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蕴含着无数微光的混沌星云。陆离的意识在这片星云中漂浮，感觉不到身体，只有一种奇异的、如同新生儿第一次睁开眼睛般的“存在感”。他能“看到”自己——不是肉身，而是一团由无数细碎光点构成的、大致维持人形的能量轮廓。轮廓的核心，是一颗缓缓旋转、散发着深邃混沌原色的“星核”，那是他刚刚凝聚的混沌核心。一条发丝般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淡灰色“光带”，从星核延伸而出，连接到轮廓外围一处黯淡区域的“缺口”，那里正有极其微弱的、更加晦涩古老的混沌气息，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渗入。
这是他的内景，或者说是灵魂与能量本源在深度昏迷中的显化。
围绕着他这团能量轮廓，更远处的“混沌星云”深处，隐约可见几条更加庞大、更加凝实、如同星河玉带般的能量“脉络”，散发着或温和、或锐利、或渊深的气息——那应该是江城、程叔、柳姨等人的精神与力量在不经意间的映射。
而在“混沌星云”的极遥远处，似乎有更加庞大、更加冰冷、带着强烈秩序和束缚意味的“黑暗结构”若隐若现，如同蛰伏在宇宙背景辐射中的巨兽阴影，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与警惕。那是……天庭集团？还是更深层的封印？抑或是“枢机”核心警告的“侵蚀”？
就在他的意识试图向那些阴影探索时，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力量轻轻包裹住他，将他从这种深层的、近乎“观道”的状态中拉回。
“够了，孩子。现在的你，还承受不住直视那些‘真实’的重量。”江城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先回来吧，你的身体需要你，现实世界……也需要你。”
如同从深海上浮，光线和感知逐渐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存在——沉重、酸痛、但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力量感。这种感觉很奇异，仿佛这具躯体不再是一台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精密仪器，而是一座被注入了岩浆的火山，内部奔流着蛮横而滚烫的能量。皮肤之下，肌肉纤维仿佛被重新编织，蕴含着更强的爆发力；骨骼变得更加致密坚固；甚至连五感的敏锐度都提升了一个层次，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汩汩声，能闻到空气中每一丝微尘和能量粒子的不同气息，能看到昏暗光线中漂浮的、极其细微的微生物。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共鸣古树”内部那间熟悉的、作为他临时居所的树屋房间。柔和的淡金色光线从墙壁内嵌的发光苔藓中透出，空气里弥漫着安神草药的清香。他躺在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简易床铺上，身上盖着薄毯。床边，程叔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古籍，但目光却关切地落在他脸上。看到陆离醒来，程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醒了？感觉如何？”程叔放下书，俯身问道。
陆离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握拳。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股远超以往的力量感在指尖涌动。“感觉……很不一样。身体里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但又有点……控制不住？”他如实说道，声音比以往更加清亮有力，却也带着一丝刚获得新力量的不确定。
“正常现象。”程叔点点头，“你强行撕开了最外层封印的一道口子，相当于打破了身体长期以来的‘节能模式’和‘限制器’，一下子涌入了远超承受上限的能量，并且这些能量还被你的‘混沌核心’初步转化，带上了你的个人烙印。现在你的身体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需要时间来适应和‘拧干’多余的部分，并学会精确控制每一分力量。”
他伸手探了探陆离的额头和脉搏，又用一块奇特的、半透明的晶石在陆离身体几处关键穴位感应了一下，松了口气：“生命体征稳定，能量波动虽然活跃，但整体趋于内敛。柳姨和陈老联手帮你疏导了大部分狂暴的余波，剩下的就需要靠你自己慢慢磨合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进食、休息，以及……适应性的‘复健’训练。”
仿佛响应着他的话，陆离的腹中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强烈的饥饿感瞬间席卷而来，仿佛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急需能量补充。
程叔笑了笑，转身从旁边的木桌上端过一个陶碗，里面是浓稠的、散发着奇异肉香和草木清气的乳白色肉粥。“早就准备好了。这是用暗河里的‘银光鳟’鱼肉，加上几种温和的补气灵草熬制的药粥，最适合你现在的情况。吃吧，慢点。”
