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未来航空技术论坛”的会场设在曲江国际会议中心,现代建筑与仿唐屋檐的结合,像这个城市本身一样,在古老与新潮之间寻找平衡。
林啸风——现在他是林海——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佩戴着“航空技术咨询顾问”的胸牌,混迹在数百名与会者中。人群中有航空公司高管、飞机制造商代表、政府官员、学者,还有像他这样背景模糊的“顾问”。
论坛第一天是开幕式和主题演讲。巨大的主会场里,主讲台上方悬挂着论坛主题:“智能、安全、协同——航空的未来”。灯光暗下,聚光灯打在讲台上。
第一个演讲者是民航局的高级官员,谈的是中国航空业的发展规划,内容四平八稳。第二个是某飞机制造商的首席技术官,展示他们的最新电传系统。
林啸风在人群中搜索。按照议程,伊万诺夫将在下午的“全球航空安全标准整合”分论坛发言。但此人现在应该已经在会场了。
他终于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壮硕的身材,金色的短发,坐姿笔直如军人。维克多·伊万诺夫正在认真听讲,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
演讲间隙,林啸风走向茶歇区。他端着一杯咖啡,假装浏览展板,余光注意着伊万诺夫的动向。
俄国人果然也来到茶歇区,但身边围着几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林啸风听不清内容,但从肢体语言看,那些人对他颇为尊敬。
机会来了。
他调整了一下眼镜,端着咖啡“不小心”撞到了伊万诺夫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抱歉!”林啸风连忙说,咖啡溅了几滴在对方袖口上。
“没关系。”年轻人皱了皱眉,但语气还算礼貌。
伊万诺夫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啸风心跳加速,但脸上保持平静。俄国人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回忆什么。
“这位是?”伊万诺夫问同伴。
“不认识,应该是参会者。”年轻人说。
林啸风趁机递上名片——印着“林海”和虚构的咨询公司:“实在抱歉,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论坛,有点紧张。”
伊万诺夫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林海……航空技术顾问。你对哪个领域感兴趣?”
“航空安全系统整合。”林啸风说,“特别是人机协同方面。我读过您关于飞行员决策辅助系统的论文,很受启发。”
这不是奉承。苏云清给他的资料里包括伊万诺夫的所有公开论文,林啸风确实认真研读过。那些论文的核心观点很明确:人类飞行员应当保留,但必须置于系统的监督之下,就像驾驶员辅助系统(ADAS)监督汽车司机一样。
伊万诺夫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很少有人真正读懂那些论文。大多数人只看到‘限制飞行员’,看不到‘增强整体安全’。”
“因为他们还在用二战的思维看待飞行。”林啸风说,“现代飞机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超单人能够完全掌握的范围。我们需要新的范式。”
俄国人盯着他:“你飞过吗?”
“飞过,但只是私人执照,没进过航线。”这是设定好的背景,“后来转做技术咨询,发现很多时候问题不在技术,在人的接受度。”
“没错。”伊万诺夫点头,“最先进的技术,如果人不接受,也是废铁。所以我们需要教育、示范、渐进式引入。”
他身边的年轻人低声提醒:“伊万诺夫先生,下个演讲要开始了。”
“我们稍后聊。”伊万诺夫对林啸风说,“下午我有个分论坛演讲,结束后有个小型讨论会。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参加。”
“不胜荣幸。”
伊万诺夫和同伴离开。林啸风松了口气,第一关通过了——对方没有认出他是林啸风,至少没有当场表现出来。
他走到角落,用加密手机给苏云清发简短汇报:“接触成功,受邀参加会后讨论。”
回复很快:“小心。伊万诺夫是情报老手,可能在试探。我们查到他最近频繁往返中俄,可能与某个联合项目有关。”
联合项目?林啸风记下这个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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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分论坛在较小的会议室举行,只能容纳一百人。林啸风提前到场,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既不太显眼,又能清楚观察台上台下。
伊万诺夫的演讲题目是《从辅助到协同:下一代飞行安全架构》。
他走上讲台,没有用华丽的PPT,只有简单的几张图表。但内容极其尖锐。
“各位,让我们直面一个事实:人类飞行员的事故率在过去二十年已经进入平台期。”伊万诺夫的开场白直接而冷静,“无论我们如何改进训练、更新设备、完善规程,人为因素导致的事故仍然占七成以上。为什么?因为人类有生理和心理极限。”
屏幕上出现一张脑部扫描图:“这是飞行员在紧急情况下的脑部活动。前三十秒,理性决策区域高度活跃;三十秒后,随着压力激素飙升,边缘系统——也就是情绪中枢——开始干扰理性判断。这是生物学事实,不是意志力能克服的。”
台下有人举手:“所以您建议用机器取代人类?”
