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隔壁那带着节奏的敲击声没再响起,可那份沉默比声响更磨人。夏雨疲惫的感知力探不出更多动静,远方那疑似巨大金属心脏的搏动感也没再出现,仿佛真的只是过度消耗后的幻觉。
清晨,饥饿感像针一样扎进胃里,硬生生把每个人唤醒。空荡荡的肠胃灼烧着,提醒着他们——食物彻底见底了。
李秀兰默默地把储藏室门拉开一条缝,搬出一箱落了灰的压缩饼干,还有两听铁皮肉罐头。没有欢呼,只有沉甸甸的静默。这些被小心翼翼守护了十几年的“家底”,终究要在最狼狈的时刻,开封救命。
“先开一罐肉,切碎煮成汤,把最后一点米和饼干碎都放进去。”夏雨的声音打破沉寂,她撑着沙发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多了几分清明,“省着点用,最大限度补体力。”
罐头开启的“嗤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浓郁的、久违的肉香漫开来,所有人的喉咙都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这是生存的味道,也是储备告罄的警钟。
肉汤很快煮好,每人分到一小碗浓稠的糊状食物。没人说话,只有细微又急促的吞咽声。高热量食物带来的暖流和饱腹感,暂时驱散了身体的虚弱和心头的阴霾,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吃一顿,就少一顿。
饭后,夏建国把家人召集到客厅中央,声音压得极低:“食物的事,必须解决。坐吃山空就是等死,得去弄新的补给。”
“去哪弄?”夏风急着问,“外面全是怪物,还有那帮拎斧头的亡命徒。”
“小超市。”夏建国指向窗外,“小风昨天观察到那里有动静,但打斗就两分钟,说明要么怪物被引走了,要么里面还有值得冒险的东西。而且它最近,风险相对能控住。”
“怎么去?怎么回来?就靠你手里那根棍子?”李秀兰揪着心,眉头拧成了疙瘩。
夏建国的目光落在夏雨身上。
夏雨懂父亲的意思——她的能力,是目前最大的变数,也是唯一的希望。她感受了下自己的状态,疲惫感还在,但比昨晚松快了些。那根绷伤的“琴弦”,借着食物和休息,慢慢恢复了点弹性。她试着集中精神,感知茶几上的不锈钢勺,嗡鸣感比昨夜清晰了两成,操控依旧费力,却不是完全没可能。
“我可以试试。”她平静地说,“但我的状态,最多支持短时间、小规模的干扰或防御,高强度战斗根本扛不住。”她必须让家人清楚能力的底线,不能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那就智取,不强攻,把计划做细。”夏建国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小区地图,“小超市在这,离咱们楼大概八十米,中间要穿过花园和一小片空地。首先得解决路上的畸变体。”
“我观察过,白天它们活性低,游荡的范围也固定。”夏风赶紧补充。
“得想办法引开,或者无声解决。”夏建国沉吟着,“小雨,你之前用的声音攻击……”
“那个方法太耗体力,还没法控,容易引来更多麻烦。”夏雨摇摇头,想起昨天流的鼻血和炸裂般的头痛,“或许,能用更简单的法子。”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那卷厚实的透明胶带,还有工具箱里的几枚长铁钉上。一个念头慢慢成型。
“声东击西,或者设简单的绊索、陷阱。”夏雨说,“用金属物件制造声响,把怪物引开。我的能力能保证投掷或触发更精准。”
“同时得盯着对面楼那伙人的动向。”夏建国补充,“不能咱们冒险出去,反倒被他们捡了便宜。”
计划在低声讨论中渐渐完善:夏风留在家里,负责高处观察预警;夏建国当主力,护着夏雨;夏雨负责远程干扰和应急;李秀兰守家,看好剩下的物资。时间定在午后——那是一天里光线最好、怪物也最迟钝的时候。
就在他们反复推敲细节,生怕漏了什么风险时,隔壁的敲击声,又响了。
咚、咚、咚、咚、咚。
五声,连续又均匀。
夏家人立刻闭了嘴,侧着耳朵听。
五声之后,停了大约十秒。
然后,又是五声。
再停,接着是三声。
(五、五、三)
夏雨皱起眉,这节奏不像摩尔斯电码,反倒像某种……计数的信号?或者是表示“安全”“危险”的简单约定?
