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血流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止住。李秀兰用凉水浸过的毛巾敷在夏雨额头上,手指因为心疼和后怕,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夏建国翻出家里最后半瓶云南白药,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洒在一小块干净纱布上,轻轻按在夏雨还在渗血的鼻端。夏风端着杯温水站在一旁,看着姐姐苍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脸,眼神里裹着敬畏,更藏着后怕。
客厅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劫后余生的压抑,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那枚闹出过大动静的五角硬币,被夏建国用一块旧布仔细包起来,丢到了远离众人的角落,仿佛那是什么碰不得的不祥之物。
“我没事,妈。”夏雨的声音闷闷的,喉咙干涩得发痛,“就是头有点晕,歇会儿就好。”她靠在母亲怀里,闭着眼睛,能清晰感觉到颅内那种密密麻麻的刺痛,像被无数细针攒着,一跳一跳地疼。跟之前单纯的虚弱不一样,这次是实打实的损伤感,像一根被扯到极致、濒临崩断的琴弦。
“还没事?都流鼻血了!”李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在夏雨手背上,“小雨,以后可千万别再用那种法子了!太吓人了!真伤着自己怎么办?”
夏建国沉默地收拾着药瓶和纱布,半晌才开口,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声音攻击是出其不意,效果确实管用。但是,”他抬眼看向女儿,眼神里满是凝重,“消耗太大,反噬也狠。而且没发控——今天只是震退他们,要是音量再大些、撑得再久点,咱们自己也得受不住。”
他说的是实话。那种高频噪音是无差别的,夏家人离得最近,同样被震得七荤八素。夏风到现在耳朵里还嗡嗡作响,像塞了团棉花。
“我知道了,爸。”夏雨低声应着,“以后……尽量不用。”
可她心里清楚,“尽量”这两个字在末日里有多苍白。真到了刀架脖子的关头,哪怕是崩断自己这根弦,该用的手段也得用。
下午,夏雨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睡眠半点不踏实,光怪陆离的梦境缠着陆她——金属的嗡鸣、紫色的雨滴、怪物空洞的眼睛,搅成一团。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金属,被无形的力量反复捶打、弯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醒来时天已经擦黑,窗外的天色比往日更昏暗,紫雾似乎又浓了些。头痛缓了点,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缠在四肢百骸,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劲儿。她试着去感知桌上的不锈钢勺子,熟悉的嗡鸣感还在,却比之前微弱、迟滞,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时断时续。她勉强让勺柄微微翘了个小角度,精神力就像退潮似的哗哗往下掉,只好立刻停手。
能力的“弦”,确实被绷伤了。恢复需要时间,可他们最缺的,偏偏就是时间。
夏建国和李秀兰在厨房门口低声嘀咕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夏雨隐约听见“食物”“还能撑三天”“要不要冒险出去”之类的字眼,每一个词都像石头,砸在她心上。夏风坐在阳台边,透过窗帘缝专注地盯着外面,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时不时低头写几笔。
“小风,在看什么?”夏雨撑着沙发坐起来,声音依旧虚弱。
夏风回头,见姐姐醒了,连忙跑过来,下意识压低声音:“姐,你醒了?感觉好点没?我在盯着外面呢,尤其是对面楼和那个小超市。”
他把小本子递过来。上面用稚嫩却工整的笔迹画着简单的示意图,还有一条条认真的记录:
【上午10:15,对面3号楼,五人小队出去,往北边去了。带的家伙:斧1,棍2,刀2。】
【中午12:40,三人回来(看着像昨天那三个),没带啥东西,脸色臭得很。其中一个胳膊缠着布,像是受伤了。】
【下午3:20,小超市那边传来打斗声,也就两分钟,之后就静了。估计是遇上怪物了。】
【下午4:50,看见两只普通畸变体在花园晃悠,跑得慢,没看出金属化的样子。】
【傍晚6:00(现在),天暗得反常,紫雾更浓了。对面楼的灯(看着像烛光),比昨天少了三户。】
夏雨翻看着本子,心里微微一动。弟弟在用自己的方式收集情报,这太重要了。对面楼的幸存者活动挺频繁,可看样子也不顺利——有人受伤,物资也没搜到多少。小超市那边可能还有剩的东西,但也藏着风险。而天色和紫雾的变化,会不会是新的能量波动的信号?
