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7:06:49

货轮靠岸的汽笛声,又长又闷,像一声叹息。

何玉楼五人混在下船的人群里,第一次用双脚,踏上了东海市的土地。

空气里是码头特有的味道,柴油,铁锈,咸腥的海风,还有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混成一团。

五个人都还穿着逃亡时那身破烂衣服,上面沾满干涸的血和泥。陈湛的伤还没好透,脸色依然苍白。所有人都很疲惫,眼神却像饿了半个月的狼,死死盯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里就是东海市,遍地黄金,也遍地坟墓的钢铁丛林。

这里是C区货运码头,东海市龙蛇混杂的地界之一,是他们这种人唯一能找到活路的地方。

“楼哥,先找点吃的,搞点药。”一个叫大飞的幸存兄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从金三角出来,他们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

何玉楼的目光扫过码头上忙碌的景象。到处都是扛着货物的苦力,还有监工们凶狠的叫骂声。

这有一套新的生存法则,他必须尽快看懂。

一个穿着油腻背心,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胖子,注意到了他们。胖子嘴里叼着烟,眯着眼,像打量几只流浪狗一样打量着他们。

他就是这一片的工头,王包头。

“新来的?找活干?”王包头吐了个烟圈,下巴朝着堆积如山的货物努了努,“看见那批货没?天亮前搬完,一个人一百五。”

市场价至少三百。

这是赤裸裸的压榨。

大飞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拳头瞬间握紧。

何玉楼按住了他,面无表情地对王包头点点头:“干。”

“呵,还挺识相。”王包头轻蔑地笑了笑,转身对手下人喊,“给他们几个钩子,别他妈把老子的货碰坏了!”

何玉楼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夹杂着同情和嘲笑的目光。他拿起一个铁钩,第一个走向那堆成小山的货箱。

在他平静的眼神之下,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飞速运转。

码头的布局,摄像头的朝向,巡逻队的路线,甚至是王包头那几个打手站立的位置和习惯性的小动作,所有信息都被他贪婪的吸收,拆解,储存。

这是一片新的丛林,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画出这片丛林的地图。

五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开始像机器一样干活。

天色从漆黑到蒙蒙亮,其他苦力早就累得东倒西歪,只有他们五个,速度几乎没有减慢过。汗水湿透了破烂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下面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周围的工人都看傻了。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五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当最后一箱货物被搬上货车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王包头打着哈欠走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拿着钢管的打手。他看都没看堆放整齐的货物,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

“哦,瞧我这记性。”他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数出几张,轻飘飘地扔在何玉楼脚下的泥水里。

“喏,二百五,拿去花吧。”

地上的钱,连一个人应得的工钱都不到。

这已经不是压榨,是羞辱。

“你他妈……”陈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向前踏出一步。

周围的打手立刻围了上来,狞笑着,用钢管一下下敲打着自己的手心,发出“啪、啪”的声响。

那些干完活的苦力,远远地看着,没人敢出声。这种场面,他们见过太多次了。这几个外地人,今天怕是要被打断腿扔进海里。

王包头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耐烦:“怎么?嫌少啊?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让你们在这里挣口饭吃,是坤叔给你们的恩典!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他以为会看到恐惧和求饶。

但他看到的,是何玉楼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就在王包头被这种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的时候,何玉楼动了。

他弯腰,从泥水里捡起了那几张被踩脏的钞票,然后站起身。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王包头的嘴角翘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以为,对方终究还是怂了。

下一秒,异变陡生。

何玉楼甚至没有给任何信号,那个一直缩在他身后,毫不起眼的阿默,手腕一抖。

一道黑光破空而去。

“啊——!”

离王包头最近的一个打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正准备砸向陈湛的右手,被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木箱上。手掌被洞穿,鲜血瞬间染红了木板。

没人看清那是什么时候,又从哪里射出来的。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得一愣。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陈湛动了。

他像一头冲出牢笼的猛虎,低吼着撞进人群。一个打手刚举起钢管,就被陈湛抓住了手腕,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人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

陈湛没有停,他夺过钢管,反手一记横扫,狠狠砸在另一个打手的膝盖上。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王包头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打手,在这两个人面前,就像一群幼儿园的孩子。

一个悄无声息,出手便是绝杀。

一个势大力沉,招招都废人筋骨。

这不是街头斗殴,这是专业、高效的杀戮。

剩下几个打手彻底吓傻了,他们握着钢管,却不敢再上前一步,脸色惨白地看着陈湛,双腿不停的发抖。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那两个伤员的哀嚎,和海风吹过的声音。

王包头脸上的得意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他一步步后退,脚下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指着何玉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玉楼看都没看那些倒地的打手。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王包头的面前,蹲下身。

他把手里的二百五十块钱,放在了王包头的眼前。

“钱,不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进王包头的耳朵里。

“对……对不起!爷!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王包头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现金,一股脑地塞给何玉楼,“都在这儿!都在这儿!您全拿走!孝敬您的!”

何玉楼接过了那厚厚一沓钱。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在王包头惊恐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清瘦的年轻人。

他数得很仔细,很认真。

当数到一千五百元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然后,在所有人无法理解的目光中,他将那一千五百元整齐地叠好,放进自己怀里。

又将剩下的一大半钱,扔回了王包头的脸上。

“我只要我该得的。”

做完这一切,何玉楼站起身,不再看瘫软如泥的王包头一眼。

他转身,带着他那四个同样沉默的兄弟,准备离开。

王包头看着这群瘟神的背影,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何玉楼的脚步,却突然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留下了一句,让王包头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话。

“明天,让你老板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