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尽头的石壁,在陆离左手腕“虚空”印记传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牵引感面前,如同虚设。当他的手掌按上那片看似浑然一体的粗糙岩面时,暗青色的印记骤然亮起,流淌出清冷的银辉。石壁内部传来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咬合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边缘流淌着淡金色符文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裂开。
温暖、干燥、带着熟悉药草香气和微弱“回音”的空气,瞬间涌出,驱散了古道上残留的阴冷与霉味。
“到家了。”铁砧紧绷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他率先侧身挤入缝隙,然后是钉子搀扶着酸菜,蜂鸟扶着老烟斗,陆离殿后。
缝隙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恢复成毫无破绽的岩壁。
眼前是一条向上倾斜的、仅容两人并行、铺着干燥木板的整洁通道,两侧墙壁嵌着发光的苔藓,光线柔和。通道尽头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更浓郁的生机气息。这里正是“回音廊”聚落最外围的一条隐秘回廊。
早已接到蜂鸟通过某种短距、低功率、难以被追踪的古老共鸣装置传回简单讯息的江城、程叔等人,已经等候在回廊入口。看到众人,尤其是被搀扶着的、昏迷不醒的酸菜和虚弱的老烟斗,江城的眉头立刻锁紧,程叔则快步上前,接过酸菜,手指搭上他的脉搏,神色凝重。
“柳姨!”江城沉声唤道。
一直静立在旁、气质雍容的柳姨立刻上前,伸出戴着数枚古朴戒指的双手,虚按在酸菜和老烟斗的额前。戒指上的宝石散发出柔和的各色微光,交织成一片温和的能量场,将两人笼罩。片刻后,柳姨收回手,眉头微蹙:“意识陷入深层静滞,有微弱的外源性精神干扰残留,干扰能量特征……冰冷、粘稠,带有强制‘秩序化’倾向。与之前渗透‘齿轮’站的信号同源,但作用方式更直接、更霸道。需要时间,配合‘安魂曲’和特定的凝神阵法,才能逐步驱散。老烟斗情况稍好,干扰已部分消退,但精神受损不轻。酸菜……需要立刻施救。”
“带他们去‘古树’静室。”江城立刻吩咐旁边几名等候的“残烛”成员,“柳姨,陈老,有劳二位全力施为。”
柳姨和陈老(那位闭眼的干瘦老者)点点头,随着担架快速离去。
江城这才将目光转向陆离、铁砧等人。他的目光在陆离身上停留最久,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他体内能量的每一丝变化。“你们带回了重要的情报,也付出了代价。铁砧,简要报告。”
铁砧挺直疲惫的身躯,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了“齿轮”站遇袭、发现渗透信号、遭遇“清洁车”和甲虫群、发现诡异“侵蚀”残留、以及通过古道返回的整个过程。他着重提到了陆离的感知发现、两次运用混沌能量化解危机(干扰“清洁车”、驱散“侵蚀”残留),以及那些能帮助稳定混沌能量的奇异水晶。
随着铁砧的叙述,江城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尤其是在听到“侵蚀”残留的详细描述和其能量特征与渗透信号、暗红晶体的相似性时,他的眼中闪过骇人的寒光。
“果然……他们已经不再满足于隐秘的渗透和诱导,开始更直接地投放‘污染’了。”江城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那些所谓的‘清洁车’,恐怕不仅是清理物理痕迹,更是‘侵蚀’污染的投放载体和活动监测站!‘齿轮’站的暴露,很可能是因为你们破坏了那辆‘清洁车’,触发了它的某种警报或定位回传机制。”
他看向陆离,眼神复杂:“你的感知和混沌力量,再次证明了其独特性与价值。但与之相应的,你的存在,对于他们而言,威胁等级也会急剧提升。能够直接干扰甚至净化‘侵蚀’残留的力量……他们绝不会容许这样的‘变量’存在。”
陆离沉默地点头。他早已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些水晶,”程叔插话道,眼中带着学者发现新事物的兴奋,“如果真能帮助稳定混沌能量,将是巨大的发现。我们需要组织人手,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尝试采集和研究。或许能从中找到辅助你修炼,甚至对抗‘侵蚀’的新方法。”