“做得特别好,小风。”夏雨把本子还给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继续盯着,注意安全,别老盯着一个地方看,容易被发现。”
夏风用力点头,能得到姐姐的肯定,让他蔫蔫的精神头振奋了不少。
晚饭依旧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但今天李秀兰狠了狠心,往锅里加了一小块掰碎的压缩饼干。粥的味道立马不一样了,饱腹感也强了些。没人说话,一家人都低着头,安静地、珍惜地吞咽着每一口,仿佛在咀嚼着仅存的希望。
食物已经逼近红色警戒线。夏雨心里有数,最多再撑两天,就不得不动储藏室里的罐头了。可一旦打开那个口子,罐头的香味、开罐的声响,都可能成为新的催命符。
深夜,轮到夏雨和李秀兰守夜。夏雨硬说自己能行,李秀兰拗不过她,只好在一旁陪着。房间里只点着一小截蜡烛,昏黄的光线下,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长长的。
夏雨没敢再碰能力训练,只是靠在墙上,努力扩展自己那受损后变得迟钝的感知。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门外走廊,一寸一寸地往前探——一米,两米,三米……感知像在浓稠的糖浆里跋涉,艰难又滞涩。她能模糊“摸”到邻居家防盗门的金属框架,能感觉到楼道尽头那扇铁皮消防门的冰冷。再远,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混沌。
就在她准备收回感知、歇口气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敲击声,透过墙壁和门板,隐约传了过来。
不是来自门外的走廊,而是来自……隔壁邻居家里面?
咚……咚……咚……
节奏很稳,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持续不断。像是用什么硬东西,在轻轻敲着共用的那面墙。
夏雨猛地屏住呼吸,悄悄把耳朵贴在墙上。
声音更清晰了些。确实是敲击声,而且……好像带着某种规律?三长,一短,停一下,再两长……
这不是无意识的乱敲!是摩尔斯电码?还是他们自己约定的信号?
夏雨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邻居还活着!而且在试着沟通!是在求救?还是……在试探他们?
她拼命回忆着从电影里看来的零星摩尔斯电码知识,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破译不了这简单的节奏。她也不敢贸然回应——谁知道墙那边,除了邻居夫妻俩,还有没有别人?万一,这是个引他们开门的陷阱呢?
敲击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戛然而止,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夏雨靠在墙上,心绪乱得像麻。邻居的存在,是潜在的盟友,更是个巨大的变数。他们知道夏家有“特殊手段”吗?今天那诡异的声波,他们肯定听见了,会不会联想到他们头上?
更让她不安的是,刚才全神贯注听敲击声的时候,她那受损的金属感知,似乎捕捉到了另一丝极其隐晦的“动静”。
不是近处的金属物件,也不是楼下那只金属怪物的混乱嗡鸣。而是更远的地方,像是在城市深处,有一种……庞大、低沉、带着规律的金属共鸣,缓缓“搏动”了一下。
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用金属铸就的心脏,在紫色的雾霭深处,缓慢而有力地跳了一下。
这感觉一闪而逝,等她凝神去抓时,早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过度疲惫产生的幻觉。
可夏雨知道,那大概率不是幻觉。
紫雨,畸变体,金属怪物,抱团的幸存者,远方神秘的金属搏动……这个世界正在变得比她之前所有的末日推演,都要复杂、都要诡异。
她这根刚刚觉醒、又被过度使用而绷伤的“琴弦”,真的能在这个越来越刺耳、越来越混乱的世界里,弹奏出生存的调子吗?
她疲惫地闭上眼。
至少今晚,他们又活过了一天。
而明天,那远方缓慢搏动的金属心脏,隔壁沉默的敲击声,还有家里即将见底的米桶和水缸,都将是她必须接下的新考题。
琴弦虽疲,却没退路。唯有在崩断之前,找到新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