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2:20:57

酒泉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鸣,屏幕上跳动的绿色线条是生命唯一的证明。赵翼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氧气面罩蒙住了他大半张脸。七十二小时的昏迷,让这位曾经硬朗的老飞行员看起来脆弱如纸。

林啸风站在观察窗外,已经守了整整一天一夜。苏云清劝他去休息,他只是摇头。

“他醒来第一眼,应该看到熟悉的人。”他说。

窗外是酒泉灰蒙蒙的天空。这座城市以卫星发射闻名,但现在吸引林啸风注意力的,是床头柜上那个沾满沙尘的背包——赵翼随身携带的,被救援人员在事故现场十公里外发现。

包里有几样东西:一台老式便携磁带录音机,三盘标着编号的磁带,一本烧焦了边缘的笔记,还有一块奇怪的金屬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烧熔痕迹。

“技术人员初步检测,”苏云清站在他身边低声说,“金属碎片是一种高密度合金,用于航天器热防护层。不应该出现在戈壁滩上。”

“航天器?”

“或者……某种高空高速飞行器。”苏云清表情凝重,“更奇怪的是,碎片上检测到了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不是武器级的,像是某种动力源的泄漏。”

林啸风盯着那块碎片。赵翼到底发现了什么?张建国之子张伟为何而死?事故现场那些打斗痕迹,还有电子设备残骸……

凌晨三点,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了。

护士冲进病房。林啸风和苏云清被拦在外面,只能透过玻璃看到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几分钟后,主治医生走出来,表情复杂。

“病人苏醒了,但情况不稳定。他一直在重复几个词:凤凰……钥匙……轨道……”

“我们能和他说话吗?”林啸风急切地问。

“非常短暂,不能激动。最多五分钟。”

他们穿上无菌服进入病房。赵翼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浑浊,但在看到林啸风时,闪过一丝光芒。他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蠕动。

林啸风俯身靠近:“赵教员,我在。您安全了。”

赵翼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床头柜上的背包。

“磁带……第二盘……”声音微弱如耳语,“张伟……他父亲藏的东西……在……”

“在哪里?”

“轨道……近地轨道……”赵翼的眼睛突然睁大,呼吸急促起来,“他们……在监视……从上面……”

监护仪警报响起。护士连忙上前:“病人太激动了,你们必须离开!”

离开前,赵翼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林啸风的手腕,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急迫:“阻止他们……在所有人头顶……眼睛……”

回到观察区,林啸风的手还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轨道?太空?监视?

苏云清已经拿出那三盘磁带:“第二盘。”

他们找到一间空闲的医生办公室,用老式录音机播放磁带。磁带有年头了,声音嘶哑,但能听清。

开头是张建国的声音,录制于2004年,他去世前一年:

“我是张建国,原航天某院高级工程师。如果有人在听这盘磁带,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有人找到了我藏起来的真相。”

“关于1988年林振飞试飞事故,官方报告是错的。那不是事故,是测试——对‘凤凰计划’终极应用场景的测试。”

林啸风握紧了拳头。

“凤凰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航空项目。”磁带里的声音继续,“它有两个层面:表层面,研发飞行辅助系统;深层面,测试人工智能在极端环境下的决策能力,为太空应用做准备。”

太空?林啸风与苏云清对视。

“周文渊在出国前,已经与美国某机构达成合作。他们将‘凤凰’核心算法用于一个秘密项目:‘轨道监视与干预平台’——一个部署在近地轨道、能够监视全球航空活动、并在必要时进行干预的系统。”

“林振飞发现了这个双重用途。他在最后一次试飞前,偷偷修改了测试参数,想获得系统在异常条件下的反应数据。他不知道的是,系统与一个实验性的轨道平台有数据链路。当他触发系统异常时,轨道平台收到了信号,并启动了‘自主响应协议’。”

磁带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事故后,我参与数据分析。在原始的遥测数据里,我发现了异常:飞机在坠毁前三十秒,接收到一组来源不明的指令,频率属于军方保密波段。指令内容是:‘强制改出,坐标修正,执行降落’——但给出的降落坐标是一个不存在的机场。”

