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是在更深的饥饿和更紧绷的沉默里开场的。李秀兰数着米粒熬出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每人碗里只盛得下小半碗。储藏室里,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偶尔沙沙响,像魔鬼贴在耳边的低语,勾得每个人的肠胃直打颤。
夏建国凑到猫眼仔细检查,确认昨夜上楼的畸变体没再返回,走廊空荡荡的。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尽头那扇紧闭的储物间小门时,眉头狠狠拧了起来——邻居一家还困在里面。
他们能撑多久?那个婴儿会不会突然哭起来?哭声会不会引来更多怪物?要是饿到极致,他们会不会……这些念头像铅块似的压在心上。夏建国比谁都清楚,这早已不是别人家的苦难,而是埋在门外的一颗不定时炸弹,不知哪天就会炸响。
上午,夏雨蜷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实则在默默感知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头痛和虚弱感渐渐退了,可她与金属间的那点微妙联系,似乎比昨天清晰了些。能“摸”到的范围,从伸手可及的距离,悄悄扩到了一米左右。这个范围内,桌上的钥匙、母亲的针线顶针、父亲腰间的皮带扣,都像黑夜里的微弱星点,安安静静待在那里,等着她感知。
她试着用意念去碰茶几另一端的硬币,费力得像用根无形的橡皮筋细杆去够。硬币只轻微颤了一下,几乎看不见。距离和精度,跟昨夜生死关头的爆发完全没法比。昨夜是绝境里的拼死一搏,如今的日常掌控,得靠耐心一点点练。
她隐约觉得,自己和金属之间的“通道”才刚打开,细得像根蛛丝,脆得一碰就断。用得太狠会透支力气,可完全不用,这通道恐怕又会慢慢萎缩。她得找到那个平衡点,像练肌肉似的,一点点把这能力养起来。
中午,事情突然有了变化。
先是一声极轻的敲门声,不是敲自家门,是敲储物间的薄木板门。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可在这死寂的楼道里,还是被夏家人精准捕捉到了。
夏建国立刻冲到猫眼后。
是邻居家男人。他脸色灰败,眼窝陷得像两个黑洞,短短两天像老了十岁。他没再拍自家防盗门,就站在储物间门口,朝着夏家的方向。眼里没有了昨晚的疯狂哀求,只剩麻木的绝望,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手里没拿菜刀,捧着个打开的婴儿奶粉罐,空的。他把罐子举起来,朝夏家轻轻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再指向储物间里面。
意思简单又残酷:孩子没吃的了,求点吃的。
夏建国的心猛地一揪,回头看向家人。李秀兰已经捂住嘴,眼圈红得发亮。夏风别过脸,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夏雨静静地看着父亲,没说话。
给,还是不给?
给了,就等于撕开了物资储备的口子,暴露了自家有食物的事实。这世道,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可能是致命的诱惑。不给,就等于眼睁睁看着一个婴儿饿死在一门之隔的地方,良心上怎么过得去?
“他……他怎么知道我们有吃的?”夏风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
“他不知道。”夏雨低声说,“他只是走投无路了,在试最后一次。我们是他唯一的邻居。”
没错,这是绝望里的试探,一场无声的谈判,筹码是那个婴儿的命。
夏建国陷入两难,警察的正义感和保护家人的责任在心里打得天翻地覆。最后,他看向女儿:“小雨,你怎么想?”不知不觉间,在生死攸关的事上,女儿的意见已经变得举足轻重。
夏雨沉默了片刻,想起昨夜操控硬币的微弱联系,想起那对夫妻抱着孩子缩在门口的无助。她起身走到储藏室角落,从一堆待处理的废旧物品里翻了翻,找出一小截中空的金属窗帘杆——二十厘米长,手指粗细,又摸出一个空塑料药瓶。
家人满脸疑惑地看着她走进厨房,打开了一罐肉罐头——那是他们藏着的“战略储备”,从来没动过。浓郁的肉香瞬间涌出来,勾得每个人的肚子都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夏雨强压下立刻吃一口的冲动,用干净勺子舀了三分之一罐肉糜,小心装进药瓶,拧紧盖子。
她拿着药瓶和金属杆走到阳台,示意父亲帮忙,慢慢挪开沉重的餐桌,露出一条玻璃缝隙。
“你要做什么?”夏建国问。
“谈判。”夏雨只说两个字。她深吸一口气,集中所有注意力。这次不是攻击,是更精细的操控。她把药瓶塞进金属杆一端,双手握住杆子,另一端轻轻抵在玻璃上。
闭上眼睛,她全力感知着金属杆的每一寸,感受它和玻璃接触的细微振动。脑子里渐渐响起有节奏的嗡鸣,她试着想象力量顺着杆子流淌,想象它变得有弹性,能弯成一个弧度。
几秒钟后,夏建国和李秀兰的眼睛猛地睁大——那根笔直的金属窗帘杆,从中间慢慢弯了起来,形成一个微小的弓形,像被无形的手捏着似的!
