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紫雾淡了些，勉强漏下的光线在墙上拖出模糊的影子，夏家客厅里的空气沉得能压垮人。
夏建国最后检查装备：臂力棒用布条缠了三道握把，牢牢别在后腰；厨房那把斩骨刀磨得锃亮，插在自制皮套里，绑在小腿外侧；三个空背包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怀里。他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稳得很，眼神锐利如鹰，倒像是回到了当年部队里出紧急任务的模样。
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夏雨。女儿脸色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静得吓人，正把几枚长铁钉、一把螺丝刀，还有那把关键的锈剪刀，一一塞进衣服贴身的口袋里，每个口袋都按用途分好类。她又拿起一小卷鱼线，把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小铃铛系在上面，做成个简易的绊发报警装置，指尖捏着铃铛轻轻一晃，清脆的响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她赶紧按住。
“小雨，不对劲就撤，别硬撑。”夏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活是制造机会，不是跟它们硬拼。”
“我知道，爸。”夏雨点头，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精神力慢慢回涌。脑子里的“琴弦”还绷着，但至少没再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哀鸣。
夏风趴在阳台的观测点，隔一会儿就用手势往客厅里传消息：“花园东侧，一只，蹲那儿不动……西侧空地没人……小超市门口没动静……对面楼静悄悄的，没人出来。”
“就现在。”夏建国看了眼李秀兰。女人眼眶红得厉害，用力点头，把一把备用钥匙塞进丈夫手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定……活着回来。”
厚重的防盗门被极慢地推开一条缝，几乎没发出声音。夏建国侧身闪出去，夏雨紧跟着贴在他身后。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落锁的“咔哒”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廊里飘着灰尘和陈腐的味道，邻居家的门都关得死死的，连点呼吸声都没有。夏建国打了个手势，两人猫着腰，脚步轻得像狸猫，飞快穿过走廊冲到楼梯口。
夏建国探头往下望，楼梯间昏沉沉的，拐角处积着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没看见畸变体的影子。他抬手示意安全，两人顺着楼梯快速往下跑，脚步声被刻意放得很轻。
单元门外，花园静得让人头皮发麻。紫色的光线裹着枯萎的植物和散落的垃圾，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夏雨立刻集中精神，把感知扩到最大——也就五米左右。她能“摸”到草丛里一个生锈的自行车铃铛，不远处一个空易拉罐，还有更远处那只蹲在花园长椅旁的畸变体身上，传来微弱的、冰冷的金属共鸣，像是它的骨头或者指甲在“嗡嗡”作响。
那东西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活像一尊丑得吓人的雕塑。
夏建国指了指路线：沿着楼体的阴影绕开花园，从侧面摸去小超市后门。他走在前面，夏雨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或草地上，避开坚硬的水泥地，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八十米的距离，平时几步就到，此刻却慢得像在过雷区。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模糊呜咽，都能让两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顺利绕开花园，前面是片十几米宽的空地，对面就是小超市。超市的玻璃门早就碎成了渣，里面黑沉沉的，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夏建国停下脚步，蹲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萎冬青后面，眯着眼仔细观察。夏雨也伏低身子，感知往前探进超市门口，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感知搅成一团，根本分不清有没有东西藏在里面。
“我过去，你在这儿等着。”夏建国用气声说，“有情况就按计划来。”
夏雨点头，手里捏紧一枚长铁钉，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还有那清晰的“嗡鸣”，让她莫名镇定了些。
夏建国像猎豹似的窜出去，走之字形路线快速接近超市后门。空旷的空地上，他的身影格外显眼。夏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知全开，死死盯着周围所有金属的“动静”。
就在夏建国离超市后门不到五米的时候——
“嗬……”
一声低沉的喘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突然从超市旁边的垃圾箱后面传来！
紧接着，一个矮壮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身上的衣服烂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爬满紫黑色的纹路，更吓人的是，它的右手臂粗得离谱，手肘以下裹着一层粗糙的、像是熔铸而成的暗红色金属，五指变成了尖尖的钩爪！
是金属畸变体！还离得这么近！
它显然被夏建国的移动惊动了，浑浊的眼睛一下子锁定目标，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挥舞着沉重的金属手臂就扑了过来！速度比普通畸变体快了不止一倍！
夏建国临危不乱，猛地急停侧滚，险险避开那记挥击。钩爪刮过地面，火星四溅，还带着刺耳的摩擦声。
“小雨！”夏建国大喊一声，手里的臂力棒挥出去，格开紧随其后的又一次抓挠。“铛”的一声闷响，金属碰撞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了两步。
超市里也有了动静，传来东西被碰倒的“哐当”声，还有另一声含糊的嚎叫！里面还有一只！