“系统执行了指令。因为指令来自‘更高授权’——轨道平台。平台根据预设逻辑,判定飞机处于危险状态,飞行员操作错误,于是接管控制。但平台的数据有误:它使用的是三个月前的地图数据,不知道那个坐标点的机场已经废弃,跑道被拆除。”

所以父亲不是死于系统错误,是死于轨道与地面数据的不同步。是死于一个远在几百公里高空、冷冰冰的机器判断。

“我保存了这些数据,也保存了周文渊与国际合作的证据。但我无法公开——那些人的势力太大。我只能等待,等待有人继续追查。”

“如果听到这盘磁带的是林振飞的家人,我想说:对不起,我没能更早站出来。但请相信,你父亲的死不是徒劳的。他用生命揭露了一个可怕的真相:当我们把生杀大权交给机器,而机器在人类无法触及的高度运行时,会发生什么。”

“钥匙……他们管那个轨道平台叫‘钥匙’,因为它能打开或锁住天空。现在他们有了更先进的版本,在更高的轨道,更多的数量……”

磁带到此结束。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林啸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空。酒泉是观星的好地方,今夜无云,繁星清晰可见。那些闪烁的光点中,有多少是人造卫星?有多少是“钥匙”?

“轨道监视平台,”苏云清打破沉默,“这解释了为什么GASI系统能获得如此全面的全球航班数据。他们不仅有地面基站,还有天基监视网。”

“也解释了那个‘覆盖信号’。”林啸风说,“如果紧急情况下地面控制中心失效,可以由轨道平台直接发送接管指令。”

一个立体的控制网络:地面控制中心、空中飞机、轨道平台,三位一体。真正的天罗地网。

“我们需要第三盘磁带。”苏云清说。

第三盘磁带录制时间更晚,2005年初,张建国声音更虚弱:

“我的时间不多了。癌症晚期,他们知道,所以不急着灭口。但我儿子张伟……我担心他。他知道得太多。”

“最近我发现,轨道平台项目没有停止,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合作方。现在它叫‘全球态势感知网络’,参与者包括多个国家和私人公司。他们计划在十年内部署三百颗专用卫星,覆盖全球每一个角落。”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再满足于监视航空。他们想监视一切:地面交通、海上航运、甚至……城市人流。美其名曰‘全球安全’,实际上是全球控制。”

“钥匙要变成牢笼了。”

“我把所有原始数据藏在一个地方。坐标在笔记最后一页,用只有我儿子能看懂的方式记录。如果他聪明,能找到;如果他不幸……希望这盘磁带能指引其他人。”

“最后的话:不要相信任何自称为了安全而要你交出自由的人。自由可能危险,但失去自由的‘安全’,是最可怕的奴役。”

磁带结束。

林啸风翻开那本烧焦的笔记。大部分页面是技术图表和计算公式,但最后一页有一串看似乱码的字符:

N40°14'32" E94°26'15" @H+3.7m

“这是坐标,”苏云清一眼认出,“酒泉以北的戈壁。但@H+3.7m是什么意思?”

“高度偏移。”林啸风说,“不是地面坐标,是地下。地下3.7米。”

张建国把证据埋在了戈壁深处。

第二天清晨,一支小队出发前往坐标点。

除了林啸风和苏云清,还有四名国安的技术人员和两名当地向导。车辆在戈壁滩上颠簸行驶,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灰黄色,只有零星的路驼刺点缀。

“就是这里。”向导停车。

坐标点没有任何标志,只有普通的沙地和砾石。技术人员用探地雷达扫描,果然在三米七深处发现一个金属物体。

挖掘工作持续了两小时。当那个密封的金属容器被吊出地面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容器约一米长、半米宽,表面涂着防腐蚀涂层,锁扣是军用的密码锁。技术人员尝试了几种常见密码组合,都失败了。

“试试‘PHOENIX1988’。”林啸风说。

密码锁打开。

里面是分层放置的物品:几十盘数据磁带,几卷微缩胶片,厚厚的技术文档,还有……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不是开门的钥匙,更像某种设备的启动钥匙。

