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随着那扇刻有莫比乌斯环徽记的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昂贵香料、高频电子噪音和数百种方言的喧嚣声浪，像实体一样撞在了林尘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太亮了。
相比于第101号星球那永恒的昏黄与灰暗，这里亮得就像是直接站在了恒星表面。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接待大厅，这是一座宏伟得近乎荒谬的室内广场。穹顶高达千米，并非实体，而是一片实时投影的银河系星图。无数恒星的光芒经过滤镜处理，柔和地洒在地面上。
而脚下的地面，也不是静止的。那是一层流动的、银白色的液态金属海洋，它会随着人们的脚步自动硬化成路面，又在人离开后恢复成波浪。
林尘穿着那双沾满酸性黑泥的磁悬浮防爆靴，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滋……”
液态金属发出轻微的排斥声，仿佛在嫌弃这个外来者的肮脏。在他脚印周围，银色的液体迅速变黑，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退开，形成了一个尴尬的真空圈。
林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拾荒者夹克，又看了看周围。
这里聚集了至少三千名新生。
他们大多只有十五六岁，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傲慢与矜持。
左侧的一群人穿着统一的白色纳米丝绸长袍，衣摆上流动着发光的云纹——那是“天枢星区”贵族的标志。他们并没有交谈，而是通过悬浮在空中的全息界面进行着无声的数据交换，那是高等文明特有的社交礼仪。
右侧则是一群经过重度义体改造的少年。他们的手臂是抛光的铬合金，眼睛是拥有多重光谱的军用义眼。虽然看起来凶悍，但那身装备的造价，足以买下半个C-9区。
在这个流光溢彩的名利场里，戴着黑色项圈、浑身机油味的林尘，就像一只闯入皇宫晚宴的下水道老鼠。
扎眼，且多余。
周围投来了无数道目光。有惊讶，有厌恶，更多的是像看标本一样的冷漠审视。
“那是什么？书院现在的门槛这么低了吗？”
“嘘，看他的项圈。那是执法队的‘囚徒锁’。估计是哪个废土星球抓来的实验样本吧。”
“真臭……空气净化系统坏了吗？”
那些议论声并没有刻意压低，顺着空气传进林尘的耳朵。
林尘面无表情地拉了拉衣领，试图遮住那个耻辱的项圈。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抬头去反驳。在废土生存的第一法则就是：在没有牙齿之前，不要露出獠牙。
他默默地走向广场最边缘的角落，想找个阴影把自己藏起来。
然而，就连这点卑微的要求也是奢望。
“滴——滴——”
一个圆滚滚的、通体洁白的自动清洁机器人滑了过来。它停在林尘脚边，红色的扫描光束在他沾满泥浆的裤腿上扫过。
【系统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工业污染物】
【判定对象：不可回收垃圾】
【执行指令：清除】
机器人伸出了两只吸尘臂，竟然试图把林尘像灰尘一样吸进去。
林尘眼角一抽。
被人歧视就算了，连个扫地机器人也敢骑在他头上？
他本能地想要踢出一脚，但刚一发力，脖子上的项圈就释放出一阵刺痛的电流，让他的动作僵在半空。
该死。不能动武。
眼看吸尘臂就要碰到他的裤腿，林尘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极其隐蔽地敲击了两下干扰器的外壳——虽然干扰器被没收了，但他记住了那个频率。
他用手指在机器人的外壳上轻轻一点。
指尖传递出一段极其微弱的、模仿“上级指令”的生物电流。
清洁机器人浑身一震。
【系统错误：识别目标更正为……特级污染物处理专家？】
【执行指令：避让】
圆滚滚的机器人发出一声困惑的电子音，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缩回了手臂，灰溜溜地滑走了。
林尘松了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这场无声的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因为此刻，广场中央爆发了一阵巨大的喧哗。
“快看！是江氏重工的少东家！”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少年，正是江寒。
他有着一头张扬的银色短发，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战术风衣，面容英俊得有些失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只完全由液态纳米金属构成的义肢，正随着他的呼吸不断变换着形状，时而化为利爪，时而化为护盾。
那是“千机”系列义肢，全银河系限量十套的神器。光是那一只手，就抵得上第101号星球一年的总产值。
江寒目不斜视，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微笑。他享受着周围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仿佛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养分。
“这就是所谓的‘天之骄子’吗？”
林尘在角落里冷眼旁观。他在江寒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但这人比他幸运，投了个好胎。
就在林尘以为这场“炫富秀”就是全部时，他的目光被广场另一侧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女孩。
与江寒的众星捧月不同，她周围五米内空无一人。不是因为被排挤，而是因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穿着星河书院统一制式的新生白袍，却穿出了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黑发如瀑，肤色如雪，耳后植入着一枚银色的月牙形数据接口。
沈知微。
她正盘腿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那是依靠自身生物磁场产生的高级反重力技巧），面前漂浮着数十个复杂全息几何模型。
周围的喧嚣仿佛与她无关。她的手指在那些模型中飞快穿梭，正在解构一道林尘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的“多维拓扑方程”。
“嘀。”
似乎是算错了一步，女孩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她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支价值连城的全息触控笔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住了笔头。
这一瞬间的动作，打破了她身上那种神性的完美，显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女的焦躁和鲜活。
林尘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江寒，浑身是刺，那是傲慢。
而这个女孩，浑身是盾，那是孤独。
“有意思。”
林尘低声喃喃。在这个充满了虚伪和炫耀的名利场里，他竟然看到了两个真正的“怪物”。
就在这时，广场穹顶上的星图突然熄灭。
一道洪钟大吕般的声音，没有任何征兆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直接炸响。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通过神经共振。
【肃静】
两个字，压下了三千人的喧哗。
广场正中央的地面缓缓裂开，一座高达百米的黑色石碑缓缓升起。它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反光，就像是从黑洞里挖出来的一块碎片。
那就是“天道石”。
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审判者。
林尘感到脖子上的项圈正在发烫，那是天道石散发出的高频算力场正在与抑制器发生共鸣。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没有人再看那个角落里的“垃圾”。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神狂热地盯着那块黑色的石头。
那是通往天堂的阶梯。
也是跌落地狱的悬崖。
“考试，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