“不,我建议用机器增强人类。”伊万诺夫切换下一张图,“设想这样一个系统:它持续监测飞行状态、飞行员生理指标、环境数据。在正常情况下一言不发,但当检测到压力指标上升、或者飞行员决策与系统推荐出现显著偏差时,它会介入——先是建议,如果被忽略,再是温和干预,最后在极端情况下强制接管。”
他顿了顿:“关键在于,系统的干预不是要剥夺飞行员权力,而是要在他状态不佳时提供保护。就像拳击手的教练,平时只观察,但在选手要挨重拳时扔毛巾。”
一个年长的飞行员站起来,语气激动:“这是侮辱!我们飞了几十年,靠的就是经验和直觉。你那个系统懂什么直觉?”
“系统不懂直觉。”伊万诺夫平静回应,“但它懂数据。它分析过十万次降落,知道在某种气象条件下,某种进场方式的成功率。而人类飞行员,即使是最资深的,经验也不会超过几万次起降。”
“但数据不会应变!特殊情况怎么办?”
“所以系统需要有学习能力。”伊万诺夫调出一段视频,“看这个案例:去年在加拿大,一架飞机在降落时遭遇突发风切变。机长选择复飞,但系统给出的建议是‘继续降落,加大油门’。机长没听系统的,结果复飞过程中遭遇下沉气流,差点坠毁。事后分析,系统之所以建议继续降落,是因为它从历史数据中学习到,在这种特定机场、这种风切变模式下,强行降落的成功率比复飞高18%。”
会场一片哗然。
“你的意思是,机长错了?”那个老飞行员问。
“我是说,在那一刻,系统的判断基于更广泛的数据,可能比单一飞行员的直觉更可靠。”伊万诺夫说,“当然,系统也可能错。但关键是,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机制,让人类智慧和机器智能能够真正协同,而不是对立。”
演讲结束,掌声稀稀拉拉。显然,很多传统飞行员不接受这种观点。
但林啸风注意到,有另一群人鼓掌很热烈——那些来自科技公司、研究机构的人。他们眼中闪着对“技术解决方案”的信仰之光。
散会后,伊万诺夫邀请的“小型讨论会”在会议室旁的贵宾室举行。只有十几个人参加,大多是年轻的技术专家,林啸风是少数几个看起来超过三十岁的。
伊万诺夫开门见山:“感谢各位留下来。我直说吧:我们正在组建一个工作小组,研究下一代航空安全标准。这个小组将有资格参与国际民航组织(ICAO)的相关委员会工作。我需要有技术背景、有远见、并且……愿意挑战传统观念的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具体研究什么?”
“三个方面。”伊万诺夫竖起手指,“第一,飞行员状态监测技术的标准化;第二,系统介入权限的伦理框架;第三,全球安全数据共享协议。”
林啸风心中一动。第三点——“全球安全数据共享协议”,听起来很专业,但如果这意味着所有飞机的飞行数据都要上传到某个中央数据库,再由某个组织分析、决策,那就等于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数据共享的范围?”他谨慎地问。
“理想情况下,是所有商业航班的所有安全相关数据:飞行轨迹、系统状态、飞行员操作、驾驶舱语音。”伊万诺夫说,“当然,需要处理隐私和商业机密问题。但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有全球机队的实时数据,就能建立前所未有的预测模型:提前发现某型飞机的设计缺陷,预测某个机场的风险趋势,甚至在事故征候发生前发出预警。”
听起来美好得令人警惕。
“谁来管理这个数据库?”另一个与会者问。
“国际组织,比如ICAO,或者新成立的专门机构。”伊万诺夫说,“关键是要中立、透明、专业。”
讨论进行了四十分钟。伊万诺夫仔细倾听每个人的发言,偶尔追问细节。林啸风小心地表达观点:支持技术进步,但强调飞行员培训和系统透明度的重要性——这是他扮演的角色该有的立场。
结束时,伊万诺夫留下几个人单独谈话,包括林啸风。
“林先生,你的观点很平衡。”俄国人说,“既不是盲目反对技术,也不是盲目崇拜技术。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谢谢。我只是觉得,任何变革都必须考虑人的因素。”
“没错。”伊万诺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工作小组的初步框架。如果你有兴趣参与,可以看看。下周在北京有一次筹备会议,你可以作为观察员参加。”
林啸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封面标题是:“全球航空安全倡议(GASI)——概念框架”。翻到后面,参与机构名单里包括多家国际知名航空企业、研究机构,还有……“天穹”系统的部分原始开发团队。
虽然周明凯的云翼科技已经停摆,但他的一些前员工显然加入了新项目。
“我需要考虑一下。”林啸风说,“另外,我需要知道这个项目的资助方。毕竟,这种规模的研究需要大量资金。”
伊万诺夫笑了笑:“资金来自多个渠道:国际组织拨款、企业赞助、基金会支持。具体细节在签署保密协议后才能透露。但可以告诉你,我们的目标不是商业利益,而是真正的航空安全进步。”
