但未能飞完的航线。头盔该传给你了。 ——一个愧疚的人”
字迹是周明凯的。
林啸风戴上头盔,皮革内衬已经硬化,但依然能感受到某种传承的重量。
手机震动,是航校的通知:他的高级飞行资质已通过,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入航空公司,从副驾驶开始。
但他回复:“申请延期毕业。我想先飞一段时间的通航,在山区,在高原,在那些真正需要飞行员的地方。”
赵翼看到回复时笑了:“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是吗?”
“是的。他也是,总想去最难飞的地方。”
窗外,又一架训练机起飞,引擎的轰鸣声渐行渐远。
林啸风看着那架飞机融入天空,心中涌起一种平静的确定。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飞行,永无止境。
而他会一直飞下去,带着父亲的遗志,带着对天空的敬畏,带着一个飞行员的承诺:
只要还有一片云,只要还有一阵风,只要还有一颗望向天空的心——
人类就会继续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