陆离没有客气，接过陶碗，小口但迅速地喝了起来。粥的温度正好，鱼肉入口即化，混合着灵草的清香和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立刻化作精纯的能量滋养着他干涸的躯体和精神。一碗粥下肚，饥饿感稍缓，身体的酸痛也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我昏迷了多久？”陆离放下碗，问道。
“将近二十个小时。”程叔回答，“柳姨和陈老消耗不小，但无大碍，正在休养。江城老大去处理‘回音廊’的一些紧急事务了。铁砧和老疤加强了外围警戒。你冲击封印的动静不小，虽然主要能量被泉眼喷发和阵法掩盖，但还是有可能引起外界的注意，尤其是在苏晚晴预警之后。”
提到苏晚晴，陆离心中一紧。“苏护士……有新的消息吗？”
程叔摇摇头，神色凝重：“没有。她最后一条信息是进入静默状态前的紧急预警。医院内部的‘清洁协议’不是闹着玩的，她现在自身难保，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和等待。”他顿了顿，“不过，通过我们其他的一些隐蔽渠道，倒是得到了不少关于新长安地面的消息。你昏迷的这一天，上面的世界……可不太平。”
陆离坐直了身体：“发生了什么？”
“首先，羽化系统的‘内测预热’宣传，已经达到了疯狂的地步。”程叔语气带着一丝讥讽，“天庭集团的宣传机器开足马力，全天候轰炸。‘第二人生’、‘意识永生’、‘摆脱肉身桎梏’……口号一个比一个诱人。预约人数已经突破了五千万，而且还在以每小时百万的速度增长。各大媒体、社交平台，几乎全是正面报道和‘用户体验分享’——当然是精心设计好的。整个社会的情绪都被调动到了近乎狂热的状态，很多人甚至开始变卖家产，只为购买一套更高级的神经接入设备，或者打通关系获得一个‘优先体验资格’。”
陆离感到一阵寒意。五千万……这还只是内测预热！如果按照这个趋势，等到正式上线，恐怕全球大半人口都会被卷入这个可怕的“飞升”骗局！
“其次，‘夜游神’的活动频率和范围再次扩大。”程叔继续道，“不仅仅是搜索你，他们似乎在执行某种大规模的‘清扫’任务。我们的几个外围观察点报告，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新长安市不同区域，至少发生了十七起‘意外事故’或‘失踪案件’，涉及对象包括几名对羽化系统公开表示过质疑的学者、几个小型技术论坛的管理员、甚至还有两个在底层颇有名气的街头艺术家——他们创作的涂鸦作品，据说影射了天庭集团的某些行为。这些事件都被官方迅速定性并压了下去，但结合‘夜游神’的动向，不难猜测是谁的手笔。”
这是在清除所有不和谐的声音，为羽化系统的顺利上线扫清障碍。手段冷酷而高效。
“最后，也是最值得警惕的，”程叔压低了声音，“我们的‘谛听’监测网络（是的，我们也有一些自己的、简陋的监测手段）发现，城市范围内，某些特定频率的、异常的灵能波动节点，在过去一天内，出现了不正常的活跃和……‘同步’迹象。这些节点分布看似随机，但如果将其与城市地下管网、部分大型公共建筑的能源中枢、以及一些早年建造的、用途不明的信号塔位置重叠……隐约能看出一个极其庞大、覆盖全城的能量引导网络的轮廓。这个网络的核心能量特征，与羽化系统散发出的波动，有高度相似性。”
陆离的瞳孔猛然收缩：“他们在……提前激活或测试那个覆盖全球的‘收割网络’？”
“很有可能。”程叔沉重地点头，“羽化系统绝不仅仅是服务器里的软件，它需要对应的硬件基础——也就是遍布全球的灵能抽取和意识锚定装置。新长安作为天庭集团总部所在地，很可能是这个网络最先部署和测试的区域。那些异常的灵能节点活跃，或许就是网络正在‘预热’或进行‘局部压力测试’。”
他看向陆离，眼神严肃：“时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紧迫。羽化系统的正式上线日期虽然还有几天，但其底层架构和物理网络，可能已经开始运转了。每多一分钟，就有更多无辜者的意识被标记、被‘培育’，最终成为他们的收割目标。”
陆离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还有一丝冰冷的愤怒。他掀开薄毯，尝试下床。双腿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在新获得的力量支撑下，稳稳地站在了地上。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适应着体内奔涌的力量感。
“程叔，江城老大之前说，如果我成功破开第一层封印，就正式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陆离问道，“现在，计划是什么？我能做什么？”
程叔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气息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混沌压迫感的年轻人，心中既欣慰又忧虑。他知道，陆离已经不可能再退回普通人的生活了。
“计划分几步。”程叔示意陆离坐下，缓缓说道，“第一步，你需要尽快掌握新获得的力量。不是简单的蛮力，而是包括力量控制、能量感知、基础攻防运用，以及最重要的——学会隐藏。你的‘混沌’特性独一无二，是优势也是巨大的风险标志。在能够完全收敛气息之前，你不能轻易暴露在‘谛听’和‘夜游神’的常规巡逻下。柳姨和陈老恢复后，会指导你这方面的技巧。”
“第二步，我们需要获取更确切的情报。尤其是关于那个正在激活的灵能收割网络的具体节点分布、能量流向，以及羽化系统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和安全部署。苏晚晴那边暂时指望不上，我们需要启动其他‘暗线’，甚至……考虑主动渗透或侦查。”
