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在深色地毯上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假象。光圈边缘,陆烬坐在沙发里,右肩训练服的布料被血浸透,凝结成暗褐色硬块,像一块丑陋的补丁。
沈静澜端着银色医疗箱走进光圈。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倒计时。她把箱子放在茶几上,金属扣弹开时发出“咔哒”两声,在过分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脱了。”
声音平淡,没有情绪。
陆烬用左手抓住右肩衣料,试图将粘在伤口上的布料扯开。动作因为疼痛而僵硬,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布料撕离皮肉时发出细微的“嗤”声,他下颌线绷紧又松开,呼吸节奏纹丝不乱。
伤口暴露在光下——子弹撕裂的痕迹,皮肉外翻,边缘被雨水泡得泛白。不致命,但足够深。
沈静澜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打开医疗箱。器械排列整齐:手术剪、镊子、缝合针线、消毒液。每一样都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她戴上医用手套,橡胶拉伸的摩擦声很轻。
“躺下。”
她拿起消毒瓶,没看他。
陆烬依言平躺。皮质沙发表面冰凉,透过湿透的训练服渗进皮肤。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浮雕纹路,视线焦点放空,胸腔规律起伏。
消毒液倒在伤口上时,冰冷的刺痛炸开。他身体本能绷紧,右手五指扣进沙发缝隙,指关节瞬间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疼?”沈静澜问,手上动作没停。镊子夹着棉球清理伤口周围,手法专业利落。
“不疼。”
沈静澜抬眸瞥他一眼。灯光从头顶倾泻,在她脸上投出深深眼窝阴影,那双凤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口结冰的井。
“嘴硬。”她淡淡道,换了一块棉球,“残了还怎么用?下次直接死外面,省得麻烦。”
棉球按进伤口深处旋转清理。陆烬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混着未干的雨水滑进鬓角。他咬紧牙关,咬肌微微凸起,呼吸节奏没变。
清理持续了三分钟。
只有镊子碰触器械盘的轻微声响,棉球更换时撕开包装纸的窸窣声,还有窗外渐沥的、始终未停的雨声。书房座钟指针走动,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清理完毕,沈静澜放下染红的棉球,目光落在伤口上评估。然后她伸手到医疗箱最里层,取出一个单独的、更小的铝盒。打开,里面是更精细的器械——比标准缝合针细一半的弯针,几乎透明的可吸收缝合线。
她拈起针线,在灯光下检查针尖。动作很慢,像在挑选珠宝。
“转过去一点。”
陆烬配合侧身,将伤口完全暴露。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垂眸时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也能看见她握着针的手指——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陆烬的呼吸停了半拍。
痛。尖锐的、清晰的痛,沿着神经窜到后脑。但他更清晰地感觉到针穿过的路径,线被拉过时与皮肉摩擦的细微触感,还有她指尖偶尔擦过他肩部皮肤的温度——冰凉,戴着手套也透出来的凉。
一针。两针。三针。
缝合的动作流畅得像在刺绣。针尖进出,拉线,打结,剪断。每个步骤精确到毫米。血珠从针孔渗出,她立刻用棉球轻轻压住,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止血,但不增加疼痛。
陆烬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她的手上。
那双手他很熟悉。执笔签下数亿合同的手,举杯在宴会上游刃有余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茶杯边缘的手。此刻这双手正握着针线,将他的皮肉一寸寸缝合起来。
灯光下,他看见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很多年前,她替他挡过一次玻璃碎片留下的。平时被粉底遮盖,只有在这种近距离的光线下才隐约可见。
第四针时,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针尖在刺入前悬停了大约零点三秒。陆烬察觉到这个停顿,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针继续刺入,拉线,打结。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为什么违抗命令?”沈静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陆烬的呼吸节奏乱了半拍。他沉默了两秒:“情况紧急。B点C点已撤离,我判断带走幸存者是最高效选择。”
“高效?”沈静澜剪断线头,拿起新的针线,“任务失败,硬盘丢失,三个据点暴露,后续需要至少两周时间清理痕迹——这就是你判断的‘高效’?”
针尖刺入第五针的位置,比前几针都深了一点。
陆烬肩部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动。“是我的失误。”
“失误?”沈静澜笑了,不是真的笑,只是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陆烬,你从十年前跟我到现在,犯过的最大的失误是把咖啡温度调高了零点五度。今晚这不叫失误。”
她放下针,用镊子夹起新的酒精棉,擦拭伤口周围已经凝固的血渍。动作很慢,棉球划过皮肤时带来细微的刺痛和凉意。
“这叫选择。”她说,抬起眼看他。灯光从侧面打来,将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像戴了半张面具,“你选择了救那个孩子,而不是完成任务。为什么?”
