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台”的名字,此刻在陆离听来,充满了反讽的意味。
这里非但不“静”,反而是整个“回音廊”能量场与信息噪音最狂暴的交汇点之一。身下蒲团接触的岩石,仿佛直接连接着地壳深处那条奔腾咆哮的灵脉暗河,磅礴而原始的能量脉动,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透过冰冷的石质,一波波撞击着他的骨骼与内脏。空气中,那些被特殊地质结构捕捉、储存、反复折射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回音”,不再是背景里模糊的低语,而是化作了清晰可辨却又支离破碎的万千声音:
刀剑交击的锐鸣、绝望的嘶吼、古老的吟唱、婴儿的啼哭、机械的嗡响、能量的爆裂……还有更多根本无法归类、仿佛纯粹情绪或概念直接震荡空气形成的诡异波频。它们互相叠加、干涉、扭曲,形成一片无形却足以搅乱常人神智的“声之沼泽”。
而充斥视野的,是下方“回音廊”聚落散发出的、各色能量交织而成的迷离光晕,以及岩壁上那些古老晶体阵列不规律闪烁的冷光。光与声的混乱风暴,将“静心台”变成了一个考验意志与感知的极端熔炉。
陆离盘膝坐在蒲团上,已经过去了不知多久。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鬓发和衣领,顺着下巴滴落,在石台上留下深色的斑点。他眉头紧锁,身体因为持续的精神高度集中而微微颤抖,双手虚按在膝上,指尖不时有极其微弱的、颜色混沌的细小电芒跳跃、湮灭。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那一片更加混乱的“战场”。
外部环境的混乱,如同催化剂,引动了他体内被封印的“混沌种”灵根。那点被重重枷锁禁锢的微光,此刻不再沉寂,而是在外部能量和“回音”的刺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漾开一圈圈越来越躁动、越来越难以预测的“涟漪”。这些涟漪本身并非能量,更像是“混沌”特性对外界刺激的本能“反应模式”——无序、多变、充满不确定性的能量扰动。
陆离的任务,就是在内外交困的混乱风暴中,捕捉一缕从“虚空”印记稳定转化而来的、相对温和的灵能,并以这一缕灵能为“锚点”和“种子”,尝试去“梳理”、“引导”,甚至短暂地“模拟”或“融入”一小部分体内被激发的混沌扰动,形成一个虽然不稳定、但至少暂时可控的微小能量结构。
这比之前在相对安静环境下凝聚光团困难了何止十倍!
那缕作为“种子”的温和灵能,如同暴风雨海面上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会被体内狂乱的混沌涟漪打翻、吞噬,或者被外界汹涌的能量脉动和“回音”干扰带偏。他必须将意识分成数股,一股牢牢锁定“种子”,保持其纯净与稳定;另一股则要像最灵敏的触角,去感知、预判体内混沌涟漪的起伏规律(尽管它几乎无规律可言);还有一股,则需要对抗外界噪音对意识的侵袭,维持自我认知的清晰。
好几次,他差点被体内骤然爆发的、毫无征兆的剧烈能量扰动反噬,喉头涌上腥甜;又有几次,他的意识几乎被一段蕴含强烈绝望情绪的古老“回音”带偏,陷入短暂的恍惚。每一次失败,都带来精神上的刺痛和身体更深的疲惫。
但他没有放弃。程叔关于“在混乱中寻找短暂秩序”的教导,江城关于“混沌即是可能性”的点拨,以及前世太虚子面对天劫时那股不屈的意志碎片,都在支撑着他。
他逐渐调整策略。不再试图强行“控制”或“镇压”混沌的扰动,那如同用手去握住流水,越用力,流失得越快。他开始尝试“顺应”与“引导”。
他将自己的意识想象成一道柔韧的、可以随意改变形状和频率的“弦”。当混沌涟漪涌来时,他不去硬抗,而是让意识的“弦”随之波动,感受其内在的、哪怕极其短暂的一丝韵律或倾向。然后,在某个电光石火的瞬间,当“弦”的波动与混沌涟漪的某个“瞬间状态”产生微妙共鸣时,他猛地将那一缕作为“种子”的温和灵能,以特定的频率和角度,“编织”进这个短暂的共鸣结构里!
“嗡……”
一声极其轻微、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震颤,从体内传出。
成功了!