江城颔首同意,随即话锋一转:“但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情。”他走到回廊内侧一张简陋的石桌前,上面摊开着一幅不断动态更新的新长安市及地下网络地图。“就在你们返回前大约一小时,我们通过一条极其隐秘、代价高昂的单向紧急信道,接收到了来自苏晚晴的信号。”
众人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苏晚晴自从发出警告进入静默后,就一直杳无音信。
“信号经过多重加密和压缩,内容残缺,且发送过程似乎受到了强烈干扰和追索。”江城指向地图上市中心区域,天庭集团第三附属医院的位置,那里现在被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标记,“破译出的核心信息只有几个词:‘……身份将暴露……无法再拖延……种子……核心服务器……羽化倒计时……加速……小心……母巢……’”
“母巢?”铁砧皱眉。
“这是她加密信息中唯一一个完整的、未被干扰彻底抹去的名词。”江城语气沉重,“结合你们带回来的、关于‘侵蚀’残留和‘清洁车’可能作为投放载体的情报,以及之前‘枢机’核心关于‘下层培育区’的警告……我们推断,‘母巢’,很可能是指天庭集团在新长安地下的某个核心实验或‘侵蚀’培育设施!苏晚晴可能因为调查过深,或者身份掩护出现裂痕,已经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她是在用最后的机会,向我们传递这个最关键的情报和警告!”
他看向陆离:“‘种子’,她再次提到了你。‘核心服务器’、‘羽化倒计时加速’,说明他们正在为系统的最终上线做最后冲刺。而‘小心母巢’,意味着这个设施极度危险,且可能与针对你的行动有关。”
陆离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苏晚晴……那个在医院里看似冷漠、实则多次暗中相助的护士,此刻可能正因他而身陷绝境。
“我们必须救她。”陆离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我们想救。”江城直视着他,“但‘母巢’的位置未知,防卫力量未知,内部情况未知。贸然行动,可能救人不成,反把我们自己搭进去。更何况,苏晚晴传递的信息本身就可能是陷阱——如果我们去救,正好落入他们的包围。”
“那怎么办?难道见死不救?”钉子忍不住说道,他显然对那位曾提供过帮助的“内部同志”抱有敬意。
“当然不是。”江城摇头,“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母巢’的位置、内部结构、防卫力量。而获取这些信息,目前有两个可能的方向。”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从外部网络和物理世界搜集蛛丝马迹。‘母巢’作为一个大型地下设施,必然有能量消耗、物资运输、人员往来。蜂鸟,我需要你立刻带领技术小组,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资源,从城市能源网络异常、特殊物资采购记录、以及那些‘夜游神’和‘清洁车’的异常活动轨迹中,交叉分析,尝试定位可能的目标区域。”
“第二,”江城的手指转向陆离,“从内部。苏晚晴提到‘种子’和‘核心服务器’。陆离,你对羽化系统的核心算法最为了解。如果‘母巢’真的是他们的核心实验或数据中心,那么其内部网络架构、安全协议、甚至物理布局,都可能与羽化系统的主服务器群存在关联。我们需要你,利用你对系统的了解,结合我们从其他渠道可能获取的碎片信息,尝试构建‘母巢’内部网络的虚拟模型,寻找可能的渗透路径或薄弱环节。”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同时,陆离,你还需要尽快完全掌握新获得的力量。撕裂第一层封印只是开始,你需要将那份力量如臂使指,尤其是你对混沌能量的控制和将其用于净化‘侵蚀’的技巧。如果我们真的要进入‘母巢’,你的能力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消毒剂’和‘开锁器’。”
压力再次如山压下,但目标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救人,获取情报,破坏阴谋。
“我需要羽化系统最新的架构更新数据,以及所有你们收集到的、关于天庭集团地下设施的可疑线索。”陆离迅速进入状态,思路清晰,“另外,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能量稳定的环境,用来进一步磨合力量,并尝试模拟用混沌能量对抗更‘活跃’的‘侵蚀’样本——如果我们还能安全地获取到的话。”
