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在混沌的深海。
这一次的黑暗与之前不同,它带着粘稠的质感,像尚未凝固的沥青,包裹着陆离的思绪,缓慢旋转。破碎的画面不再是随机闪现,而是开始沿着某种引力线聚拢,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一座耸入云霄的孤峰,峰顶被削平成巨大的平台,平台上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阵法纹路。风很大,吹得他(太虚子)的青袍猎猎作响。手中那柄名为“太虚”的古剑在嗡鸣,剑身映出天空中正在凝聚的、覆盖方圆千里的铅灰色劫云。*
“……道基已固,心魔未斩。太虚,此劫你只有三成把握。”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深深的忧虑。*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越来越低的云层,声音平静得可怕:“三成,够了。若连这三成都不敢搏,修这长生何用?守这宗门何益?”*
“可九霄仙盟那边……”*
“他们想要的是听话的狗,不是有可能咬人的狼。”他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讥诮,“我这身‘混沌种’的根骨,在他们眼里本就是不该存世的异数。今日不借天劫除了我,明日他们也会亲自动手。既如此,不如让这雷劫来得更猛烈些,看看是他们的算计狠,还是老天的刀子利。”*
第一道雷霆落下,是刺眼的亮白色,粗如殿柱,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画面在这里陡然扭曲、碎裂,融入更深的黑暗。
紧接着,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浮起:
冰冷的不锈钢桌面,反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桌后坐着两个人,都穿着天庭集团人力资源部统一的深灰色制服,面无表情。*
“陆离先生,你的背景审查显示,你是第七社会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没有任何直系或旁系亲属记录。”其中一人用平板无波的语气陈述。*
“是的。”年轻许多的、穿着廉价西装的他(陆离)坐在对面,手指微微蜷缩。*
“你的教育履历完整,成绩优异,尤其在算法和逻辑构建方面表现出罕见的天赋。心理评估显示你情绪稳定,服从性高,对规则有天然的尊重。”另一人补充道,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他,“但我们很好奇,这种‘天赋’和‘稳定性’,是否与你的……成长环境有关?”*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我不确定。我只知道,代码的世界很公平。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遵守规则,就能得到预期的结果。这让我觉得安全。”*
两个面试官交换了一个眼神。第一个开口的人点了点头:“很好。羽化科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员工。欢迎加入天庭集团,陆离工程师。”*
他接过那份闪着微光的电子合约,签下名字的瞬间,左手腕内侧的胎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他当时没有在意。*
混沌种……异数……服从性……规则……安全……
两种声音,两种人生评价,在意识的深渊里反复碰撞、回响。
然后,一个更冰冷、更机械的声音穿透了这一切:
“患者陆离,请保持意识清醒。深度神经扫描即将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陆离猛地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强烈的束缚感。他躺在一个狭窄的、蛋壳状的白色舱体内,身体被柔软的固定带牢牢束缚在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上,只有头部可以轻微转动。舱体内壁光滑,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正前方是一块弧形的半透明屏幕,屏幕外似乎有模糊的人影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七、六、五……”
倒计时的女声平静无波,来自舱体内的隐藏扬声器。
陆离试图活动手指,发现指尖戴着感应贴片。他想转头看向手腕,但固定带限制了他的动作。昨晚(应该是昨晚)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苏晚晴、平板电脑、传感器节点、临时会话、烧毁的贴片、门缝外的眼睛……
还有,深度扫描。
“四、三、二……”
没有时间犹豫了。扫描一旦开始,高权限的AI将长驱直入他的神经界面,像用最精细的梳子梳理他的记忆沙滩,任何异常——无论是“太虚子”的记忆碎片,还是昨晚的入侵尝试,甚至是那个“虚空”印记的异常波动——都可能暴露。
