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射罐头肉后的第三天,夏雨才把那股钻骨髓的虚弱感赶跑。清晨,她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几样小金属物件:一枚磨得发亮的硬币,一把断了齿的钥匙,一个弯了又掰直的回形针,还有那把让她第一次觉醒的锈剪刀——已经被她反复擦过,却仍藏着洗不掉的暗红色锈迹。
窗帘缝漏进一缕发灰的紫光,家里人还蜷缩在地铺上,呼吸轻得像要融进黑暗里。她闭上眼,放缓呼吸,试着不依赖危机爆发,就用最平和的状态去“碰”那些金属。
起初是细得像蚊蚋振翅的嗡鸣,若有若无。慢慢的,它们的存在感在意识里清晰起来:硬币的圆润致密,钥匙齿痕的凹凸硌手,回形针的纤细柔韧,还有剪刀刃口的冰冷锋利——每一种触感都不一样,像一个个鲜活的小生命。
她选了最轻的回形针。用意念轻轻“捏”住它的一端,想象着把它提起来。
回形针在木地板上微微颤抖,一端翘起来,另一端却像粘了胶水似的粘在地上。夏雨额角冒出汗珠,后背的衣服也黏了一片。她屏着气,把意念拧成一根细弦,一点点往上托——不敢太用力,怕把回形针甩飞;又不能太轻,托不起来。每一秒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终于,回形针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悬在离地五厘米的空中。
成了!夏雨心里刚冒起一丝喜意,立刻攥紧心神:稳住,别掉下来。再移动试试。
回形针开始缓慢地水平移动,轨迹飘得像只醉醺醺的萤火虫。移了大概三十厘米,太阳穴突然像被针扎似的发胀,精神力像细沙一样从指缝里漏,抓都抓不住。她赶紧松劲,回形针“嗒”一声轻响,落回地板。
她喘着粗气,在心里记下来:原来精细控制比粗暴弹射更耗神。就像搬砖和绣花,前者靠力气,后者靠巧劲和耐力,她现在缺的就是后两样。
歇了几分钟,她又试着同时感知硬币和钥匙。嗡鸣立刻乱成一团,像两个不同频道的收音机凑在一起,吵得她头疼。勉强让硬币挪了挪,钥匙却纹丝不动。看来分心多用的难度,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翻着倍往上涨。
“姐,你这是在练功啊?”夏风揉着眼睛从地铺上坐起来,小声问,眼里满是好奇,又藏着点担忧。
“差不多吧。”夏雨把金属物件拢到一起,“练练怎么控制得更准,更省劲儿。”她没说精神力耗尽的疲惫,但弟弟一眼就看到了她额角的汗。
“练这个有用吗?除了扔东西、送吃的……”夏风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能打跑那些怪物吗?”
“不知道。”夏雨看向储藏室的方向,声音沉了下来,“但多一种本事,就多一条活路。而且——”她顿了顿,“我们的食物刻度,又往下掉了。”
这是绕不开的现实。米桶底已经能看到木板,压缩饼干的塑封包装,在每个人饥饿的想象里,都散发着越来越诱人的香味。
上午,夏建国负责盯梢,他扒着窗帘一角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对面楼那群人又出来了,这次多了两个,直奔小区深处的小超市。”
超市的门早就被砸得稀烂,里面翻得一片狼藉,可他们还是进去扒了很久,出来时抬着两个鼓鼓的纸箱,看分量就知道装了不少东西。
“他们是有组织地搜物资。”夏建国放下窗帘,眉头拧成疙瘩,“而且看那样子,根本不在乎用暴力。”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如果夏家的食物耗尽,或者那群人扩大搜索范围,这扇防盗门、这看似坚固的堡垒,可能挡得住畸变体,却挡不住有智慧、有预谋的同类掠夺者。
中午,李秀兰煮了最后一把米,又小心翼翼地掰了点压缩饼干碎渣混进去,熬成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米汤寡淡,饼干渣嚼在嘴里像砂纸,餐桌上没人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持续的婴儿啼哭声,从走廊那头飘了过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哭声很轻,显然被人极力捂着嘴,却在这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是邻居家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哭声里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虚弱,断断续续的,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火苗。
李秀兰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眼圈瞬间红得发亮:“那孩子……是不是饿坏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说不定还发着烧,没人管……”
夏建国的脸沉得能滴出水。夏风低下头,猛扒了两口糊糊,像是这样就能堵住耳朵,隔绝那揪心的哭声。
夏雨听着,胃里的糊糊像结成了石头,沉得发闷。她知道,三天前那点罐头肉,对大人来说都只是塞牙缝,对一个可能还在吃奶的婴儿,根本顶不了用。那孩子,是真的撑不住了。
这不是讨价还价的谈判,是濒死的求救。
“我们……能不能再给他们点……”李秀兰的话没说完,就自己咽了回去。她比谁都清楚,储藏室的食物刻度,就是全家的生命线,每动一次,那条线就缩短一截。
“妈,我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夏风猛地放下勺子,声音发颤却带着狠劲,“外面那群人眼睛都绿了,要是知道我们藏着罐头,能把咱们家拆了!到时候谁都活不成!”