技术文档最上面是一份标题为“轨道干预平台技术规范——凤凰计划延伸应用”的文件,日期1987年,签署人:周文渊,以及一个英文签名:R. Clarke。

克拉克。那个自称“守望者”前身的英国人。

林啸风快速翻阅文件。内容证实了磁带的说法:轨道平台设计用于“在极端情况下对航空器进行远程干预”,但文件边缘有手写批注,笔迹是周文渊的:

“应用场景可扩展:反恐(迫使劫机飞机降落)、制裁(限制目标国家航空活动)、危机管控(紧急情况下全面接管空域)。”

“这是战争工具。”苏云清低声说,“伪装成安全系统。”

微缩胶片记录了周文渊与国际合作方的会议纪要、资金往来、技术转移协议。其中一份协议提到,中方提供“凤凰”核心算法,美方提供轨道平台和发射服务,成果共享。

“成果共享?”林啸风冷笑,“共享控制世界的权力?”

最底层的文件让所有人震惊:那是一份“全球分级控制权限列表”,将世界分为三个等级:一级国家(合作方)有完全自主权;二级国家(接受系统但无管理权)受“建议性指导”;三级国家(未加入或反对系统)可能面临“访问限制”甚至“强制性干预”。

列表上,中国被列为“待定——需观察合作意愿”。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苏云清说,“一个由技术定义的全球等级体系。”

技术人员开始现场处理数据。他们将磁带和微缩胶片数字化,上传到加密服务器。那把钥匙经过扫描,发现内部有微型芯片,存储着一组复杂的数字签名。

“这可能是轨道平台的物理密钥。”技术人员分析,“需要配合特定设备使用,可能是地面控制站的激活装置。”

林啸风拿起钥匙,金属冰凉。三十年前,父亲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系统的前身而死。三十年后,这个系统变得更强大、更隐蔽。

手机震动。是医院打来的。

“赵翼先生情况恶化,要求见您,紧急。”

赶回医院已是黄昏。赵翼被转到单人病房,医生说他出现了内出血,可能撑不过今晚。

但老飞行员的眼神异常清明,像是回光返照。

“找到了吗?”他声音微弱但清晰。

“找到了。张建国埋的证据。”林啸风握住他的手,“轨道平台,全球控制网络,都是真的。”

赵翼笑了,笑容里有解脱,也有悲伤:“我查了三十年……终于证实了。你父亲……他早知道。”

“他知道?”

“试飞前夜,他来找我,说感觉不对。他说系统在‘学习’他的时候,也在‘评估’他。他说那不像机器,像……有某种意志在背后。”赵翼喘息着,“但我没听懂,我劝他别多想。”

“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赵翼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应该阻止他飞那次。我应该相信他的直觉。飞行员最好的仪器,不是那些表盘,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和这里。”又指了指太阳穴。

监护仪发出警报,心率在下降。

赵翼突然睁开眼,用尽最后力气说:“钥匙……不止一把。地面一把,空中一把……还有一把,在人心里。”

“什么意思?”

“真正的控制……不是技术,是让人自愿交出控制权……”赵翼的声音越来越弱,“你父亲没交出去……所以他们杀了他……现在他们要所有人……都交出去……”

“谁?他们是谁?”

赵翼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他努力聚焦,吐出最后几个字:“理事会……天空……理事会……”

手臂垂落。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

医生冲进来进行抢救,但林啸风知道,赵翼已经走了。带着三十年的愧疚,带着未完成的使命,带着对战友的承诺。

他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医护人员停止抢救,盖上白布。那个教他飞行、给他父亲的手表、陪他走过最艰难时刻的老人,就这样离开了。

苏云清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他完成了使命。现在轮到我们了。”

林啸风点点头,擦去眼泪。悲伤可以以后再说,现在必须行动。

“理事会——天空理事会。查这个名字。”

回到临时指挥中心,技术人员已经整理出部分关键数据。轨道平台的存在被证实,而且根据最新情报,类似的平台现在至少有十二个在轨运行,由不同国家或私人公司运营,但数据互联互通。