他必须做点什么,但被束缚在此,手无寸铁。
不,并非手无寸铁。
陆离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向内。不是去回忆那些混乱的画面,而是去感受自身。身体依然虚弱,头痛余韵未消。但在意识的更深处,在那片由两世记忆碰撞出的混沌地带,他感觉到了某种……“存在”。
像深海中一座刚刚露出尖顶的山峰。又像是精密仪器内部,一个没有被纳入蓝图的额外齿轮。
那是“灵根”?还是“太虚子”残存的神识本源?抑或是两者在封印裂痕处融合产生的某种新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能“碰触”到它。当他的意识焦点落在那片区域时,右眼深处立刻传来熟悉的微热感,以及一种奇异的“扩展”知觉——仿佛他的意识边界向外延伸了极其微小的距离,勉强能“感知”到包裹着自己的这个扫描舱。
他“感觉”到舱体内壁流动着细微的能量,那是维持生命支持和扫描准备的低功率场。他“感觉”到头部后方有几个微小的探针正在校准,准备与他的神经界面端口物理连接。他甚至“感觉”到弧形屏幕后面,不止一个人影,其中一个的身形轮廓……有些熟悉。
“……一。扫描开始。”
“嗡——”
低沉的震动声从舱体深处传来。紧接着,陆离感到后颈传来几下轻微的刺痛,神经界面端口被接入。瞬间,冰冷的、非人的意识流涌入。
这不是人类医生的检查。这是纯粹的、高效的、毫无情感的数据检索程序。它沿着神经界面预设的通道,首先扫描他的基础生理数据,然后开始接触表层记忆缓存区。
陆离的视野里,弧形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过绿色的数据流和抽象的图像符号,代表扫描进程。他无法阻止,只能被动感受着那股数据流像冰冷的触手,拂过他最近的记忆:病房的天花板、苏晚晴的脸、平板电脑的界面、心脏骤停前的办公室霓虹……
就在数据流即将触及更早的记忆层——比如昨晚他编写那特殊代码时的思维活动,或者更久远的、关于篆文和雷劫的碎片——时,陆离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试图“隐藏”或“对抗”那股数据流。那是不可能的,硬性对抗只会触发更高级别的安全协议。相反,他做了作为一个顶级算法工程师最擅长的事:引导、混淆、以及……提供替代数据。
他将意识焦点牢牢锁定在“陆离”这个人格上,锁定在今世二十五年的、清晰完整的、符合逻辑的记忆链条上。同时,他小心翼翼地“激活”了意识深处那片混沌区域带来的、那种对信息结构的模糊感知。
他没有试图去解析扫描AI的底层代码(那太复杂,且风险极高),而是将这种感知力,化作一种极其微弱的“干扰场”,覆盖在自己记忆数据的表层。
这个“干扰场”不改变记忆内容本身,而是轻微地、持续地“扰动”记忆被读取时的“呈现方式”。就像在清澈的水面下投入一枚缓慢旋转的陀螺,水本身没变,但折射出的光影却产生了不易察觉的扭曲和涟漪。
扫描AI读取到的,依然是“陆离”的记忆,但那些记忆的“情感色彩”、“关联权重”和“细节清晰度”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它将更多地“看到”陆离对代码的热爱、对规则的遵从、对公司的忠诚、对稳定生活的渴望;而将那些潜藏的怀疑、瞬间的异样感、深夜的迷茫、以及对“不同可能性”的偶尔幻想,淡化成背景噪音,或者解读为过度疲劳导致的认知偏差。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的谎言,不是伪造事实,而是扭曲解读的角度。
汗水从陆离的额头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维持这种程度的意识操控,同时还要承受扫描数据流的冲击,对他的精神和体力都是巨大的考验。他能感觉到右眼的灼热感在加剧,头痛再次袭来,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速度加快了。扫描进入了深层潜意识区域,这里储存着更多非理性的冲动、被压抑的情绪、以及……可能的前世烙印。
陆离咬紧牙关,将更多的精神投入到那种“干扰场”中。他开始主动“编织”,不是编织记忆,而是编织一种“情绪基调”——一种符合“优秀员工陆离”身份的、以“稳定、可控、渴望认同”为核心的情绪滤镜,覆盖在更混沌的潜意识之上。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扫描数据流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黄色的提示框:
检测到异常神经活动模式。模式特征:高强度认知负荷伴随非典型意识聚焦。与‘过度疲劳及轻微脑震荡后遗症’诊断相符度:78%。建议:结合生物指标进行二次验证。
弧形屏幕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姜主任,扫描AI提示有异常模式,但符合疲劳后遗症的诊断概率较高。生物指标方面,患者的心率、血压、脑电波虽然在扫描初期有波动,但目前趋于稳定,均在预期范围内。”一个年轻的男声汇报道。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权威感的中年男声响起:“意识自洽度指数现在多少?”
“扫描过程中从74%缓慢提升至79%,趋势良好。未检测到明显的记忆矛盾或人格分裂迹象。”
“昨晚记录到的异常无线信号波动呢?”
