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码头的太阳照常升起,但码头上的气氛,跟昨天完全不同了。
那些来来往往的苦力,再看何玉楼五人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怜悯和嘲笑,只剩下害怕。
昨天,王包頭和他那七八个打手,是怎么被打得半死拖走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昨天,那个清瘦的年轻人,是怎么把钱扔回王包头脸上,又是怎么留下那句“让你老板来见我”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疯子。
这是所有人心里给他们的定义。
但没人敢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此刻,这五个疯子就坐在码头一个显眼的角落,用昨天换来的一千五百块钱,买了最便宜的黑面包和清水,正在吃早饭。
陈湛的右肩伤势还没好,动作有些僵硬,但他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坐在何玉楼身侧。阿默缩在阴影里,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大飞和另一个叫猴子的兄弟,则警惕的观察着四周,手始终没有离开破烂衣服下藏着的武器。
他们在等。
等这条过江龙,来拜会真正的地头蛇。
上午九点。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整齐的引擎轰鸣声。
所有正干活的苦力,都吓了一跳,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五辆黑色奔驰轿车组成车队,缓缓驶入了泥泞的码头。
这场景跟周围破败的环境完全不搭,带着一种强横的压迫感。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近三十个穿着统一黑西装的壮汉,动作整齐的从车上下来,迅速在货场中央清出了一片空地,将所有工人驱赶到外围。
他们动作干脆,眼神冷漠,身上的那股杀气,比王包头手下那群混混,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最后,中间那辆奔驰车的后门,才被一个躬着身的小弟拉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鳄鱼皮鞋,踩在了地上。
接着,一个穿着深色唐装,身材微胖,看起来快五十岁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戴什么金链子,手上只盘着两颗光亮的文玩核桃。他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很锐利。
这人,就是C区码头真正的老大,洪门坤字堆的堂主,人称雷公。
昨天还很嚣张的王包头,此刻头上缠着绷带,凑到雷公身边,指着何玉楼五人的方向,添油加醋的哭诉着什么。
雷公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角落。
他看到了五个坐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换一下的年轻人。
面对自己搞出的这么大阵仗,对方却很平静,就像在看一场无聊的戏。
有点意思。
雷公嘴角的笑意浓了一些,挥手拦住了正准备喊话的手下。
他迈开步子,分开人群,亲自走了过去。
周围的工人们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知道,雷公亲自到场,这几个外地人,今天不是断手断脚,就是要被绑上石头沉进东海。
雷公的脚步,停在了何玉楼面前三米处。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坐着的年轻人,像在打量一只闯进自己院子的野狗。
“就是你,昨天在我这儿,打了我的狗?”
他的声音很平和,但透着一股不许反驳的威严。
何玉楼终于抬起了头。
他将最后一口黑面包咽下,不紧不慢的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才开口。
他第一句话是:“你的码頭,太烂了。”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雷公身后的所有打手,脸色瞬间就变了。王包头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见过狂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雷公脸上的笑容,也第一次收敛了。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何玉楼。
何玉楼好像没看到周围那些要杀人的目光。
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工人偷懒,监工偷油,货物乱堆,每天都在损耗、失窃,往外漏钱。你这哪里是码头,分明就是个漏勺。”
他站起身,指着不远处一堆用油布随意盖着的木箱。
“那批是T国运来的电子芯片,很怕潮湿。就这么扔在露天,淋一场雨,至少报废三成。你的人,要么是蠢,要么就是在故意给你放血。”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精准的插进了C区码头管理的问题上。
雷公心里很不平静。
这些问题他其实知道,只是事情太麻烦,懒得去管。但他没想到,一个刚来一天,只在码头上干了一夜活的苦力,居然能把事情看得这么清楚。
这个人,不只是个亡命徒。
“有点意思。”雷公重新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说得倒是不错。但江湖不讲道理,只讲规矩。想在我这儿吃饭,就得有那份本事。”
他转头,对着身后一个壮汉喊道:“阿虎!”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高近两米,浑身是肌肉的光头壮汉。
他就是雷公手下最能打的红棍,外号铁臂虎。据说,他曾经一拳打死过一头冲进村子的野猪。
在C区码头,他的名字,就代表着暴力。
“废了他们。”雷公淡淡的吩咐,像在说一件小事。
铁臂虎狞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根实心的钢筋短棍,一步步走向何玉楼。
周围的工人都吓得闭上了眼睛。
他们见过铁臂虎出手,被那根棍子砸中的人,没有一个还能站着。
王包头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何玉楼依旧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上前一步的,是陈湛。
他挡在了何玉楼面前。
“找死!”
铁臂虎被这种无视给惹火了,他吼了一声,抡起手中的钢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湛的肩膀狠狠砸下!
这一棍,带着风声,力道很猛!
陈湛没有闪。
甚至没有挡。
他就那么直挺挺的,用自己的身体,硬接了这一击。
铛!
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以为会看到骨头断裂、鲜血飞溅的场面。
但他们看到的,是陈湛的身体只是微微晃了一下,而铁臂虎手中的钢筋,却像是砸在了一块钢板上,被震得脱手飞出!
铁臂虎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他看着自己发麻的虎口,和陈湛那连油皮都没破的肩膀,整个人都懵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决定了他的生死。
陈湛动了。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步上前,整个人像一头熊一样,撞进了铁臂虎的怀里。
随即,一记简单的肘击,自下而上,精准的轰在了铁臂虎的胸口。
咔嚓!
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铁臂虎那壮实的身体,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胸口肉眼可见的塌陷了一块。
他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喷出的不是惨叫,而是一股股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秒杀!
雷公手下最强的红棍,一个照面,就被当场打死了!
整个货场,安静得能听到海风吹过废纸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被这凶狠的场面,吓傻了。
那不是打架。
那是杀人。
雷公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换上了一片凝重。他死死盯着陈湛,又看了看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的何玉楼,心里飞快的盘算着。
硬拼干掉这五个人,自己这三十个手下,至少要倒下一大半。
为了一个码头的面子,不值得。
这个叫何玉楼的年轻人,有脑子,又能打,那就有了新的用处。
一片死寂中,何玉楼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的码头该怎么挣钱了吗?”
雷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杀意和震惊。
他盯着何玉楼看了足足十几秒,忽然,笑了。
“好,很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雷公伸出一根手指。
“一周。我给你一周的时间,你来管这个码头。如果一周后,这里的净利润,能比上周多三成,C区所有装卸的活儿,以后都归你。”
他的话音一转,带着森然的寒意。
“如果做不到……或者,你敢带着钱跑路……”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这是一个考验,更是一个陷阱。码头的烂账和人际关系很复杂,短短七天,别说提升三成利润,能理清头绪就算不错了。
所有人都认为,何玉楼会讨价还价。
“成交。”
何玉楼却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吐出了两个字。
这干脆利落的回答,反而让雷公精心设计的难题,显得有些可笑。
雷公定定地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勉强或者逞能。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把阿虎的尸体带上,我们走!”
雷公一挥手,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他那群同样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手下,上车离去。
黑色的车队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瘫坐在地上,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的王包头。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死寂的码头才重新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那些工人,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何玉楼。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新的王,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插上了自己的旗帜。
何玉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片混乱、肮脏,却充满生命力的码头。
在他眼中,这里不再仅仅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这是他的第一块领地。
一个他将亲手建立自己规则的,王国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