计划全乱了！夏雨的大脑飞速运转：爸被缠住了，超市里的那只马上要出来，必须赶紧引开一个，或者解决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金属手臂上。那手臂传来的“嗡鸣”又乱又凶，比普通金属强烈多了。直接攻击？她的精神力恐怕扛不住那么沉重又“活”着的金属。那……干扰呢？
她想起之前练习时，让硬币轻轻震颤的感觉。
集中！再集中一点！夏雨死死盯着那只挥舞的金属手臂，把感知像锥子似的，狠狠“钉”进那团混乱的嗡鸣中心！她不试着控制或移动它，而是模仿之前制造声波攻击的法子，把一股高频、紊乱的精神脉冲，顺着那层共鸣，猛地灌了进去！
“嗡——！”
一种常人听不见，但夏雨能清晰感觉到的哀鸣传来，那是金属内部结构被搅乱的声音！
那只金属畸变体正挥臂砸向夏建国，动作突然一僵！沉重的金属手臂像是瞬间不听使唤了，轨迹歪了半截，狠狠砸在旁边的水泥柱上，“砰”的一声巨响，碎石子溅得到处都是。畸变体发出一声又困惑又痛苦的嘶吼，想再抬起手臂，动作却变得又笨又慢，像是手臂突然重了几十斤。
就是现在！
夏建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不退反进，一个箭步冲到畸变体跟前，手里的斩骨刀寒光一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进了畸变体大张的嘴里，直没至柄！接着他手腕一拧，刀刃在里面搅了一圈！
畸变体的吼叫戛然而止，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那只金属手臂落在地上，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余响。
超市门口，另一只普通畸变体刚好冲出来，看见同伴倒在地上，愣了一下。
夏雨强忍着眩晕感——刚才的干扰几乎抽干了她一半的精神力——抓起早就准备好的鱼线铃铛，用尽全力朝着那只畸变体前方的空地扔了过去！同时，精神力顺着鱼线缠上金属钩，落地的瞬间轻轻一扯！
“叮铃铃！”
清脆的铃铛声在空旷的空地上炸开！
那只畸变体立刻被声音吸引，本能地转过身，嗬嗬叫着扑了过去。
“爸！快！”夏雨低喊。
夏建国半点不犹豫，没工夫检查战果，转身就冲进了黑沉沉的超市。夏雨紧随其后，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被引开的畸变体已经跑远了，地上的金属畸变体渐渐僵硬，她心里一凛：她的干扰只能撑一小会儿，而且耗损太大，但关键时刻，确实能救命。
超市里一片狼藉，货架倒了大半，商品散落一地，灰尘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光线极暗，只有破碎的窗户透进一点紫光，勉强能看清路。
“速战速决！找密封的、能扛饿的！”夏建国语速飞快，一边警惕地盯着周围的阴影，一边手脚麻利地翻找起来。
夏雨也动了起来。她的感知在这里反倒更有用，能避开地上的金属碎屑，还能快速找到货架深处没被人动过的东西。很快，她在一个倾倒的货架下面，摸到了几罐沉甸甸的鱼罐头，赶紧塞进背包。又在角落里的一个纸箱里，翻出了几包真空包装的卤蛋和豆干——这可是意外之喜！
夏建国那边收获也不小，找到半箱瓶装水（虽然有几瓶破了，但还剩四瓶完好的），还有几大包密封的速食汤料和粉丝。
突然，夏雨的动作顿住了。她的感知捕捉到，超市最里面，那个应该是储藏室的铁皮门后面，传来一阵极微弱，但很清晰的金属嗡鸣。不是畸变体那种混乱的响声，更像是……一堆金属罐头整齐码放在一起的声音？
“爸，里面有东西！”她指向铁皮门。
门锁是简易款的，夏建国用斩骨刀的刀柄猛砸了几下，锁扣变形，他一脚踹开门。
手电光柱扫进去，两人都愣了。
小仓库里还算整齐，堆着几个纸箱。最显眼的是靠墙放着的两个绿色大号金属收纳箱，箱盖扣得紧紧的，上面落满了灰。
夏建国走过去，用力掀开一个箱盖。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军用压缩干粮，一整箱！另一个箱子打开，满满都是肉类罐头和水果罐头，罐身没怎么锈蚀，生产日期印着去年的月份，比家里那些“古董”新鲜多了！
这八成是超市老板自己留的应急储备，或者还没来得及上架的货！
巨大的惊喜撞得两人心里发颤，但夏雨很快压下兴奋——她的感知清楚地告诉她，仓库角落里，还有个东西藏在杂物堆里，裹着油布，散发着一种和罐头完全不同的、冰冷又规律的金属嗡鸣。
那形状……好像是把斧头？
夏建国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走过去，小心地掀开油布一角。
手电光下，一抹深蓝色的烤漆和冷冽的金属光泽露了出来。
是一把消防斧。崭新的，斧刃锋利得能反光，沉重的金属斧头连着结实的木柄，不是楼下那些人用的老旧款，是专业的破拆消防斧！
夏建国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毫不犹豫地拿起来掂了掂，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这才是真正的好家伙！
“快装！”他低喝一声。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收纳箱里的压缩干粮和罐头往背包里塞，能装多少装多少，夏建国还把那把消防斧紧紧绑在背包外侧。沉甸甸的背包压在肩上，却让人心里踏实得不行——那是活下去的底气。
“撤！”夏建国背起背包，手里握着新得的消防斧，果断下令。
两人冲出小仓库，刚穿过卖场到超市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那只被引开的畸变体暴躁的嚎叫，还有……不远处传来一阵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不止一只！肯定是刚才的打斗声把别的引来了！
“跑！直接回家！”夏建国吼了一声，率先冲出超市，朝着来路狂奔。
夏雨跟在后面，沉重的背包让她的速度慢了不少。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小区另一头的空地边缘，至少又冲出来两只畸变体，正朝着他们这边扑过来！其中一只拖着一条不协调的腿，看起来也有金属化的迹象！
快！再快点！
八十米的归途，此刻比来时凶险十倍。身后的咆哮声和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紧紧跟着不放。
夏雨咬着牙，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锈剪刀。
如果……如果它们追得太近……
她瞥了一眼父亲背包外侧那把崭新的消防斧，嗡鸣悦耳，充满力量。
或许，这次可以试试不一样的“干扰”。
生与死的竞速，在紫色的天空下再次展开。而这一次，他们的背包里装满了希望，手里多了一把能劈开生路的锋利斧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