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3:30:50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后,夏家陷入了一种绷得能拧出水的寂静。只有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远停不下来的紫色雨声。

夏建国保持着举臂力棒的姿势,在门后又站了足足五分钟,才缓缓放下手臂。后背的警服早就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又凉又闷。

“暂时走了。”他哑着嗓子开口,目光落在握着剪刀、站在玄关阴影里的女儿身上,“小雨,那把剪刀……”

夏雨松开手,剪刀“哐当”砸在瓷砖地上,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她这才发觉,手指因为攥得太用力,已经僵硬发白。弯腰捡起剪刀,刀尖上一点暗红的锈迹,在灯光下扎得人眼睛发紧。

“就是个……防身的。”她低声说,没敢看父亲的眼睛,转身扎进储藏室,“我们继续清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一家人都在面无表情的机械忙碌里度过。夏建国加固了所有窗户的插销,用工具箱里的螺丝刀,配上阳台储物柜里的旧木板,把厨房和卫生间那两扇单薄的气窗从里面钉得死死的。李秀兰接满了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浴缸、三个水桶、四个大小不一的盆,连几个大保鲜盒都灌满了自来水。忙完这些,她又翻出食物柜,把还能吃的新鲜蔬菜、大米、面条归拢到一起。

夏雨和夏风在储藏室里,借着手电筒的光,一箱一箱数着那些“古董”物资。

“压缩饼干,原箱二十四包,现存二十三包……”夏风念着,夏雨在从书桌抽屉翻出的旧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咦?怎么少了一包?”

“去年检查的时候,拆了一包试吃过。”夏雨头也不抬,“味道还行,就是干得噎人。”

夏风看了姐姐一眼,没再说话,继续清点。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个只比自己大四岁的姐姐。那些他曾经笑作“疯言疯语”的话,此刻正以如此具体、如此厚重的模样堆在眼前,成了他们活下去的依仗。

清点到一半,客厅的灯突然“唰”地闪了一下。

全家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几秒后,灯又恢复了正常。

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似的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爸,妈,”夏雨放下笔记本冲到客厅,“必须先吃冰箱里的新鲜菜。一旦停电,那些东西放不了多久就会坏。”

李秀兰看了看冰箱,又瞥了眼储藏室里堆成山的罐头,松了口气:“那……晚上就吃冰箱里的菜?”

“对。”夏雨点头,“多吃点。罐头和饼干,要留到最熬不下去的时候。”

这个决定让李秀兰找回了点“正常生活”的错觉——至少,她还能像往常一样,给家人做一顿热饭。转身进了厨房,刚拧开水龙头,就发现水流明显变小了,水压早就跟不上了。

傍晚六点,天色在紫雨的罩笼下提前暗了下来。李秀兰简单做了两菜一汤:炒青菜、青椒肉丝、番茄蛋汤。肉是冰箱里最后一点猪肉,青菜是早上刚买的,还带着点水汽。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这是灾难来后的第一顿正餐,空气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轻响。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可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偶尔飘来的、模糊的惨叫或撞击声。每一次异响,都让餐桌上的筷子顿一下。

夏建国吃了几口,猛地放下筷子:“电话还是打不通。110、119,不是占线就是接不上。”

“网络呢?”夏雨问。

夏风早就试遍了:“时好时坏,朋友圈和微博上全是求救的、发混乱视频的,刷新几次就彻底断了。现在连信号都只剩一格了。”

“停电停网是早晚的事。”夏雨扒了一口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得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夏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带着年轻人的焦躁和恐惧,“就躲在家里?等那些……那些怪物找上门来?像下午那样?”

下午门外那疯狂的拍门声,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让他根本没法像姐姐那样沉得住气。

夏雨看了他一眼:“先活下去。活下来,才有后面的事。”

“可是……”夏风还想争辩,被父亲打断了。

“小风,听你姐的。”夏建国沉声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我们一无所知,贸然出去,就是送死。”

他的话带着警察的威严,夏风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可眼里的不安,像潮水似的退不下去。

晚饭后,李秀兰非要洗碗,夏雨没拦着。趁水还没彻底断,该洗的都得洗干净。夏建国继续检查家里的防御漏洞,连门后的合页都摸了一遍。夏雨拉着夏风,开始整理另一样关键东西——工具。

她从储藏室最里面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塑料工具箱。一打开,里面全是她过去十几年慢慢攒的宝贝:多功能军刀、登山绳、手电筒和备用电池、打火机和防水火柴、一卷厚厚的透明塑料布、宽胶带,甚至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和几卷纱布。

“这些东西……”夏风看着那些他以前从没正眼看过的“破烂”,此刻却觉得每一样都能救命。

“慢慢攒的。”夏雨拿出登山绳,手指顺着绳结摸了摸,“有的是网上买的,有的是超市打折抢的,有的是捡的。”

“捡的?”

“嗯。别人丢掉的,觉得没用的东西。”夏雨没多解释。那些年,她像只仓鼠似的,囤着一切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听够了家人的不解和嘲笑。现在,这些“破烂”在烛光下,泛着救赎似的光。

晚上八点,电终于停了。

不是闪烁,不是慢慢变暗,而是毫无预兆地,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紫色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影子。

“啊!”李秀兰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旁边的桌沿。

“别慌。”夏建国立刻稳住她,“小雨,手电。”

夏雨早就攥着强光手电,“咔哒”一声打开。一道光柱刺破黑暗,给了屋里人些许安全感。她又摸出几根蜡烛和打火机,点燃两根,放在餐桌和茶几上。跳动的烛光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突然变得陌生又危险,像个被野兽环伺的牢笼。

没电,就意味着没灯、没空调、没冰箱,更没了和外界的任何电子联系。他们彻底被隔绝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被紫色的雨、被门外的怪物,死死围了起来。

夏建国把臂力棒放在沙发旁,一伸手就能碰到。李秀兰紧紧挨着他坐下,手还在微微发抖。夏风抱着膝盖缩在单人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烛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雨挨个检查窗户,确认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点光线漏出去。回到客厅,借着手电光翻开物资笔记本,开始算账。

“水,自有物资加接满的,省着用,大概能撑一个月。食物,罐头和压缩饼干按最低热量配给,能顶一年以上。”她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没算任何意外,没算……”

她没说下去。

没算生病受伤,没算有人暴力闯进来,更没算漫长的等待,会把人逼疯。

“我们……真要在家里躲一年?”夏风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出来,带着一丝颤抖。

回答他的,是窗外突然传来的一声悠长的、非人的嚎叫。

那声音离得极近,仿佛就在楼下的小区花园里。不是人类的惨叫,而是像野兽似的,充满了饥渴和破坏欲的嘶吼。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玻璃被狠狠砸碎了!

更多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在紫雨笼罩的夜色里回荡,越来越近。

夏风吓得缩成一团。李秀兰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臂。夏建国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夏雨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被厚重窗帘遮住的窗户。

围城,真的开始了。

而他们这座小小的堡垒,到底能坚持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起,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关乎生死。

工具箱的角落里,那把生锈的剪刀,在烛光下沉默地反射着一点寒光。

它还没沾过血。

但夏雨有种强烈的预感——

很快,它就会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