“数据和分析支持,程老和蜂鸟的团队会全力配合你。”江城安排道,“至于训练环境……‘共鸣古树’顶层的‘观星台’,是‘回音廊’能量最稳定、屏蔽最好的地方,你可以去那里。至于‘侵蚀’样本……”他看向柳姨和陈老离开的方向,“等他们处理好酸菜和老烟斗的伤势,或许可以尝试从他们体内提取一丝被驱散的残留能量,供你研究,但必须确保绝对安全。”
“另外,”江城最后补充,目光扫过铁砧、钉子和其他在场的核心成员,“所有人都要提高警惕。苏晚晴的信号可能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回音廊’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从此刻起,进入二级戒备状态,所有出入口加强守卫,日常活动范围收缩,非必要不进行远程通讯。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在对方可能的大规模清剿到来之前,找到‘母巢’,救出苏晚晴,并拿到足以威胁羽化系统上线的关键证据!”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回音廊”如同一台上紧发条的精密机器,开始高速、紧张却有序地运转起来。灯光似乎都暗淡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
陆离被引领至“共鸣古树”的顶层。所谓的“观星台”,其实是一个位于树冠最高处、由透明晶材(类似玻璃但更坚固)构成的半球形房间。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回音廊”聚落的梦幻景象,抬头则能看到岩层穹顶那些模拟星辰的古老晶体阵列,以及更深处隐约流淌的灵脉光辉。房间内能量场异常平稳纯净,几乎感觉不到外界的“回音”干扰。
他没有时间欣赏景色。程叔很快送来了一台经过特殊加固和加密、完全离线运行的终端,里面存储着“残烛”多年来搜集的关于羽化系统和天庭集团地下活动的所有资料,包括一些模糊的设计图、零碎的数据包、以及从各种渠道(包括苏晚晴以前传递的)获取的访问日志片段。同时,蜂鸟的初步分析报告也开始陆续传来,标记出了几个城市能源网中持续存在异常消耗、且与已知天庭集团公开设施不吻合的地下区域。
陆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对苏晚晴的担忧暂时压下,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浩如烟海的数据和复杂的模型构建中。前世作为太虚子的阵法推演经验和今生作为顶级算法工程师的逻辑构建能力,在此刻完美融合。他的双眼紧盯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脑海中则同时构建着多重逻辑框架和能量流动模型,尝试从碎片中拼凑出那个隐藏在地底深处的、“母巢”可能的轮廓。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飞速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柳姨在一个“残烛”战士的护送下,来到了“观星台”。她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由多层水晶和金属符文密封的透明盒子。盒子中心,悬浮着一丝比头发还要细、颜色暗红、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扭曲蠕动的“雾气”。
“这是从酸菜意识深处剥离出的、最核心的一缕外源性干扰残留。”柳姨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慎重,“它比外界游离的‘侵蚀’更加精炼,更具攻击性。你要万分小心,只能进行最远距离的感知模拟,绝不能让意识直接接触,更不能用本体能量去尝试‘吞噬’或‘净化’,现在的你还承受不住这种浓度的反噬。”
陆离郑重地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密封盒放在一个特制的、带有能量抑制场的托盘上。他隔着水晶壁,集中全部灵能感知,去“观察”那丝暗红雾气。冰冷、粘稠、充满强制秩序感和对一切“异质”存在的强烈排斥与同化欲望……这种感觉比在古道上遇到的残留强烈了十倍不止!它仿佛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一种拥有了原始“意志”的污染性法则碎片。
他尝试着,在体外凝聚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受控的混沌能量细丝,模拟接近、接触的过程。当两者在虚拟感应中“触碰”的瞬间,陆离“感觉”到那暗红雾气爆发出强烈的“敌意”和“吞噬欲”,同时,一种极其隐蔽的、仿佛能沿着能量连接追溯源头、进行标记的“溯源”特性,隐约显现!
