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
这根本不是那种为了贵族老爷们设计的、带有重力补偿系统的舒适电梯。这就是一个直通地狱的垂直垃圾滑道。
巨大的集装箱在漆黑的井道中急速坠落，周围没有任何减震措施，只有生锈的导轨摩擦发出的尖锐啸叫声。
“啊啊啊啊——”
箱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和林尘一样被判定为“废品”的新生们——大概有五十几个——此刻正像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互相碰撞。他们大多来自偏远的工业星球，虽然身体经过一定程度的改造，但在这种几千米的自由落体面前，依然吓得魂飞魄散。
林尘没有叫。
他把自己蜷缩在集装箱最坚固的角落里，双手抱头，双腿微曲，利用肌肉的弹性来缓冲每一次撞击。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
【高度：-1200米】
【下坠速度：150m/s】
【预计撞击时间：15秒】
他在计算。计算着陆时的冲击力，计算如果缓冲气垫失效该如何自救。这种冷静近乎冷血，但这是他在废土活下来的本能。
“轰！！！”
一声巨响。
集装箱终于砸在了底部的缓冲网上。虽然有电磁缓冲，但巨大的惯性依然把所有人都震得七荤八素。
舱门在剧烈的变形声中被暴力弹开。
一股滚烫的、混合着高浓度机油味和臭氧味的热浪瞬间涌了进来。
“咳咳咳……”
新生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爬出箱子，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不是地狱。
这里是……锅炉房。
准确地说，是星河书院的动力核心区。
头顶是错综复杂如迷宫般的巨大管道，每一根都比C-9区的街道还要粗，里面流淌着高压冷却液，发出令人不安的轰鸣声。脚下是镂空的金属格栅，透过缝隙可以看到深不见底的深渊，那是直通黑洞吸积盘的废热排放口。
无数巨大的散热风扇在缓慢旋转，搅动着湿热的空气。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各种警告灯发出的刺眼红光。
“这就是……书院？”
一个身材魁梧但脸色惨白的少年瘫坐在地上，看着这幅末日般的工业图景，眼神绝望，“说好的仙境呢？说好的长生不老呢？”
“想长生？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哀嚎。
从蒸汽阴影中走出来一个半机械人。他大概两米高，半边身体已经完全被厚重的工业装甲覆盖，左手是一把正在旋转的液压钳，右手拿着一根还在滋滋冒火花的电击棍。
那是他们的教官，或者说，工头。
“欢迎来到黄字丁班，小崽子们。”
工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黑的牙齿，“我是你们的负责人，老黑。在这里，没有名字，只有工号。没有课程表，只有任务单。”
他挥了挥手中的电击棍，指向身后那片无尽的管道森林。
“上面那些老爷们在修仙，在悟道，在搞什么纳米重构。而我们，就是负责给他们擦屁股的。”
“看到那些管道了吗？那是冷却管。如果堵了，上面的服务器就会过热，老爷们的算力就会卡顿。你们的任务，就是像老鼠一样钻进去，把里面的水垢、锈渣，还有那些不知道怎么长出来的变异菌群给我清理干净。”
“干得好，有算力口粮。干不好……”
老黑指了指脚下的深渊，“直接扔下去，给黑洞加点燃料。”
人群中一阵骚动。恐惧和愤怒在蔓延。
“我不干！”
刚才那个魁梧少年突然跳了起来，“我是第73号星的角斗冠军！我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通下水道的！我要见校长！我要投诉！”
老黑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投诉？”
“滋——”
一道蓝色的电弧瞬间击中了少年的胸口。
那不是普通的电击，那是针对神经系统的逻辑阻断。少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在这里，只有服从，或者死。”
老黑收起电击棍，像踢垃圾一样把少年踢到一边，“还有谁有意见？”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那只红色的电子眼对视。
除了林尘。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深吸了一口这里浑浊的空气。
机油味。铁锈味。高压电离味。
真香。
对于那些做着成仙美梦的少爷小姐们来说，这里是地狱。但对于在垃圾山里长大的林尘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他抬头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看着那些轰鸣的机器。在他的代码视界中，这里不再是肮脏的工厂，而是一座巨大的、赤裸的、毫无防备的数据金矿。
每一根管道里都流淌着天道网络的数据残渣。
每一个阀门接口都是一个可以入侵的后门。
在上层区，为了所谓的“美观”和“安全”，所有的接口都被封装在华丽的外壳下，还有层层防火墙。
但这地底下……全是裸线。
林尘感觉体内的太古代码正在欢呼雀跃。就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狼掉进了肉铺。
“喂，那个007号。”
老黑的声音突然点到了林尘。显然，在这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里，林尘那种过于平静甚至带着点兴奋的眼神太扎眼了。
“看什么看？你也想试试电疗？”
林尘立刻收回目光，熟练地切换上一副卑微讨好的表情，微微弯腰：
“报告教官，我在看那些管道的走线。我在老家就是干这个的，看着亲切。”
“哦？”老黑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是个熟练工？那正好。C区的主散热阀刚才报警了，估计又是哪只电子老鼠卡在里面了。你去处理一下。”
他扔给林尘一把沉重的多功能扳手。
“记住了，那是主阀门。要是搞砸了导致停机，把你剁碎了都不够赔的。”
“明白。”
林尘接过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足，是好钢。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看其他同学一眼，转身就钻进了那条幽深黑暗的检修通道。
那种果断和熟练，让老黑都愣了一下。
“是个狠角色。”老黑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继续训斥其他人，“都看什么看！还要老子请你们吗？干活去！”
……
C区检修通道。
这里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爬行。管道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荧光苔藓，远处不时传来不明生物的窸窣声。
林尘在黑暗中爬行，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压抑。
因为在这里，在那层厚重的金属和噪音的掩护下，他终于不用再伪装了。
他停在一个巨大的阀门前。
【目标：区域主散热阀】
【状态：流量异常（堵塞 45%）】
【逻辑锁等级：低（工业级）】
林尘伸出手，并没有用扳手去拧螺丝。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阀门的电子控制面板上。
“让我看看，你们把真正的‘天道’藏在哪了。”
淡蓝色的流光在他眼中爆发。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不仅仅是阀门打开了，林尘感觉自己的意识顺着那根不起眼的数据线，第一次真正地接入了这座庞大的、悬浮在黑洞边缘的书院网络。
虽然只是最底层的、充满了垃圾数据的排污管网。
但他笑了。
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而狂野。
“只要有网线，神明我也杀给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