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停后的第三天,天空依旧蒙着那层散不去的淡紫色雾霭,像块脏兮兮的毛玻璃,把整个世界裹得严严实实。阳光透不进来,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密闭的房间里,时间感慢慢瓦解,只剩日复一日的黑暗与等待。
夏家客厅的蜡烛已经用掉了四根。李秀兰把燃烧时间卡得死死的,只在守夜或必要活动时点燃一小截。手电筒还剩两格电,被夏建国划为“战略储备”,非紧急情况绝不动用。黑暗成了家里最常驻的客人,一点点蚕食着耐心,放大着藏在心底的恐惧。
变化最明显的,是肚子里的感觉。
冰箱里最后点绿叶菜,第二天就烂得发黏。冷冻层的肉和饺子,停电24小时后开始解冻变软,只能提前吃掉。到了第三天,最后一包挂面、最后两个鸡蛋也进了肚子。现在餐桌上,只剩白米饭,配着一小碟李秀兰数着分量舀出来的罐头辣酱。
储藏室里的压缩饼干和罐头堆得像小山,可夏雨死活不让动。
“还没到时候。”她在笔记本上划掉“挂面”那一项,声音因为缺水有些干涩,“我们身体还在‘正常’代谢,得先适应低热量摄入。现在吃高能压缩食品,只会让身体更早馋得发疯。再坚持两天。”
夏风盯着姐姐笔下“剩余大米:约1.5公斤”那行字,使劲咽了口唾沫。饥饿感像只小爪子,在胃壁上不停抓挠。十八岁的男生,新陈代谢正旺,两天来顿顿小半碗米饭配咸菜,饿得他头晕眼花,脾气也变得焦躁易怒。
“还要坚持多久啊?我现在看沙发都像块面包。”他嘟囔着,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储藏室紧闭的门。
“小风,听你姐的。”夏建国开口,声音里也透着藏不住的疲惫。作为家里体力消耗最大的守夜人,他同样饿,可他更清楚女儿的决定是理性的生存计算,“罐头是我们的底牌,藏得越久,后面遇到事,谈判的资本就越多。”
“谈判?跟谁谈?”夏风不解。
夏建国没回答,只是望向窗外。小区里不是完全死寂。偶尔能看到对面楼栋窗帘后闪过人影,也能听到某些单元里传来的争执或哭泣。昨天下午,他们甚至看见七号楼有人用床单垂着阳台,想爬到楼下小超市屋顶——结果引来两只游荡的畸变体,那人尖叫着爬回去,床单被扯掉半截,悬在半空晃荡。
资源在快速耗尽,幸存者之间的接触与冲突,只是早晚的事。
第三天下午,一个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不是怪物的嚎叫,不是人类的惨叫,而是……广播声。
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干扰,从夏建国那台老旧的干电池便携式收音机里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重复……这里是……临时应急广播……请幸存者……保持镇定……尽量待在室内……避免与感染者……直接接触……政府正在组织力量……建立安全区……地点在……市体育中心……及……东郊……物流园……重复……”
声音模糊不清,尤其是关键的安全区地址,被干扰得几乎听不真切。可这条信息本身,就像一针强心剂,让死气沉沉的家里瞬间有了生气。
“有救援!政府还在!”李秀兰激动地抓住丈夫的手臂,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夏建国调着频段,想找更清晰的信号,可除了滋滋的电流声和那个重复的模糊广播,再也收不到别的。
“体育中心……东郊物流园……”夏雨迅速在地图上标记,“离我们这儿都有十几公里。路上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
“至少有个方向啊!”夏风眼里燃起希望,“我们是不是该想办法过去?”