她看向父亲,夏建国也是一脸疑惑。
“他们想沟通,但方式太原始。”夏雨低声分析,“可能家里有老人孩子,不方便说话,也可能怕声音引来怪物。”
“要回应吗?”夏风攥着拳头,有点紧张。
夏建国犹豫了。回应,就等于承认自家有人,愿意沟通,或许能结成脆弱的同盟,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不回应,可能错失盟友,甚至把邻居逼到绝路,做出不理智的事。
“爸,用这个。”夏雨忽然开口。
她拿起那卷胶带,又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小螺丝刀。走到与邻居共用的墙前,用螺丝刀的金属柄,模仿着邻居的节奏和力度,轻轻敲了回去。
咚、咚、咚、咚、咚。(五)
停顿。
咚、咚、咚、咚、咚。(五)
再停顿。
咚、咚、咚。(三)
节奏分毫不差。
墙那边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敲击声又响了,这次节奏变了:三、二、四。
夏雨立刻跟着敲回去:三、二、四。
简单的节奏确认,似乎完成了。接着,墙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从墙壁下方一个极隐蔽的缝隙里——像是以前装修留下的——被小心地塞了过来。
夏雨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把纸条夹出来。
展开,上面是用烧焦的木炭写的歪斜字迹:
【谢谢前天的吃的。孩子病了,还饿。你们还好吗?有药(感冒退烧)或吃的吗?我们可以换。我们有一点水,一点白糖。求帮帮。】
信息很直白:道谢,说清困境(孩子生病、饥饿),求特定物资(药、食物),提交换条件(水、糖),语气卑微又急切。
“他们果然知道是我们。”夏建国眉头紧锁,“药……退烧药咱们还有几片。但食物……”
给,还是不给?给什么?给多少?
这比昨天的试探更直接,是赤裸裸的物资交换请求。邻居拿出了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水和糖。孩子生病的消息,也戳中了李秀兰的软肋。
“给一点吧。”李秀兰红着眼圈,小声说,“孩子太可怜了。退烧药给两片,再给一小块压缩饼干?就一点点。”
夏雨看向储藏室,饼干和罐头是他们的命根子。可邻居的存在,有时候能分散风险,还能提供外界信息。一个可控的、需要依赖他们的邻居,总比一个未知的、绝望的邻居,甚至敌人强。
“给。”夏雨做了决定,“两片退烧药,用锡纸包好。再给四分之一块压缩饼干,也包起来。纸条上写清楚用法用量。换他们一半的水和一半的糖。”她必须让交换看起来“公平”,避免对方觉得是施舍,反而生出怨恨或贪婪。
她在纸条背面用炭笔写下回复和交换方案,连同包好的药和饼干碎,小心地从墙缝塞了回去。
很快,东西被取走。片刻后,一个用塑料袋仔细裹着的小包被塞了回来。里面是大约300毫升浑浊但还算干净的水,还有一小包约50克、已经结块的白糖。
一次简陋的、无声的、基于生存本能的物物交换,在两户末日里的人家之间完成了。没有合同,没有保证,只有墙缝间传递的微弱信任,和对活下去的渴望。
夏雨捏着那包白糖,感受着它硌手的重量。
这不仅仅是糖,是试探性结盟的开始,也是一场绝境里,和邻居、和人性的微妙博弈。
而下午去小超市的冒险,将是这场生存博弈里,更凶险的一步。
墙后的邻居暂时安抚住了,可墙外的世界,依旧危机四伏。
他们换来的这点糖和水,能撑多久?
答案,或许就在八十米外那个寂静又危险的小超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