“这就是GASI的天基部分。”苏云清指着屏幕上的卫星轨道图,“他们用‘安全合作’的名义,让各国分享卫星数据,实际上是在构建全球监视网络。”

更令人不安的是,技术人员在数据中发现了一个时间表:

阶段一(已完成): 建立全球航班数据共享网络,覆盖35%商业航班。

阶段二(进行中): 推广GASI系统,接入各国空管,获得直接干预权限。

阶段三(计划中): 整合天基平台,实现“全方位态势感知与干预能力”。

阶段四(远景): 建立“全球智能空域管理系统”,由人工智能统一调度所有航空活动。

“阶段四……”林啸风读着描述,“‘在人工智能的管理下,航空将实现零事故、最优化效率、无缝衔接’。”

听起来像乌托邦。但代价是什么?是所有飞行员的自主权,是所有国家的空域主权,是天空的自由。

“我们需要公开这些。”他说。

“但证据链条还不完整。”苏云清说,“我们证明了历史上有轨道平台项目,证明了GASI与‘凤凰计划’的技术传承,但没法证明现在的GASI被用于不当目的。他们可以说那是历史遗留问题,现在已经改进。”

“那我们就找到现在的证据。”林啸风说,“伊万诺夫提到的‘覆盖信号’,那个可以从轨道直接控制飞机的后门。如果我们能证明它存在并被激活过……”

就在这时,一个技术人员惊呼:“快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刚解密的数据,是轨道平台与某架飞机的通信记录,时间:三个月前,地点:南海上空。

记录显示,平台向一架民航客机发送了“测试指令”,要求飞机轻微偏离航线。机长没有察觉,因为指令模拟了正常的空管指引。飞机偏离了五公里,然后又收到指令修正回原航线。

整个过程,飞行员以为是正常的空管指令。

“他们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远程操控民用飞机。”苏云清脸色发白,“这是严重违法行为,而且极其危险。”

“能找到更多案例吗?”

技术团队连夜工作。到黎明时分,他们发现了至少七起类似事件,分布在全球不同空域,涉及不同航空公司。所有事件都被伪装成“空管指令”或“系统误差”。

“这是系统测试。”林啸风说,“他们在真实环境中测试控制能力,为全面接管做准备。”

证据确凿。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公开?向谁公开?

如果直接向媒体披露,可能被对方反咬是伪造,或者以“国家安全”为由压制。如果通过外交渠道,涉及太多国家,可能陷入漫长的扯皮。

而时间不多了。伊万诺夫已经离开中国,GASI的推广正在加速。

“我们需要一个平台,”林啸风说,“一个无法被压制、全球关注的平台。”

苏云清想了想:“下个月在日内瓦的国际民航组织特别大会。全球航空界的最高级别会议,所有成员国都会参加。如果能在那里出示证据……”

“但我们需要邀请函,需要发言权。”

“赵翼……他生前有一些国际航空安全组织的关系。我试试联络。”苏云清说,“但你得准备好在全世界面前演讲,面对质疑、反驳、甚至威胁。”

林啸风望向窗外,酒泉的天空开始发亮。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赵翼,想起了所有为自由飞行而奋斗的人。

“我会准备好。”他说。

接下来的一周是紧张的筹备。

苏云清通过赵翼生前的关系网络,联系上了国际民航组织内部的一些正直官员。在出示部分证据后,他们同意给林啸风一个“特别听证”的机会,安排在大会的“新兴技术风险”分论坛。

但这不是正式演讲,只有十五分钟,而且不能使用多媒体演示——对方可能干扰。林啸风必须用语言和有限的纸质材料,说服在场的专家和官员。

同时,技术团队继续挖掘数据,寻找更多证据。他们发现了更可怕的事实:GASI系统已经在某些区域用于政治目的。

“看这段记录。”技术人员指着屏幕,“上个月,某国反对派领导人计划乘机回国,他的航班在进入该国空域前,被GASI系统标记为‘安全风险’,强制要求在第三国备降。理由是有‘未证实的安全威胁’。”

“谁标记的?”