“怎么过去?”夏雨反问,“步行十几公里,穿过到处都是那种东西的街道?我们有啥武器?爸的臂力棒?我的剪刀?”她顿了顿,“而且广播说‘正在组织’,不是‘已经建立’。那里现在什么样,有没有吃的喝的,都是未知数。”
她的话像盆冷水,却戳中了现实。夏建国点头赞同:“小雨说得对。现在离开坚固的据点,长途跋涉去个不确定的地方,风险太高。我们暂时按兵不动,再观察观察。至少现在知道,外面不是完全没人管了。”
希望带来了点慰藉,也带来了新的焦灼——守着等救援,还是主动出去找活路?这个选择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广播在傍晚彻底消失了,连那点微弱的信号都没了,仿佛从没出现过。黑夜再次降临,带着更深的寒意,还有四面八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饥饿呻吟——不光是人的,还有那些非人怪物的。
夜里十点左右,守夜的夏建国和夏风同时听到了异响。
不是来自楼下,而是来自他们这层楼的楼道!
轻微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抽泣声。
有人!
夏建国立刻示意儿子噤声,自己悄无声息挪到门后,眼睛贴上猫眼。
昏暗中,他看到了人影——不止一个,是对门的年轻小夫妻,怀里还抱着他们不到两岁的孩子!三人缩在自家门口,妻子轻轻拍打着防盗门,丈夫紧张地左右张望,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指节发白。
他们没敲夏家的门,只是绝望地拍着自己家的门——显然,他们之前可能因为断水断粮,冒险出去找物资,现在想回家却进不去,或许家里还有老人锁着门?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
拍门的妻子浑身一僵,丈夫立刻把她和孩子护在身后,菜刀对准楼梯口,身体因为恐惧剧烈颤抖。
夏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楼梯拐角有什么——昨天夏雨从猫眼里确认过,那里徘徊着一只动作缓慢、却始终没离开的畸变体,像具守着楼梯的活尸。
年轻丈夫显然也听到了声音,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他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紧闭的家门,眼里闪过绝望。他猛地转头,看向夏家的门!
两人的视线隔着猫眼那小小的透镜,在黑暗中撞在一起。邻居丈夫的眼里满是哀求、绝望,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口型是:
“救命。”
夏建国的手指扣在门锁上,指节发白。开门?门外有畸变体,开门可能引狼入室,把一家人都拖进险境。不开?眼睁睁看着邻居一家三口,连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在离自己家门不到三米的地方被……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喉咙里“嗬嗬”的嘶吼。
邻居妻子紧紧抱住孩子,捂住他的嘴,自己死死咬住嘴唇,眼泪疯狂往下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夏建国额头上渗出冷汗,警察的职责和父亲的本能在脑子里激烈交战,几乎要把他撕裂。
就在那只苍白浮肿、爬满紫纹的手即将从楼梯拐角伸出来的瞬间——
“叮。”
一声极轻的响,像金属片掉在地上,突兀地在楼道里响起。
声音来自楼梯上方,通往天台的方向。
那只即将出现的畸变体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被新的声音吸引,嗬嗬声转向了上方。
年轻丈夫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猛地拉了妻子一把,用最低的声音急促道:“那边!储物间!”他指向走廊尽头那个放清洁工具、半开着门的小房间。
一家三口像受惊的兔子,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溜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几乎同时,那只畸变体摇晃着从楼梯拐角走出来。它在走廊里茫然站了会儿,似乎在找声音来源,最后慢慢朝着天台方向挪去。
危机暂时解除。
夏建国贴在门上,听着畸变体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想起那声“叮”。是什么?巧合吗?
他回头看向客厅。
夏雨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他。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而她面前的茶几上,原本放着那枚五角硬币的地方,空空如也。
夏建国瞳孔微缩。
夏雨避开父亲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刚才,就在父亲犹豫、邻居濒临绝境的刹那,她集中全部精神,用尽刚恢复的那点微弱“感觉”,操控着那枚硬币,沿着地板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滚”到楼梯上方,再轻轻“推”了一下,让它撞在铁质栏杆上。
一声轻响,一次精准的、无声的干预。
她救了人,没暴露自己,也没开门冒险。
可消耗让她一阵眩晕,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父亲眼中那复杂的审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份力量不再仅仅用于自保防御。
它会变成一种选择,一种责任,一把悬在良知与生存之间的、双刃的利器。
而饥饿,还在所有人的腹中,持续地、低低地回响着,提醒着他们,这场生存之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