“已分析。信号特征残缺,无法完整还原。初步判断为患者体表医疗传感器因未知原因故障,产生的电磁噪声。未发现与外部设备成功建立稳定连接的证据。”
又是几秒的沉默。陆离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继续扫描剩余部分,重点排查是否有未被授权的知识植入或逻辑后门。羽化系统的核心开发人员,必须确保绝对‘洁净’。”姜主任的声音冰冷。
“是。”
数据流再次加快,但这一次,似乎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例行公事的意味。陆离不敢放松,继续维持着那脆弱的“干扰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在陆离的精神力即将枯竭、眼前阵阵发黑的边缘,嗡鸣声停止了。后颈的探针收回,固定带自动松开。
“深度神经扫描完成。初步分析报告生成中。患者陆离,未发现重大认知缺陷、记忆篡改或恶意信息植入。意识结构稳定,人格完整度评级:A-。建议:继续休息观察,可于今日晚些时候办理出院。”
机械的女声宣告了结果。
舱盖缓缓向上打开,更明亮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涌入。陆离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疼,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勉强用手臂支撑着坐起,眩晕感让他几乎栽倒。
弧形屏幕后,人影清晰起来。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主控台前,正是神经内科的姜主任。他旁边站着几个年轻的医生和技师。而在房间角落,苏晚晴静静站着,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平静地落在陆离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工程师,感觉如何?”姜主任走到扫描舱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还……还好,就是有点头晕。”陆离沙哑地回答,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虚弱而顺从。
“扫描结果显示你的大脑没有器质性损伤,但神经疲劳程度很高。那些……异常的感知和记忆闪回,应该是过度劳累加上轻微脑震荡引发的暂时性精神症状。”姜主任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回去后好好休息,公司那边我会出具医疗报告,建议给你安排至少一周的带薪病假。羽化系统的收尾工作,暂时交给其他同事吧。”
“谢谢姜主任。”陆离低下头。
“嗯。晚晴,你扶陆工程师回病房休息,安排下午出院。”姜主任吩咐了一句,便转身带着其他医生离开了扫描室。
房间里只剩下陆离和苏晚晴。
苏晚晴走上前,伸手扶住陆离的胳膊。她的手指稳定而有力,温度透过病号服传来。“能走吗?”她问,声音依旧平淡。
“应该可以。”陆离借力站起,双腿有些发软。
两人慢慢走出扫描室,进入安静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同样的淡蓝色墙壁和紧闭的病房门,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似乎要下雨,将都市的人造霓虹衬得有些黯淡。
一路无话。直到快走到陆离的病房门口时,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
“你的‘病’,比看起来复杂。”
陆离身体一僵。
“但姜主任的报告,会写得很‘干净’。”她继续说,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你对他,对集团,目前还有用。一个干净的、可靠的、差点为工作猝死的核心工程师,是很好的榜样,也能让‘羽化系统’的最终上线少一些不必要的质疑。”
她停下脚步,松开手,转身面对陆离。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他的脸。
“所以,珍惜你的‘病假’。用它来做你该做的事,陆离工程师。”她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者,太虚子前辈。”
说完,她不再看陆离瞬间剧变的脸色,转身走向护士站,步伐平稳,没有一丝停留。
陆离站在原地,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知道!她真的知道!不仅知道他的异常,甚至可能知道“太虚子”这个名字!她是谁?是敌是友?那句“该做的事”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爆炸,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喘息。剧烈的喘息。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病号服袖子下,“虚空”印记所在的位置,依然残留着微弱的灼热感。刚才在扫描中,他不仅动用了那模糊的灵根感知去制造干扰场,在最后关头,当扫描触及潜意识最深处时,他感到印记似乎自动激发了一丝极微弱的、奇异的波动,那波动带着某种“屏蔽”或“伪装”的属性,帮助他掩盖了某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最核心的异常。
这印记,远比他想象的更神秘,也与他的关联更紧密。
休息了大约十分钟,体力稍微恢复。陆离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天庭集团的金色徽标在灰暗的背景中显得有些朦胧。街道上,磁浮车流依旧川流不息,行人匆匆。一切似乎都和他昏迷前没什么不同。
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知道自己身怀秘密,知道有神秘势力(苏晚晴及其背后)在观察甚至引导他,知道所谓的“飞升系统”是个巨大的骗局,知道他前世的陨落与今世的处境存在着可怕的关联。
他还知道,自己刚刚勉强通过了一次凶险的审查,但危机远未解除。姜主任那句“必须确保绝对‘洁净’”,以及苏晚晴若有所指的警告,都表明他依然在钢丝上行走。
下午,出院手续办得出奇顺利。苏晚晴将他的个人物品——包括那台已经恢复出厂设置、抹去所有临时痕迹的平板电脑——交还给他,还给了他一张印着天庭集团附属医院标志的药品清单和休息建议。整个过程,她再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就像一个真正专业而尽责的护士。
陆离换回自己那身皱巴巴的衬衫和长裤,走出医院大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都市特有的、混合了尾气、灰尘和无数种人造香精的味道。雨还没有下,但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回头看了一眼医院那栋高大的白色建筑。某个窗户后面,或许有一双眼睛正在目送他离开。
没有叫车。陆离沿着人行道,慢慢朝着记忆中自己出租屋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理清头绪,需要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街道两旁的巨幅全息广告变换着绚烂的色彩,推销着最新的虚拟旅行套餐、基因优化服务、以及天庭集团旗下各种各样的产品。人群熙攘,大多数人都低头看着手腕或眼前的AR界面,沉浸在自己的数字世界里。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天空终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雨不大,但很密,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陆离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这里建筑老旧一些,广告牌也少了,显得冷清。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条小街,回到主干道时——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尖锐的警兆骤然炸响!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危险”和“恶意”的感知,如同冰冷的针,刺入他的后脑!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右眼深处的金色光点猛烈跳动,视野边缘,淡蓝色的、半透明的数据流幻影般一闪而过,勾勒出身后三个正在急速接近的、模糊的“轮廓”!那些轮廓散发着非人的、机械的冰冷气息,移动方式完全违背生物力学,快得在雨中拉出残影!