“这东西……不仅是污染和干扰……它还能标记和追踪?”陆离心中一惊,脱口而出。
柳姨脸色微变:“标记追踪?你确定?”
“感觉很像。”陆离撤回了模拟感应,心有余悸,“就像……一滴有意识的墨水,沾上就很难彻底清洗掉,而且会向它的‘源头’报告位置。”
“如果是这样……”柳姨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那苏晚晴的身份暴露,可能不仅仅是因为调查。如果她也曾接触过这种东西,哪怕只是极微量,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标记’了!而‘母巢’,很可能就是这些‘标记’信号的汇聚和处理中心!”
这个推测让情况更加危急。苏晚晴可能早已暴露,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收网时机!
陆离握紧了拳头,心中救人的紧迫感更加强烈。他必须更快!更强!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几乎不眠不休。白天,他分析数据,构建模型,与程叔、蜂鸟讨论,不断完善着对“母巢”的推测。夜晚,他在“观星台”修炼,尝试着更精细地控制混沌能量,模拟与不同浓度“侵蚀”的对抗,并利用那些水晶的纯净能量不断巩固和提升混沌核心的稳定性与包容性。
他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对混沌能量的控制从最初的生涩粗暴,逐渐变得细腻而富有弹性。他能让混沌能量模拟出各种不同的频率和形态,甚至能初步将其凝聚成简单的、带有特定功能的“符文”结构——比如一个微弱但持续的“净化力场”,或者一个短时扰乱能量流动的“混沌涟漪”。
同时,他对“母巢”的虚拟建模也有了重大进展。结合能源异常数据、零碎的建筑结构图(来自某些被废弃的早期市政工程档案)、以及羽化系统服务器群的一些公开(但被修改过)拓扑信息,他大致勾勒出了一个可能的轮廓:一个位于新长安市旧工业区与新兴商业区交界处地下深处、利用废弃大型防空洞和早期灵能研究设施改造而成的、多层立体结构的大型复合体。其核心区域可能拥有独立的、强大的灵能供能系统和物理隔绝屏障,网络接入点极其有限且防护严密。
但模型中,也存在几个基于系统设计逻辑推测出的“非最优”节点——或许是工期紧张留下的瑕疵,或许是不同时期系统整合时产生的兼容性问题,或许是……设计者(包括曾经的他自己)为了后期维护而预留的、未被记录在案的“后门”或“冗余通道”。
这些“非最优”节点,可能就是渗透的突破口。
就在陆离几乎要完成最终的行动方案推演,并准备向江城汇报时——
刺耳的、前所未有的尖锐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回音廊”!这一次,不是来自某个单独的设备,而是从“共鸣古树”顶端的巨型水晶,从每一处岩壁的共鸣结构,从地下暗河的脉动中,同时爆发出的、混合了能量震荡和古老警讯的巨响声!
“敌袭!最高级别!能量反应……来自上方!多个高能单位正在强行突破岩层屏障!”铁砧的声音通过遍布聚落的古老传音装置(一种利用灵能和岩石共鸣的原始通讯方式)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紧绷,“是‘夜游神’精锐!还有……大型钻探装置!他们找到我们了!”
几乎是同时,陆离面前那台离线终端的角落,一个预设的、极其隐秘的、几乎不可能被激活的警报程序,突然自动弹出,屏幕上闪烁着一行血红色的、不断跳动的乱码。但陆离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冰锥刺穿!
那是他以前为自己预留的、与羽化系统核心日志深层监控相关联的、最高优先级警报的特定编码模式!破译出来,只有一句话:
“核心实验体‘苏晚晴’编码,生命体征信号……中断。最后坐标已锁定,标记为‘母巢’——‘净化单元’。”
苏晚晴……生命体征中断?!
“母巢”……“净化单元”?!
陆离猛地站起身,体内混沌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一股冰冷而狂暴的怒意,混合着决绝的杀机,轰然炸开!
观星台的晶质穹顶,映照出他眼中燃烧的、如同混沌初开时毁灭与创造并存的烈焰。
第十九卷《黑月照霓虹》,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