“第三步，也是最终目标，”程叔目光灼灼，“破坏羽化系统的上线，至少是严重干扰其在新长安的首次大规模运行。这需要精确打击其关键节点，或者找到其致命漏洞。而你对系统核心代码的了解，可能是我们手中最重要的一张牌。”
陆离点点头。破坏系统，这与他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我需要系统的实时数据流和最新的架构图，特别是与我离开后可能发生的改动相关的部分。还有，我需要一个能安全接入外部网络、进行深度分析和模拟攻击的环境——不能在这里，‘回音廊’的网络连接太容易被追踪和反制。”
“这一点江城老大已经想到了。”程叔说道，“‘回音廊’并非我们唯一的据点。在更边缘、更靠近城市废弃工业区的地下，我们还有一个备用的技术前哨站，代号‘齿轮’。那里相对独立，有一套经过多重物理隔离和加密的对外网络连接设备，虽然带宽有限，但足够进行一些隐秘的数据获取和分析。不过，‘齿轮’站的防卫力量较弱，且位置更靠近‘夜游神’经常活动的区域，风险很高。”
“我愿意去。”陆离毫不犹豫，“留在这里，我发挥不了作用。而且，我也需要在实际环境中测试和适应我的新能力。”
程叔深深看了他一眼：“江城老大猜到你会有此决定。他让我转告你：可以，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并且，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铁砧会带一队人护送你过去，并在外围建立警戒。另外……”
他起身，从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件折叠起来的、颜色能随环境轻微变化的连体作战服；一条镶嵌着几颗细小晶石、看起来像是装饰品的战术腰带；还有一把造型简洁流畅、枪身由哑光黑色合金铸造、但枪管和部分结构却闪烁着类似灵纹合金微光的手枪。
“这是为你准备的基础装备。”程叔介绍道，“作战服有一定的物理防御和光学迷彩效果，腰带上的晶石是微型灵能护盾发生器（只能抵挡一次低强度能量攻击）和应急联络器。至于这把枪……”他将手枪递给陆离，“不是普通的火药武器，也不是‘夜游神’用的脉冲枪。这是刘工用‘先民’遗迹里找到的残破灵纹核心改造的‘灵能震荡手枪’。它发射的不是实体弹丸或能量束，而是小范围的、高频灵能震荡波，对电子设备、能量护盾、甚至一些低等能量生命体有奇效，但对有实体的物理装甲效果一般。最重要的是，它的能量波动特征很隐蔽，不容易被常规探测器识别。不过，它需要你注入自身的灵能作为‘弹药’，而且耗能不小，慎用。”
陆离接过手枪，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凉和一丝奇异的能量亲和感。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混沌灵能注入枪柄。手枪内部的灵纹微微一亮，传来轻微的充能震动感，枪身变得温热。
“看来它很‘喜欢’你的能量。”程叔笑了笑，“记住，武器是工具，关键还是使用它的人。你的首要任务是获取情报和分析系统，战斗是最后的手段。”
陆离郑重地点头，将装备一一收好。
“你先休息，适应身体。等铁砧那边准备好，江城老大会亲自向你交代详细任务和注意事项。”程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陆离，你现在不仅是‘种子’，也是我们‘残烛’的一员，是我们的战友。你的命，很重要。不要轻易涉险，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立刻撤离，保住自身。”
陆离感受到程叔话语中的关切和沉重托付，心中一暖，郑重应道：“我明白，程叔。”
程叔离开后，陆离独自站在树屋中，感受着体内奔流的力量和手腕印记的温热。他走到房间唯一的小窗前，透过透明的晶膜（某种类似玻璃但更坚韧的材料），望向下方“回音廊”那一片在淡金色光辉笼罩下、显得宁静而充满生机的聚落。
但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羽化系统的阴影正在笼罩城市，收割的巨网正在悄然张开。而他能做的，就是尽快磨利自己的爪牙，然后……像一颗真正的“混沌种子”那样，在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系统中，撕开第一道裂口，种下颠覆的变量。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意念微动，一丝极其微弱的、颜色混沌的能量如同调皮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变幻。虽然还很稚嫩，但这不再是需要拼命才能引导的微光，而是可以初步如臂使指的“力量”。
窗外的“回音”依旧低语，仿佛无数古老灵魂在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陨落，也在警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陆离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沉静而坚定。
休息时间结束了。
是时候，让新长安的暗流，因为他这颗“混沌种子”的破土，掀起第一道不一样的涟漪了。
第十五卷《黑月照霓虹》，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