没有思考的时间。陆离猛地向前扑倒,撞向街边一个堆放着废弃建材的角落。
“嗤!嗤!嗤!”
三道细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破空声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打在对面斑驳的墙面上,留下三个深深的小洞,洞口边缘的混凝土呈现出被高温瞬间熔融又冷却的琉璃状。
消声脉冲枪!
陆离的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他蜷缩在建材堆后面,透过缝隙向后看去。
雨幕中,三个身影停了下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城市维护工制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面容。但他们的站姿、动作、以及手中握着的、外形如同大型电筒但前端有着复杂聚焦装置的武器,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却非人的僵硬感。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隐约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那是高性能光学传感器的特征!
不是人类!至少不是纯粹的人类!是仿生人?还是经过高度义体改造的杀手?
“目标确认。生命体征锁定。执行清除指令。”中间那个“人”用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说道。声音不大,却在雨声中清晰传来。
清除指令!是针对他来的!就在他出院后不到一小时!
是谁?公司?因为他发现了什么?还是因为扫描中终究露出了破绽?或者是……其他势力?
没有时间细想。三个杀手已经呈扇形散开,手中的脉冲枪再次抬起,枪口开始充能,发出低微的嗡鸣。
陆离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周围环境:狭窄的后街,堆放的建材(金属管、木板、防水布),雨水,昏暗的光线。自身条件:体力未复,手无寸铁,但有多出来的模糊感知和……一个可能蕴藏着未知力量的前世印记。
硬拼必死无疑。逃跑?对方的移动速度远超常人,这条街是死胡同!
只有一个办法:利用环境,制造混乱,寻找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落在身边一根约一米长的生锈金属管上。几乎是本能地,他伸出右手抓住了它。在抓住金属管的刹那,左手腕的“虚空”印记骤然发烫!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难以形容的“流动感”从印记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并非实质的能量,更像是一种“意图”或“引导”。
与此同时,他右眼的感知被放大到极致。雨滴落下的轨迹、杀手们枪口能量聚集的微弱波动、地面水洼的反射、甚至空气中飘荡的灰尘……都变成了可以被“读取”的数据流。混乱,但并非无迹可循。
就是现在!
陆离猛地从藏身处跃出,不是向后逃跑,而是朝着左侧那个杀手的方向,用力将手中的金属管掷出!这不是盲目的投掷,在“虚空”印记带来的奇异引导和右眼感知的数据支撑下,金属管脱手的角度、力度、旋转,都经过了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极其精密的计算。
金属管在雨中呼啸着飞出,没有直接射向杀手,而是狠狠砸在杀手左侧墙面上一个老旧的、裸露在外的电箱上!
“嘭!哗啦——!”
电箱外壳破裂,一阵耀眼的蓝色电火花爆开,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噼啪巨响!断裂的电线像毒蛇般乱舞,溅射的电弧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街道,也干扰了杀手们的光学传感器和能量武器瞄准系统。
三个杀手的动作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暗红色的眼灯疯狂闪烁。
就是这不足半秒的机会!
陆离的身体已经跟着金属管冲了出去,他没有看结果,在掷出管子的同时,就已经朝着反方向——街角一个半开着的、通往地下室的生锈铁门——全力冲刺!雨水和泥泞溅起,他的肺部像要炸开,但求生的本能压榨出最后的力量。
“目标逃逸!重新锁定!”电子合成音带着一丝被干扰后的杂音。
脉冲枪再次发射,但失去了精准锁定,几道高温光束擦着陆离的身体射入地面和墙壁,激起灼热的气浪和碎石。
陆离撞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滚进了漆黑腥臭的地下室入口。他甚至来不及看清下面是什么,就顺着潮湿的水泥台阶连滚带爬地向下冲去。
身后,急促的、非人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门口。
黑暗,浓重的、带着霉菌和腐烂气味的黑暗,吞噬了他。
雨还在下,冲刷着后街地面上打斗的痕迹和那根静静躺着的、扭曲的金属管。
远处,隐约响起了城市警备无人机巡航的嗡鸣声,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