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下的意思。
冰冷的雨点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跟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们被逼到了一条浑浊的河岸边,这是湄公河的一条支流,水流湍急,对岸是同样一望无际的黑暗丛林。
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扎进另一片林子了。
身后的丛林里,隐约传来了追兵的呼喊,还有越来越近的犬吠声。
这是第五天。
从冲出“狗笼”到现在,整整一百二十个小时。
当初一百多号人,现在只剩下七个。
七个人,拖着残破的身体,在泥泞里挣扎。
陈湛靠在一棵大榕树上,原本魁梧的肌肉像是缩了水,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何玉楼用嘴给他吸过毒血,虽然保住了命,但残留的毒素和高烧,让他连抬起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剩下的人情况更糟,一个昨天处理伤口时感染了,现在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其他人也都个个带伤,眼神空洞,随时都可能倒下。
“楼哥……我们……我们没路了。”一个叫猴子的小个子男人,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里是死路。
天亮之前,大部队就会形成合围。到时候他们会被彻底包围,无处可逃。
所有人都看向何玉楼。
何玉楼背对着众人,望着眼前奔腾的河水。
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断臂处的伤口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发白,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逃,是不可能了。
凭他们现在的状态,只要再碰上一支三个人的追击小队,就会被立刻撕碎。
“他们会用水路来堵我们。”何玉楼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稳,“所以,我们不走了。”
众人一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何玉楼缓缓转过身,雨水冲刷着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只有那双眼睛,在夜里亮得像鬼火。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来。”他环顾四周,指了指河岸边一片茂密的水草,“所有人,都进水里,把身体藏在水草下面。把枪用油布包好,等船靠近到十米以内再开火。”
听到这个计划,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在水里埋伏,主动攻击追兵的巡逻艇?船上有探照灯和机枪,而他们只剩下不到二十发子弹和几把手枪。
这根本就是送死。
“楼哥……”猴子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
何玉楼的四个字,不带一丝感情。
这种冷静,反而让这群已经没了指望的人,鼓起了最后的劲。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河水漫过胸口,刺骨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们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夜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水流声。
一个小时过去了。
就在众人身体快被冻僵的时候,远方的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
一艘小型巡逻艇。
艇首的探照灯像一只眼睛,毫无规律的扫视着两岸的丛林。
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
藏在水草下的众人,甚至能听到船上引擎的轰鸣声,和追兵用本地土话骂骂咧咧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的声音在耳边擂鼓。
陈湛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身体挡在何玉楼的前面,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只有三发子弹的匕首枪。
二十米……十五米……
探照灯的光束,缓缓的朝着他们藏身的水草丛扫了过来。
所有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就在那光束即将碰到他们的一瞬间。
“砰!”
一声轻微但清脆的枪响,从三百米开外的河对岸响起。
是阿默。
他用身上唯一,也是最后一颗狙击子弹,精准的打碎了探照灯。
啪!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和死寂。
“开火!”
何玉楼的声音像一道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藏在水草中的几人,同时朝着那艘瞎了眼的巡逻艇,打光了他们所剩无几的子弹。
枪声和火光在黑暗中很刺眼。
船上的追兵被打蒙了,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遭到伏击,一时乱了阵脚。
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船头的那挺轻机枪开始怒吼。
“哒哒哒哒哒!”
子弹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波纹,水草被瞬间撕碎,泥浆和血水一起翻涌起来。
刚才说话的猴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脑袋就被子弹掀飞。
“冲过去!”
何玉楼知道,他们的火力持续不了十秒。
他和缓过一口气的陈湛,像两条鳄鱼,从水下潜了过去。
何玉楼从水下猛地窜出,用匕首割断了一个正在换弹匣的追兵的喉咙。
陈湛则用他高大的身体,直接将另一个敌人撞翻下水,然后用那把只有三发子弹的匕首枪,对着他的脑袋连开三枪。
狭小的船舱里,枪声、嘶吼和刀刃入肉的声音混成一团。
当一切重归寂静时,船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追兵。
血水顺着甲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回河里,晕开一圈圈暗红。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何玉楼扶着船舷,剧烈的喘息着。
清点人数,活着爬上船的,包括他和陈湛、阿默在内,只剩下五个人。
幸存者们沉默着,一个个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玉楼将船上死去兄弟的尸体,一一搬到船舷边,然后将他们轻轻推入冰冷的河水中。
“我们会站着活下去。”
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死去的兄弟,还是在对活着的自己。
船顺着水流,继续向下游漂去。
他们把船伪装成一艘打渔船,在夜色的掩护下,关闭引擎,像一截浮木,悄无声息的漂过了下游一处边境哨卡。
黎明时分,船上最后一滴燃料耗尽前,他们的船漂进了一处走私渡口。码头上很乱,到处是人和船,空气里都是柴油和鱼腥味。
这里是三国交界处有名的法外之地。无数亡命之徒在这里消失,或者重生。
他们五个人用船上搜刮出的最后一点钱,买通了一个蛇头,像货物一样,被塞进了一艘开往东海市的万吨货轮的底舱。
当巨大的货轮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时,何玉楼、陈湛、阿默还有剩下的两个兄弟,挤在狭窄的底舱里,透过生了锈的舷窗,看向外面。
那片埋葬了他们无数兄弟的丛林,正在慢慢远去。
而前方海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由无数灯火构成的光带。
那就是东海市。
有人说那里遍地黄金,也有人说那里是坟墓。
五个人看着那片光,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里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