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3:30:43

储藏室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夏雨捏着钥匙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裹着悲哀,又掺着点扭曲的“果然如此”的验证感。十三年了,这是她头一回在家人注视下打开这扇门——不是被逼着清理,不是被笑着调侃“捡垃圾”,而是真真切切,把它当成活下去的希望,推开。

门向内敞开来。

一股陈年的潮气涌出来,混着纸张的霉味、塑料的涩味,还有干燥剂的清凉。客厅的微光斜斜照进去,先撞进眼里的,是堆到天花板角落的箱装瓶装水。透明塑料箱里,一瓶瓶水泛着细碎的光,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清清楚楚:2011年3月、2011年8月、2012年5月……足足二十多箱。

旁边堆着更大的纸箱,马克笔的字迹透着股执拗:“压缩饼干(2011.10)”“肉类罐头(2012.1)”“水果罐头(2012.3)”“应急药品”“工具”。

每一样都保存得簇新。夏雨每个月都偷偷溜进来检查,换干燥剂,摸一遍包装有没有破损。这些被家人视作“累赘”的东西,她像守着命根子似的,护了十三年。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秀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这才第一次“看见”自己女儿坚持了十几年的“荒唐事”。夏风从沙发上弹起来,挪着步子凑到储藏室门口,盯着里面山似的物资,脸上的恐惧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发愣的震惊。

夏建国手里的臂力棒“哐当”垂到地上。老警察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喉结滚了滚。他想起这些年劝过多少回“别乱花钱”“现实点”,想起妻子和儿子拿这事开涮时,自己嘴上拦着,心里却也觉得女儿太钻牛角尖。

可现在,窗外下着紫雨,远处的尖叫混着混乱的声响飘进来。门里,是够全家吃两年的、过了期的,却可能是这座城里最齐全的活命物资。

“这……这些还能吃吗?”李秀兰的声音打着颤,问出最实在的话。

夏雨走进储藏室,手熟得像做过千百遍,掀开一个标着“压缩饼干”的纸箱,掏出一包真空包装的饼干——包装没鼓,没长霉。又蹲下身打开肉类罐头箱,拿出一罐午餐肉,罐身滑溜溜的,底部也没凸起。

“妈,真空压缩饼干,按理说保质期五年以上,存得好的话,十年后营养掉点,但能吃。”夏雨的声音出奇地稳,那些在贴吧里查过的资料、跟人辩过的知识点,早刻进了骨子里,“罐头只要不胀罐、不漏气,密封好,几十年都未必坏。这些我每年都查。”

她顿了顿,补充道:“水最关键。瓶装水虽过了期,只要包装没破、没怪味,烧开了喝,风险不大。”

这话听着太专业,太笃定,跟平日里那个宅在家里、说话温吞的女儿判若两人。

夏建国深吸一口气。干了一辈子警察,他见多了突发事件,知道危机一来,秩序崩得比谁都快。刚才在阳台,他亲眼看见小区里三起“疯子”打人的事。电话打不通,网时断时续,电视里只剩雪花点。

“小雨,”他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你之前说……别信外人,是什么意思?”

夏雨转过身,看向父亲。长这么大,父亲还是头一回用这种认真,甚至带着点请教的语气跟她说话。

“爸,你看外面。”她指了指窗户,“这才刚开始。很快就会停水停电,超市会被抢空。等所有人都发现食物和水不够的时候……”

她没往下说,夏建国却懂了。他办过抢劫案,见过人被逼到绝境时的模样。一旦法律和道德的绳子松了,为了活下去,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我们……”李秀兰的声音里透着慌,“就一直躲家里?等救援?”

“救援肯定会来,但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夏雨说,“我们得做好长期守着的准备。这些物资是我们的底牌,绝不能露出去。”

她张口就布置起任务,那些在贴吧里模拟过无数次的方案,此刻像条件反射似的跳出来:

“爸,你是警察,帮着检查所有门窗,尤其是阳台和厨房的小窗,看看要不要加固。妈,你现在去把家里能装水的容器——浴缸、桶、盆,全洗干净,接满自来水。趁现在水压还正常。”

“小风,”她看向弟弟,“你跟我一起,清点所有物资,列个详细清单。我们得知道手里有什么,能撑多久。”

她的话清晰又果断,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家人愣了愣,竟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夏建国拿起臂力棒,开始挨个检查门窗;李秀兰抹了把脸,匆匆冲进卫生间;夏风蹲在储藏室门口,看着姐姐一箱箱往外搬东西,开始数起来。

就在夏雨掀开第三箱水的时候,楼道里突然炸响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救命!放开我!”

是女人的声音,近得像就在隔壁!

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重物撞击声,然后是一种让人牙酸的、像野兽撕咬似的声响。

全家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夏建国一个箭步冲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唰”地变得铁青。

“是……是隔壁单元的刘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惧,“她被……被一个‘疯子’按在墙上啃……”

“爸!别看了!”夏雨低喝,“别出声!”

可已经晚了。

撞击声越来越近,伴着拖沓的脚步声和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正朝着他们家的方向来!

夏建国从猫眼里看见,那个“疯子”——他认得,是楼下的年轻租客——像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们家门走来。那小子脸上爬满紫色纹路,嘴角挂着鲜红的血,眼神空洞得吓人,却又透着股饿极了的凶光。

“他过来了!”夏建国咬着牙,握紧臂力棒的手青筋暴起。

李秀兰吓得浑身发抖,夏风赶紧缩到夏雨身后,死死拽着她的衣角。

夏雨却异常冷静。她迅速扫了一眼客厅,目光落在玄关柜子上的一把旧剪刀上——那是母亲做针线活用的,钢制的,有点锈,但尖端依旧锋利。

她踮脚走过去,指尖攥紧剪刀柄,指节泛白。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让她打了个轻颤。

门外,撞击声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远去,朝着楼梯口的方向。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门外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危险就在眼皮子底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冒出来。

夏雨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锈迹斑斑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想起在街上看到的,那个用棒球棍打爆“疯子”头颅的男人。

【打头。要打碎他们的头。】

这个念头像冰锥似的扎进心里。

她攥紧了剪刀。

物资有了。

可怎么守住它们,怎么在该动手的时候保护好家人……

这些在她的“末日理论”里写过无数遍,却从未真正练过。

而这第一课,恐怕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