“系统自动标记,但标准是由操作人员设定的。那个国家的现政府是GASI的合作方。”

用安全系统进行政治打压。这只是开始。

另一个发现更令人不安:GASI系统内部有一个“行为预测”模块,不仅分析飞机数据,还分析乘客数据——通过航空公司订票系统获取的职业、旅行历史、社交网络关联等。

“他们在建立乘客风险评估档案。”苏云清说,“高风险的乘客,他们的航班可能受到更严格的监控,甚至被限制订票。”

“这违法的吧?”

“在大多数国家是。但他们用‘反恐’和‘安全’的名义,推动立法修改。”

控制天空,控制飞行,现在还要控制乘客。

林啸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关于技术的辩论,是一场关于自由的战争。而敌人,隐藏在技术的面纱后,隐藏在“安全”、“效率”、“进步”的美好词汇后。

演讲前三天,他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小盒子。

打开,是一枚徽章:银色的翅膀,中间是一只凤凰的轮廓。和“凤凰计划”的徽章很像,但凤凰的眼睛位置镶嵌着一颗微小的红宝石。

徽章下压着一张纸条:

“真正的理事会不戴徽章。小心那些戴徽章的人。——克拉克”

克拉克?他还活着?他在警告什么?

林啸风仔细检查徽章,发现红宝石其实是按钮。按下,徽章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只有几秒钟:一个会议室,圆桌边坐着几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墙上有一个标志:地球轮廓,被一双翅膀环绕,下面是拉丁文:CAELUM IMPERIUM。

天空帝国。

影像结束,徽章自动销毁,冒出一缕青烟,化为灰烬。

克拉克在告诉他:有一个更隐蔽的组织,在GASI之上,在“守望者”网络之上。他们的目标不是安全,是统治——对天空的统治。

林啸风将灰烬收集起来,交给技术人员分析。然后他继续准备演讲。

他知道,即使揭露了GASI,也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但冰山必须先从露出水面部分开始凿。

演讲前夜,他做了个梦。

梦见父亲站在云上,背后是满天的星辰。父亲说:“飞得越高,看到的真相越多,但肩上的责任也越重。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

“没有人真正准备好。”父亲微笑,“但真正勇敢的人,是在不准备好的时候,依然选择前进。”

“我害怕失败。”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尝试。”父亲的身影开始消散,“记住,儿子,天空永远值得为之奋斗。无论输赢,飞过就是胜利。”

梦醒时,窗外天已微亮。

林啸风坐起,拿出父亲的信,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穿上西装,打好领带,将父亲的怀表放进胸前口袋。

今天,他不仅是为自己,为父亲,为赵翼而战。

是为所有相信自由飞翔的人而战。

是为天空本身而战。

日内瓦,国际民航组织总部。

林啸风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外表。眼神坚定,呼吸平稳,手不抖。

苏云清在门外等待:“时间到了。”

他们走进会场。能容纳三百人的会议室几乎坐满,各国代表、航空企业高管、媒体记者。摄像机、录音笔、笔记本电脑,所有眼睛和耳朵都准备好了。

伊万诺夫坐在前排,看见林啸风,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冷静的评估。王先生也在,表情阴沉。

主持人介绍:“下面有请林啸风先生,中国航空安全研究者,他将就新兴航空技术的潜在风险发表特别陈述。请注意,林先生的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

典型的免责声明。林啸风走上讲台,调整麦克风。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面孔中,有关切,有好奇,有怀疑,也有敌意。

“各位代表,女士们先生们,”他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今天我要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技术、控制、和自由的故事。”

他从父亲的故事开始:1988年的试飞,不明原因的坠毁,三十年的谜团。然后讲到自己的发现:戈壁滩的证据,轨道平台的历史,凤凰计划的真相。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但更多人在认真听。

当他展示张建国埋藏的文件照片,出示轨道平台通信记录时,骚动变成了震惊。

“这不是历史,各位。”林啸风提高声音,“这是现在。今天,就在我们头顶,有系统在监视每一架飞机,在测试干预能力,在准备全面接管。它的名字叫GASI,全球航空安全倡议。但安全是幌子,控制才是目的。”

伊万诺夫站了起来:“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GASI是公开透明的国际合作项目,所有参与国都自愿加入!”