典型的模糊回答。林啸风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认真考虑。”
交换联系方式后,他离开会议室。走廊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是王先生,云南任务中那个“协调员”。
王先生也看见了他,但眼神没有任何表示,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径直走向伊万诺夫所在的贵宾室。
林啸风的心沉下去。果然,云南任务和“守望者”网络有关。王先生是伊万诺夫的人,或者至少是合作者。
他快步走出会议中心,在停车场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用加密手机联系苏云清。
“见到王先生了,他和伊万诺夫在一起。云南任务可能是‘守望者’的测试,测试我是否可靠,是否愿意执行灰色任务。”
苏云清回复:“我们监控到王先生的通讯,他确实与伊万诺夫有联系。但更令人担忧的是,我们发现了GASI项目的更多内幕——它不只是研究项目,可能是一个全球空中交通控制系统的原型。”
“什么意思?”
“简单说,他们想建立一个中央系统,能够实时监控全球每一架商业航班,并在‘必要时’进行干预。不是建议,是直接控制:改变航线、强制降落、甚至锁定操纵权限。”
林啸风感到一阵寒意:“这怎么可能?各国会同意吗?”
“以‘反恐’和‘安全’的名义,很多国家已经同意共享部分数据。GASI只是更进一步。而且,他们计划从‘自愿加入’开始,逐步扩大范围,最终成为事实上的全球标准。”
“就像天穹系统,但规模更大。”
“是的,但更隐蔽。他们吸取了周明凯的教训,不再强调‘机器取代人’,而是强调‘人机协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中央控制,算法决策。”
停车场里有车辆驶入。林啸风压低声音:“我受邀参加下周在北京的筹备会议,作为观察员。”
“去。但千万小心。我们怀疑伊万诺夫可能已经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这次邀请可能是进一步的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你的忠诚度,或者测试你是否是卧底。”苏云清停顿了一下,“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保险’:如果情况危急,你可以透露一条信息——说你手里有周文渊的原始研究资料,愿意交易。”
“这会暴露我知道得太多。”
“但可能保住你的命。而且,这会让他们认为你是有野心的机会主义者,而不是调查人员。卧底最危险的是被怀疑有理想,最安全的是被相信有私欲。”
林啸风明白这个逻辑。一个有私欲的人可以收买,一个有理想的人只能消灭。
“明白了。”
“还有,赵翼想见你。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告诉你,关于你父亲和李慕华调查的后续。”
“在哪里见面?”
“西安郊区,一个安全屋。地址和联系方式我会发给你。明天下午,小心前往。”
通话结束。林啸风删除了通讯记录,将手机放回内袋。
他抬头看天,西安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橙红色。一架航班正从城市上空飞过,朝着咸阳机场降落。
那些飞机上的乘客,那些飞行员,那些空管员,他们是否知道,一场关于天空控制权的战争正在他们脚下展开?
他们是否知道,有人正在谋划一个系统,可以将所有这些飞行纳入一个中央算法的管理之下?
自由飞行,还是被算法管理?
这个问题,可能很快就不再是理论探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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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林啸风按照指示来到西安南郊的一个老旧小区。这里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居民以老人和租客为主,不起眼。
安全屋在三号楼四层,没有电梯。他爬上楼梯,在401门前停下,按约定的节奏敲门:三短一长,停顿,再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赵翼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袋明显,但眼神依然锐利。
“进来,快。”
房间很简单,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干净。桌上摊开着一些文件和照片。
“苏云清说您有重要发现?”林啸风问。
赵翼关好门,拉上窗帘:“两件事。第一,李慕华的儿子联系我了。他说父亲去世前清醒了一段时间,交代了一些事。”
林啸风坐下:“什么事?”