陆烬的喉结滚动。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手术刀在皮肤表面游走,寻找下刀的位置。书房里的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他活着。”陆烬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我看见他活着。”
沈静澜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小了,久到座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然后她重新低下头,拿起针线。
“活着。”她重复这个词,舌尖卷着某种意味不明的音节,“这世上每秒钟有1.8个人死去,每秒钟也有4.2个人出生。活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第六针。第七针。
针线穿过皮肉,将裂口一点点闭合。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像某种背景噪声。陆烬的视线重新移回天花板,盯着浮雕花纹的某一个卷曲处。
“但你还是救了。”沈静澜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因为看见他活着,因为他在你眼前。如果只是报告里的一个数字,你不会违抗命令。”
她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放下器械。伤口已经被完全缝合,针脚细密整齐,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胛骨上。她从医疗箱里拿出止血粉,轻轻洒在伤口表面,然后用纱布覆盖,医用胶带固定。
整个过程她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但陆烬看见了——在她撕开胶带包装时,指尖在铝箔边缘停顿了半秒。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十年如一日地观察她,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包扎完毕,沈静澜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橡胶手套落进桶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她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没加冰。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陆烬左手边的茶几上。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反射着台灯暖黄的光。
“喝了。”她坐回原位,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止痛。”
陆烬用左手撑起身子,动作牵扯到右肩伤口,缝合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面不改色地坐起来,端起酒杯。威士忌的辛辣气息冲入鼻腔,他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烧过喉咙,一路烫进胃里。暖意扩散,稍微缓解了伤口的疼痛和雨夜的寒意。
沈静澜晃着酒杯,看着杯中旋转的液体。“那个孩子,”她突然说,“我派人送走了。去南方一个小城市,福利机构会接手。新身份,新档案,没人会找到他。”
陆烬握着空酒杯的手指收紧了。玻璃杯壁还残留着威士忌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为什么?”他问。
沈静澜转着酒杯,视线落在晃动的液体上,没看他。“既然救了,就要救到底。半途而废更浪费资源。”她顿了顿,又抿了一口酒,“而且——”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酒杯的边缘落在他脸上。
“我需要知道,你的‘选择’值多少代价。”
这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陆烬的胸腔。他握着酒杯的手收紧到指节发白,玻璃表面出现细微的裂纹。
沈静澜看见了,但没说话。她只是继续喝酒,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书房里的座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
“睡吧。”她终于放下空酒杯,起身,“明天下午三点,陈董的会议照常。你受伤了,但还没死,该做的事还得做。”
她走向书房门口,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手搭在黄铜门把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回头。
“伤口别沾水。”她说,“我缝得很仔细,留疤了不好看。”
门开了,又关上。
咔嗒。
锁舌咬合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断句。
陆烬独自坐在沙发上,右肩的伤口在止痛药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游走。他低头看着手中出现裂纹的玻璃杯,视线焦点模糊又清晰。
茶几上,医疗箱还敞开着。里面那盒特制的细针和透明缝合线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伸出手,用左手食指轻轻碰了碰铝盒边缘。
凉的。
和她的手指一样凉。
他慢慢站起身,右肩的疼痛让他动作有些迟缓。走到窗边,外面是倾盆大雨,庭院里的路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扭曲变形,像融化的油画。
左手腕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陆烬抬起左手,看着那道横贯腕内侧的疤痕。十年了,伤口早已愈合,但疼痛的记忆还留在神经末梢,像某种永久的烙印。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它会苏醒,提醒他一些事。
提醒他雪地里的寒冷,提醒他抓住她脚踝时指尖传来的温度,提醒他这十年是如何一天天过来的。
也提醒他,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再怎么缝合,裂痕也永远都在。
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书房角落的储物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胡桃木盒。他取出木盒,回到沙发旁坐下。
木盒没有锁,只有简单的搭扣。打开,里面除了之前那些零碎物品,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染血的布料。
是从今晚那孩子衣服上撕下来的。粗糙的棉质,洗得发白,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
陆烬看着这块布料,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木盒里拿出那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没有写日期。只是用左手——右手暂时不能用力——缓慢而工整地写下几行字:
“雨夜,码头,仓库爆炸。
救了一个孩子,男孩,约八岁。左臂烧伤,额头擦伤。
他说他叫小舟。
她说送走了,南方,新身份。”
笔尖停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垂眸看着那个墨点,然后继续写:
“伤口缝了七针。
她用的针很细。”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沉默,座钟的指针一格一格移动。
最终他没有再写什么,只是合上笔记本,放回木盒。将那块染血的布料仔细叠好,放在笔记本旁边。盖上盒盖,搭扣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右肩的疼痛、酒精带来的眩晕、雨声的嘈杂、还有脑子里那些盘旋不去的画面——仓库二楼的火焰,孩子惊恐的眼睛,她缝合伤口时垂眸的侧脸,以及她最后那句话:
“我需要知道,你的‘选择’值多少代价。”
代价。
这个词在他意识里反复回响,像钟声。
他知道代价是什么。从他抓住她脚踝的那一刻起,从他选择留在她身边的那一天起,从他第一次为她握枪、第一次为她受伤、第一次在深夜独自处理伤口时起,他就知道。
代价是他的全部。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仿佛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