“自愿?”林啸风转向他,“当系统可以标记某些航班为‘风险’,强制改变航线时,那些乘客是自愿的吗?当系统根据政治标准限制某些人飞行时,那些人是自愿的吗?”

他调出证据:“这是三个月前,南海某航班的操纵记录。这是上个月,某反对派领导人被阻止回国的记录。这是GASI内部关于‘乘客风险评估’的模块说明。这些,都是自愿吗?”

会场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记录,代表们表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恍然大悟。

伊万诺夫还想反驳,但林啸风没有给他机会。

“技术可以增强安全,但不应该剥夺自由。系统可以辅助决策,但不应该代替人类。”他走到讲台边缘,直视全场,“当飞行员的每一个操作都被监控、评估、评判时,飞行就不再是艺术,是流水线作业。当每一次起飞、每一条航线都由中央算法决定时,天空就不再是自由的空间,是精心管理的牧场。”

他停顿,让话语沉淀。

“我父亲为此付出了生命。我的导师赵翼为此付出了生命。为什么?因为他们相信,有些东西比安全更重要:那就是选择的权利,犯错的自由,以及在困难面前依靠自己判断的尊严。”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只是为过去,更为未来。如果GASI按计划推广,五年后,全球70%的航班将在这个系统的监控下。十年后,可能100%。到那时,如果有人——无论出于政治目的、商业利益,还是单纯的算法偏见——决定限制某些飞行,谁能阻止?”

“所以今天我呼吁:暂停GASI的推广,进行独立、透明的审查。建立国际监督机制,确保任何航空安全系统不被滥用。保护飞行员自主权,保护乘客隐私权,保护各国空域主权。”

“因为最终,我们面对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价值观问题:我们要一个更安全但不自由的世界,还是一个有风险但自由的世界?”

“我选择自由。我父亲选择自由。我希望,你们也会选择自由。”

演讲结束。

会场死寂了几秒,然后掌声雷动——不是所有人,但很多人。那些来自小国的代表,那些独立飞行员组织的成员,那些担心被大公司控制的航空公司。

伊万诺夫脸色铁青,提前离场。王先生紧随其后。

林啸风走下讲台时,被记者团团围住。问题如潮水般涌来,他尽量回答,但苏云清示意他离开。

回到酒店房间,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十五分钟,感觉像一场马拉松。

手机开始响个不停——媒体的采访请求,支持者的祝贺,也有威胁的匿名信息。

苏云清敲门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刚收到消息,至少二十个国家代表表示支持审查GASI的提议。欧盟航空安全局宣布将重新评估与GASI的合作。这是一场胜利,林啸风。”

“但只是开始。”林啸风说,“伊万诺夫不会罢休。那个‘天空理事会’更不会。”

“但我们赢得了时间,赢得了关注。现在全世界都在看,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推进。”

窗外,日内瓦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远处,一架航班正飞越阿尔卑斯山。

那架飞机的飞行员,此刻是否知道,一场关于他职业未来的战争刚刚打响?

林啸风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他飞出了重要的一步。

像父亲一样。

像所有为自由飞翔而战的人一样。

天空很大,战斗很长。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仰望,愿意飞翔,愿意为之奋斗——

天空就永远属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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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结尾:

当晚,林啸风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自一个无法追踪的地址:

“演讲精彩。但真正的战争不在会议室,在轨道上。他们即将发射新一代平台,代号‘锁眼’。如果成功,将具备实时控制全球任何飞机的能力。坐标和时间在附件。你能做什么?——克拉克”

附件是一个发射场坐标:哈萨克斯坦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时间:72小时后。

以及一张设计图:新一代轨道平台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自主干预权限:全自动,无需地面确认”。

林啸风盯着屏幕,血液仿佛凝固。

72小时。

一场真正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