“关于那份藏在鹿回头公园的数据。”赵翼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李慕华老年时的照片,坐在轮椅上,但眼神清明,“他说数据有两份拷贝。我们找到的是第一份,第二份……在李慕华一个老朋友手里,但那个人已经去世多年,数据下落不明。”
“什么样的朋友?”
“也是当年事故调查组的成员,叫张建国,2005年去世。但他生前在航天系统工作,可能把数据带到了那里。”赵翼指着另一张照片,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关键是,李慕华说,第二份数据不仅包括原始代码,还有周文渊和一些外国机构的往来信件,证明‘凤凰计划’从一开始就有海外资金和技术支持。”
林啸风皱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凤凰计划’可能从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国内科研项目,而是某个国际技术转移网络的一部分。”赵翼表情严肃,“周文渊出国后,这个网络继续运作,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形式。现在的‘守望者’网络,可能就是它的延续。”
这个推测与苏云清的调查吻合。林啸风想起克拉克的话:“‘守望者’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职位。”
“第二件事是什么?”他问。
赵翼深吸一口气:“关于你母亲。”
林啸风愣住了。母亲?她一直是个普通的中学教师,和航空毫无关系。
“你父亲出事前,给你母亲留了一封信,让她在你‘真正需要知道的时候’交给你。”赵翼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你母亲一直保管着,直到上周才联系我,说该给你了。”
林啸风接过信封。上面是父亲的笔迹:“给小风,当你真正飞翔时开启。”
他的手有些颤抖。三十年了,父亲的声音通过文字再次传来。
他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
“小风,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上了飞行的路,并且遇到了我当年遇到的难题。
“天空很美,但也很残酷。技术很强大,但也很危险。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不是飞过多高的高度,多快的速度,而是始终记得:飞行员的手,应该握在操纵杆上,而不是交出去。
“现在有人在推销一种‘更安全’的未来,把控制权交给机器,把决策交给算法。他们说这能避免人为错误。但他们忘了,错误也是人类的一部分,是我们学习、成长、进化的方式。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择——是相信那些闪烁的屏幕,还是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和手——记住:机器会告诉你什么最安全,但只有你能决定什么最值得。
“爱你的父亲。”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林啸风心上。父亲预见到了今天,预见了这场关于控制权的战争。
“你母亲说,你父亲写这封信时,已经预感到了危险。”赵翼轻声说,“但他还是去飞了最后一次试飞,因为他想拿到确凿证据。他拿到了,只是没能亲自交出来。”
林啸风将信折好,放回信封:“所以他在戈壁埋下证据,在笔记里留下线索,都是为了今天……为了有人能继续他的战斗。”
“是的。而现在,你就是那个人。”赵翼按住他的肩膀,“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不必成为你父亲。你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式。如果你觉得卧底太危险,可以退出。没有人会怪你,你父亲也不会。”
“您呢?您会退出吗?”
赵翼笑了,笑容苦涩:“我三十年前就该退出。但我留下来了,为了看着你长大,为了等你准备好接过这个担子。现在你准备好了,我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我可以做我早就该做的事:去找到第二份数据,揭开整个网络的真相。无论那会带来什么后果。”
林啸风看着老教员。赵翼眼中的决绝让他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告别。
“您要去哪里?”
“张建国生前工作的单位在甘肃,一个很偏僻的研究所。我要去那里,找找线索。”赵翼说,“这期间,我们不要联系。如果我成功了,我会想办法把数据传出来。如果我失败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让我跟您一起去。”林啸风说。
“不行。你有你的任务:继续卧底,了解GASI计划的内部运作。我们分头行动,机会更大。”赵翼站起来,“而且,如果我出事,至少你还在。”
这是最现实的考量。林啸风无法反驳。
赵翼开始收拾文件:“我今晚就出发。你回酒店,准备下周去北京。记住苏云清的警告:伊万诺夫可能在试探你。表现得像个有野心但谨慎的技术顾问,别露出破绽。”
“您一个人去,安全吗?”