一个约指甲盖大小、外形不断缓慢蠕动变化、颜色在灰、白、淡金之间不规则流转的、极其不稳定的“混沌能量节点”,在他意念的引导下,于丹田上方一寸的位置,缓缓成形!它不像之前凝聚的光团那样有明确的边界和相对稳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具有微弱自我意识、不断试图解体又不断被“种子”灵能和陆离的意念强行“粘合”在一起的、活着的能量泥沼。
但它确实被初步“驯服”了!至少,它在响应陆离的意念引导,虽然这种响应充满了延迟、偏差和不可预测性,但方向大体可控!
陆离强忍着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和成功后涌上的眩晕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脆弱的“混沌节点”。他尝试着让它沿着一条预设的、简单的环形路径,在体内缓慢移动。节点的移动轨迹歪歪扭扭,速度时快时慢,颜色和形态也不断微调,仿佛一个蹒跚学步又充满好奇的婴儿。但终究,它完成了第一圈的循环!
就在节点完成循环,回到起始位置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下方“回音廊”聚落中央,“共鸣古树”顶端那颗巨大的淡金色多面体水晶,似乎感应到了“静心台”上这股微弱但特质极其鲜明的“混沌”能量波动,骤然亮度提升了一线!一道肉眼难辨、但能量感知异常清晰的淡金色辉光,如同水波般荡开,扫过整个空间!
这道辉光本身并无攻击性,甚至带着温和的抚慰与调和之力,是“古树”在自动调节“回音廊”整体能量场稳定的常规操作。但对于陆离刚刚构建的、极度敏感和不稳定的“混沌节点”来说,这股外来的、带着明确秩序倾向的调和之力,却如同滚油中滴入了一滴水!
“混沌节点”内部的平衡被瞬间打破!那缕作为核心的温和“种子”灵能,在外部调和之力的“诱导”下,本能地试图变得“有序”和“稳定”,而这与节点整体“混沌”的、追求动态不平衡的本质产生了剧烈冲突!
节点剧烈震颤起来,内部颜色疯狂闪烁,形态开始扭曲、膨胀,边缘迸射出细小的、危险的能量火花!一股失控的、带着分解和混乱意味的波动,就要爆发开来!
陆离大惊失色!如果让这个凝聚了他不少心神的混沌节点在体内失控爆开,虽然不至于致命,但绝对会造成不轻的能量反噬和精神创伤,特训很可能就此中断!
危急关头,他没有慌乱。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闪过——既然外部的“秩序”之力引发了内部的冲突,那么,能否利用体内更深处、被封印的“混沌”本源那更庞大、更纯粹的混乱特性,来“覆盖”和“同化”这种冲突,强行将节点拉回混沌的、动态的平衡?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想法,相当于引火烧身!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陆离一咬牙,分出一缕更加决绝的意识,如同尖锥,狠狠刺向丹田深处那被重重封印的、混沌灵根的本源微光!这不是要解开封印,而是试图从那被封印力量自然散逸出的、更浓郁的混沌气息中,“借”来一丝更本质的“混沌韵律”!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他的意识在触及封印外围的瞬间,就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封印的力量对外界的“窥探”和“借用”本能地抗拒、反击!但同时,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比节点内部的混乱更加深沉古老的“混沌韵味”,被他这冒险一“刺”给震荡、剥离了出来!
陆离强忍剧痛,抓住这丝转瞬即逝的古老韵味,将其猛地注入即将崩溃的“混沌节点”!
“轰!”