夏雨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死死盯着杆子。她调整好角度,把“弓”口对准楼下邻居家的阳台——他们逃出来时,阳台门大概没关严。
然后,她松开了弯折金属杆的力道,同时在松手的瞬间,把一股更集中、更短促的意念压在“弓背”上!
“嘣!”
一声极轻的震颤,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塑料药瓶像被弹弓射出去似的,倏地脱离杆口,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穿过邻居家阳台门的缝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成了!
夏雨脱力似的松开手,金属杆“哐当”掉在地上,瞬间恢复原状。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次的消耗比昨夜还大。
楼下储物间门口,邻居男人一直紧绷着神经观望,听到自家阳台的动静,愣了一下,随即跌跌撞撞地冲进去。片刻后,阳台上传来他压抑的哽咽,还有女人喜极而泣的低语。
夏建国透过猫眼看到,邻居男人又走了出来,手里没了空奶粉罐。他朝着夏家的方向,没挥手,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然后,他迅速退回储物间,紧紧关上了门。
无声的谈判,成了。
夏家用少量宝贵的罐头肉,换来了暂时的安宁,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同盟可能。
可夏雨展现的能力,让家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李秀兰摸着女儿苍白的脸,心疼又害怕:“小雨,你这身子,受得了吗?”
夏风满脸不可思议:“姐,你居然能掰弯金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原理。”夏雨揉着额角,疲惫地说,“我就是感觉能做到,就试着做了。好像……这股力量不只是能移动金属,还能在一定范围内,改变它的状态?”她也不确定,刚才的弯折又轻又短,却几乎抽干了她的力气。
夏建国捡起那根金属杆仔细看,上面没有任何弯折过的痕迹。他脸色凝重:“小雨,这能力以后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再用。尤其是这种精细操作,太耗力气,而且……”他顿了顿,“要是被外人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夏雨点点头,她比谁都清楚这力量的危险和代价。
就在这时,小区里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
不是畸变体的嚎叫,是人类的呼喊、怒骂,还有铁器撞击的刺耳声响!
夏家人立刻冲到窗边,小心掀开窗帘一角。
对面三号楼下,七八个人拿着棍棒、菜刀,还有一把消防斧,正围着一只畸变体打。那只畸变体似乎比别的同类迟钝些,被堵在墙角。这群人显然是有组织的,两人在前吸引注意力,其他人从侧后方猛击。终于,一个壮实的男人找准机会,一斧头狠狠劈在畸变体后脑上!
畸变体轰然倒地。
那群人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随即立刻散开,警惕地冲进旁边的小卖部,快速翻找着残留的物资,动作熟练又迅猛。
他们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察,就是普通的幸存者。可在这末日里,只用了短短几天,他们就学会了合作,也学会了杀戮。
夏家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
新的规则,正在这片废墟上野蛮生长。
个人的挣扎,家庭的坚守,终究躲不过被卷入这更庞大、更残酷的洪流里。
夏雨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杆,又抬头望向窗外那些为了几瓶水、几袋面包搏命的人。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或许不只是用来保护这个家的。
在未来的某一天,它可能会成为决定他们能不能在新规则下活下去,甚至……能不能拥有话语权的关键。
而首先,她必须真正学会掌控它,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前提下。
只是这份学习的代价,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