“我有我的办法。”赵翼拍拍腰间,那里明显有东西,“飞了四十年,总有些老朋友。”
临别前,赵翼从行李里拿出一块老旧的飞行手表,表带已经磨损,但表盘完好:“这是你父亲当年用的。他坠毁前,把手表留在了宿舍。现在我把它给你。”
林啸风接过手表。金属表壳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停了,永远停在某个时刻。
“谢谢。”
“不用谢。该说谢谢的是我。”赵翼看着他,“因为你,我觉得这三十年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两人没有拥抱,只是用力握了握手。飞行员之间的告别,不需要太多言语。
赵翼先离开,十分钟后,林啸风才下楼。
走出小区时,夕阳正沉入远山。街道上,下班的人群匆匆,孩子们在玩耍,小贩在叫卖。普通人的生活,平静而真实。
林啸风握紧口袋里的父亲的信和手表。
为了保护这样的生活,为了保护天空中还有自由飞翔的可能,他必须继续前进。
即使前方是更深的迷雾。
即使要再次面对伊万诺夫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酒店地址。
车窗外,西安的古城墙在暮色中沉默矗立,见证过无数战争与和平,见证过权力的更迭和百姓的悲欢。
现在,它见证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开端。
一场关于未来的战争。
一场关于天空属于谁的战争。
而林啸风,已经身处战场中央。
当晚,林啸风在酒店房间研究GASI项目的文件。
文件内容大多是技术框架和会议纪要,但在一份附录里,他发现了一张组织架构图。虽然关键人名被隐去,但职位描述很清晰。
最顶层是一个“战略指导委员会”,下设三个分支:技术研发、标准制定、国际合作。伊万诺夫属于标准制定分支,但文件边缘有一个手写注释,似乎是某次会议的笔记:“V.I.(维克多·伊万诺夫)实际影响力超越分管范围,与S.D.C.(战略指导委员会)有直接联系渠道。”
伊万诺夫比表面看起来更重要。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国际合作分支下,列出了十几个国家的航空管理机构,其中一些国家近期正因“安全升级”而更换空中交通管理系统。文件注明:“已完成系统兼容性测试,待正式接入。”
也就是说,GASI不仅是个研究项目,已经在部分国家开始实际部署。
林啸风将这份发现加密发送给苏云清。很快收到回复:“证实了我们的怀疑。GASI已经在三个国家以‘试点项目’名义运行,控制了约15%的国际航班数据。下一步是扩展到三十个国家,控制50%以上的全球航空数据流量。”
“目标是什么?”林啸风问。
“建立一个能够实时监控和干预全球航班的系统。表面理由是反恐和事故预防,实际可能用于经济制裁、政治施压,甚至军事目的。想象一下,如果某个国家被禁止所有航班起降,或者所有飞往该国的航班被强制改道……”
那等于空中封锁。不费一枪一弹,就能瘫痪一个国家的对外联系。
“我们如何阻止?”
“需要确凿证据,证明系统存在安全漏洞或被滥用可能。你在北京会议上,尽量获取技术细节,特别是关于远程控制权限的部分。”
“明白。”
林啸风关掉电脑,走到窗边。西安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了儿时和父亲在郊外看星星的夜晚。那时父亲指着银河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整个宇宙都在有序运行,但又充满自由。飞行也应该这样:有规则,但也要有在规则内自由选择的空间。”
父亲相信的是有秩序的自由,而不是绝对的控制。
而现在,有人想用算法代替星星的轨道,用中央指令代替宇宙的自组织。
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林先生,我是伊万诺夫先生的助理。北京会议地点改为天津,时间不变。明早有人接您去机场。详情见面告知。”
天津?为什么突然改变地点?
林啸风回复:“收到。请问变更原因?”
“安全考虑。请勿向他人透露新地点。”
安全考虑?还是陷阱考虑?
他联系苏云清,报告变更。
“天津有个航空技术园区,多家外资航空企业在那里设有研发中心。”苏云清分析,“可能是为了保密,也可能……那里有他们的实验设施。我们会调整支援计划,但天津不是我们的主要活动区域,支援力量有限。你需要更加小心。”
“明白。”
林啸风开始收拾行李。他将父亲的信和手表放在贴身口袋,将赵翼给的工具刀和信号发射器检查一遍,确认工作正常。
然后他坐在床边,最后一次默背自己的背景故事:林海,38岁,原空军地勤技术人员,退役后从事航空咨询,对现有安全体系不满,相信技术解决方案……
他必须完全进入这个角色。
从现在起,他就是林海。
一个对现状失望、渴望变革、愿意为新秩序效力的技术专家。
而林啸风,那个相信人类飞行员价值的飞行学员,必须暂时隐藏起来。
隐藏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隐藏到天空重新属于自由飞翔者的那一天。
窗外,又一架夜航班机掠过,航行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痕。
像流星。
像信号。
像所有在黑夜中依然坚持飞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