节点内部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那缕试图“有序化”的种子灵能,在这丝更本质的混沌韵味冲击下,并未被摧毁,而是仿佛被“染色”或“同化”,其本身的存在状态被强行扭曲、拉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动态的“混沌平衡”之中!节点的震颤停止了,膨胀收缩了,颜色稳定在一种更加深邃、仿佛能将光线都吸收进去的暗灰色,形态也不再剧烈变化,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难以察觉的方式缓缓脉动,如同拥有自己独特的、缓慢到近乎停滞的“生命节奏”。
它不再是不稳定的泥沼,而是变成了一颗……深邃、内敛、蕴含着更复杂混沌可能性的“暗星”。
陆离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浑身虚脱,几乎瘫软在蒲团上。但内心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明悟。
刚才那惊险万分的过程,让他对“混沌”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混沌并非单纯的混乱无序,它内部存在着无限层次和可能的状态。浅层的混沌容易被干扰、打破,而深层的混沌,则更加稳定、包容,甚至能“消化”外来的秩序力量,将其转化为自身复杂结构的一部分。
他“看着”体内那颗缓缓脉动的“暗星”,它虽然微弱,却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感。更重要的是,通过刚才冒险触及封印外围,他隐约“感觉”到,最外层封印的某些“应力薄弱点”,似乎因为内部混沌能量的这次细微变化和外部冲击(古树辉光),产生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感?就像最精密的锁具,内部某个弹簧因为一次异常的振动,产生了肉眼难辨的形变。
“看来,你不仅没被‘回音’吵晕,还弄出了点有意思的动静。”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离勉力睁开眼,看到老疤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石亭的边缘,手里拿着个水囊,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刚才古树的辉光扫过时,你这边的能量波动可够怪的,连下面几个老家伙都惊动了。江城老大让我来看看,别是练岔了气,把自己点着了。”
陆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差点……就点着了。不过,好像……因祸得福?”
“福不福的再说,先喝口水,缓缓。”老疤将水囊扔过来。陆离接过,喝了一口,里面是清凉甘甜的液体,带着浓郁的灵气,显然是“回音廊”的特产,入喉后立刻化作温和的能量流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精神。
“感觉怎么样?能站起来不?”老疤问。
陆离又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点了点头,在老疤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走吧,江城老大和程老他们在下面等着呢。看样子,你的‘特训第一课’,可以提前交卷了。”老疤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小子,我得提醒你,刚才你鼓捣出来的那东西,能量特征太特别了。‘古树’的自动调节机制都被你引动了,说明你这‘混沌’的味儿,够冲。以后在‘回音廊’里面练习,最好提前打个招呼,或者去更专门的隔绝区域,免得干扰到其他人的工作,或者……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陆离心中一凛,点了点头。他意识到,自己这身“混沌种”的力量,在掌握自如之前,本身就可能是一个不稳定的变量,需要小心对待。
两人沿着石阶走下“静心台”,回到“共鸣古树”内部。议事厅里,江城、程叔、铁砧,还有另外两位看起来年纪较大、气息沉凝的男女已经在等候。看到陆离进来,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感觉如何?”江城开门见山。
陆离将自己在“静心台”的经历,尤其是最后险险控制住混沌节点、并隐约感到封印松动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听完他的描述,在场几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那位穿着深蓝色朴素长裙、头发银白、气质雍容的老妇人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洞察力:“主动引动更本源的混沌气息来平衡冲突……很大胆,也很危险。但这恰恰符合‘混沌’之道——于绝境中寻变数,化外力为己用。孩子,你对自身力量特质的直觉,比我们预想的要敏锐。”
另一位身材干瘦、面色焦黄、始终闭着眼睛、仿佛在打盹的老者,此时也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珠是奇异的淡金色,没有瞳孔,仿佛两枚打磨光滑的琥珀。他“看”向陆离(尽管闭着眼),声音沙哑:“你体内新成的那颗‘暗星’……很有意思。它并非稳定的结构,而是一个处于‘混沌动态平衡’中的‘奇点’。好好温养它,或许它会成为你未来理解更深层混沌,甚至……撬动封印的关键‘支点’。”
程叔则更关心实际效果:“你感觉最外层封印的‘松动感’,具体在哪个方位?强度如何?”
陆离仔细回忆了一下,指向自己小腹偏左的位置:“大概这里,感觉……像是最外面一层壳,有一条非常非常细的裂纹,不仔细感觉几乎发现不了。强度……微乎其微,但如果用刚才形成的‘暗星’去持续冲击那个点,或许能慢慢扩大。”
江城点了点头,看向程叔和那位银发老妇人:“柳姨,陈老,你们怎么看?原定的‘灵能潮汐冲击’方案,是否需要调整?”