道理谁都懂。可那婴儿的哭声,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每个人的良心上,拔不掉,躲不开。
哭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分钟,慢慢变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但那突如其来的安静,比持续的哭泣更让人窒息。是孩子被哄睡着了?还是……没力气哭了?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深想,只能任由那股堵得慌的情绪压在胸口。
下午,夏雨接着练。这次她不练移动了,试着做更抽象的“感知延伸”。她把一枚硬币放在客厅最远的墙角,自己坐在另一端,闭上眼睛,努力把那丝嗡鸣感“投”过去。
距离让联系变得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稍不留神就灭了。她只能勉强感觉到那里有个模糊的金属“点”,连圆的方的都分不清。试着“叫”它一下,回应微乎其微。
大概八米,就是她目前精神力的极限了。这个范围,在空旷的地方都不够自保,更别说在复杂的楼道里。
夏雨收回感知,心里有点沮丧,刚要睁开眼,忽然,一股异样的感觉从阳台外传来——不是她主动探测的方向,是楼下!
那是一种更强烈、更混乱,还带着点“活物”气息的金属嗡鸣!不是单个物件,像是一大团混杂的、在动的金属聚合体,正慢慢靠近!
夏雨猛地睁开眼,冲到阳台边,小心掀开一丝窗帘缝往下看。
小区道路上,一只畸变体正慢悠悠地游荡。它比之前见过的更壮,动作也更僵硬,最吓人的是它的手臂——那根本不是血肉了,裹着一层粗糙的、暗红的痂疤,像是铁锈和烂肉混在一起长出来的!痂疤一直爬到手掌,手指尖端甚至变成了尖锐的金属刺,在紫光下闪着冷光。
紫雨落下时,小区里堆着不少钢筋、铁丝、废弃家电。这怪物大概率是啃食或接触那些金属时,被紫雨的能量催化,让血肉和金属融在了一起。
夏雨的心瞬间沉到谷底。那怪物身上的金属共鸣,像无数根生锈的钉子在刮擦铁板,混乱、刺耳,还裹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恶意,顺着神经往骨子里钻。
如果这种变异扩散开,怪物都长出金属爪牙,甚至裹上金属“盔甲”,普通人的菜刀、棍棒,就彻底成了废柴。而她这刚入门的金属操控能力,面对这种半金属怪物,能管用吗?是能剥离它身上的金属,还是会被那混乱的共鸣干扰,反而伤了自己?
新的威胁,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砸到了眼前。
傍晚,婴儿的哭声再也没响过。夏建国从猫眼里往外看,正好撞见邻居丈夫站在储物间门口。这次他手里没拿空罐子,而是捏着个用红线系着的小物件——看起来像块玉佩,边缘磨得光滑,应该是家里传下来的。
他在夏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把玉佩轻轻放在地上,对着门板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回了储物间,再也没出来。
他拿不出食物,只能用这仅有的念想,换一丝孩子活下去的可能?还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夏建国看着那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的玉佩,没开门,也没去捡。
食物刻度在一点点下降,快见底了。
婴儿的哭声,可能永远停了。
畸变体在变异,长出了金属的爪牙。
外面的幸存者团体在壮大,像饿狼一样搜寻着猎物。
而她的能力刻度,还远远不够。
黑暗漫上来时,夏雨坐在地板上,紧紧攥着那把锈剪刀。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熟悉的嗡鸣在指尖跳着,像一丝微弱的火苗,既给了她点安慰,又烧得她心头发紧。
她得快点变强。必须在米桶彻底见底前,找到新的食物;必须在那金属怪物、那群掠夺者找上门前,能实实在在护住家人。
她看向地铺上家人沉默的轮廓,心里清楚——守护他们的刻度,就握在自己越来越稳,却也越来越沉重的手里。
夜还很长。而明天,饥饿和危机,都将进入新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