被称为柳姨的老妇人沉吟道:“他既然已经自行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并且初步凝聚了具有特定混沌属性的能量‘奇点’,那么单纯的、无差别狂暴能量冲击,效率可能不高,且风险依旧。或许……我们可以调整为‘定向共振冲击’。”
“定向共振?”陆离不解。
那位闭眼的陈老接口道:“就是用外部能量,模拟并放大你体内那颗‘暗星’的特定混沌波动频率,然后精确引导这股被放大的能量,集中轰击你感觉到的那处‘裂纹’。这样,内外频率共振,冲击效率最高,对你身体的整体负担也相对较小,更有利于你控制‘暗星’在冲击过程中吸收、转化部分能量,强化自身。”
程叔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但需要极其精确的频率捕捉和能量控制。柳姨,陈老,这方面你们二位是行家。”
柳姨微微颔首:“我和老陈可以联手布置‘太虚两仪共鸣阵’,应该能勉强达到要求。但需要陆离小友全力配合,将‘暗星’的波动特征稳定地传递出来,并且,在冲击过程中,必须保持意识清明,引导‘暗星’主动‘吞吸’和‘转化’冲击能量,不能有丝毫抗拒或恐惧,否则阵法的精确引导会失效,甚至反噬。”
江城看向陆离:“方案变更。新的‘定向共振冲击’,理论上成功率更高,对你也有更大好处。但对你意识强度和掌控力的要求也更高。你还有大约三十小时准备。这三十小时,你的任务是:第一,继续温养和熟悉那颗‘暗星’,做到能稳定地、长时间地维持其存在,并能清晰感知和传递其波动特征。第二,在柳姨和陈老的指导下,进行简单的意识与阵法共鸣练习,适应被外部能量引导和放大的感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心理上,做好‘主动迎接并吞噬能量冲击’的准备。这与你之前任何被动承受或小心翼翼引导的经验都不同。”
陆离深吸一口气,感到压力更大,但目标也更加明确。“我明白。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江城语气平和,却重若千钧,“三十小时后,不仅是冲击封印的机会,也可能是一次对你意志和资质的彻底检验。‘残烛’的资源有限,机会更有限。如果你能成功,我们将倾注更多力量帮助你成长;如果失败……至少证明,现有的温和方式,并不适合你这颗‘混沌种’的破壳。”
这话里的含义很明白。成功了,他将正式成为“残烛”全力培养的核心;失败了,或许他们依然会提供庇护,但更激进、更危险的成长路径,就可能被提上日程,或者……他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
陆离没有退缩,迎上江城的目光,缓缓点头:“我,不会失败。”
接下来的三十小时,在“回音廊”深处一个被重重阵法隔绝、灵气浓郁却异常稳定的密室中,陆离开始了地狱般的特训。
柳姨和陈老两位显然是“残烛”中在能量理论与古阵法造诣上的泰斗。柳姨擅长能量的精细感知与调和,她的指导让陆离对自身“暗星”波动特征的捕捉和描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程度。陈老则对阵法与能量共振原理有着近乎本能的理解,他布置的简化版共鸣阵法,让陆离初步体验了被外部能量“同步”和“放大”的感觉,那是一种既奇妙又令人警惕的体验,仿佛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被一个更宏大的存在所笼罩、引导。
大部分时间,陆离都在独自打坐,与体内那颗“暗星”沟通、磨合。他不再将它视为需要小心操控的“工具”,而是尝试将其视为自身的一部分,一个拥有独特“性格”和“需求”的能量器官。他“倾听”它缓慢脉动中的韵律,“感受”它对不同能量环境的细微反应,甚至尝试用意识与之进行简单的“交流”——不是语言,而是意念的波动和情绪的共鸣。
渐渐地,“暗星”不再仅仅是一个被维持的能量结构,它与陆离意识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自然。他可以让它随着自己的心念微微加速或放缓脉动,可以控制它散发出的混沌波动的细微特征,甚至能让它像真正的星辰一样,散发出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对周围游离能量的“引力”,缓慢地吸纳、转化密室中浓郁的灵气,虽然效率极低,却是一个从“消耗”到“自持”的质变。
时间在高度专注和反复练习中飞速流逝。当老疤再次敲响密室石门,告知距离预定冲击时间只剩最后一小时时,陆离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疲惫,但深处却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内敛的平静,以及一丝隐隐的、如同暗夜星芒般的锐光。体内那颗“暗星”稳定地悬浮在丹田上方,脉动缓慢而有力,仿佛一颗随时准备爆发出全部潜能的心脏。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陆离知道,初步的驯化已经完成。
接下来,是检验这头初生“混沌”幼兽,能否在真正的风暴中,撕开囚笼的第一道缝隙的时刻了。
他推开石门,走向等待着他的众人,走向那条注定伴随痛苦与蜕变的……破锁之路。
第十三卷《黑月照霓虹》,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