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7:07:14

赌约最后一天。

C区码头大变样。

往日的垃圾和油污不见了,所有货物都分门别类,堆放得整整齐齐。工人们来回穿梭,个个汗流浃背,脸上却带着一股兴奋的劲头。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实时跳动着今日的装卸吨位和每个小组的业绩排名。

一周前,这里还是一片混乱,效率低下。

现在,在铁腕和重金的双重刺激下,码头的利润飞速增长。

何玉楼站在仓库二楼的窗前,看着眼前的景象。大飞和梁仔带着人,严密地巡视着场地的每个角落,确保所有规矩都被严格执行。

利润提升三成?

何玉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码头的净利润,比王包头管着的时候高出一倍还不止。

这个赌局,他赢定了。

他唯一要思考的,是雷公会用什么方式来履行诺言。

或者说,用什么方式来撕毁这份诺言。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何玉楼没有回头,整个基地里,敢这么走到他身后的人,只有一个。

“楼老板真是好手段,短短七天,就把这摊烂泥,变成了聚宝盆。”

权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两杯刚沏好的热茶。

何玉楼转过身,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权叔过奖了,一群饿疯了的狼,给他们肉吃,他们自然会卖命。”

权叔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光:“光有肉还不够。楼老板你定的规矩,才是让他们从狼变成了一支兵。这份本事,整个东海市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话锋一转。

“只可惜,这个聚宝盆,楼老板……恐怕要保不住了。”

何玉楼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任何晃动。

他看着权叔,平静的问道:“愿闻其详。”

“雷公这种人,我看了三十年,太了解了。”权叔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你赢了赌局的面子,他就会拿走你全部的里子。明天他来的时候,账本上只会写着你亏了多少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会有一份价值百万的货损报告,放在你的面前。损坏的货物,恰好是一批不需要开箱验货的精密仪器。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不仅拿不到一分钱,反而会倒欠雷公一大笔钱。”

“你背上了管理不善的罪名,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你赶出码头。你若不服,他正好有借口,可以动用整个洪门的力量来清理门户。”

权叔的每一句话,都点明了这个看不见的棋盘上的死局。

这是一个无论你怎么努力,结局都早已注定的阳谋。

何玉楼沉默了。

他意识到,自己虽然能看透战场,能管理团队,但在人心和江湖的算计上,他还是个新手。他的力量,只能在规则内打转,而雷公,却可以随时修改规则。

陈湛他们几个兄弟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变了,手已经下意识的握住了腰间的武器。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有死战到底这一条路?”何玉楼的声音依然平静。

“不。”权叔摇了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何玉楼,“棋盘上是死局,但破局的关键,往往在棋盘之外。”

“你是一头能开疆拓土的猛虎,但猛虎也需要一双能看清陷阱的眼睛。”

“东海市这片林子太大,只懂撕咬,是活不下去的。”

权叔深深的看着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郑重。

何玉楼懂了。

他放下茶杯,对着眼前这个衣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的老人,郑重躬身一礼。

这是对智慧的尊重。

“我想请权叔,来做这双眼睛。”

他的声音里没有恳求,而是一种平等的、渴求伙伴的邀请。

“我给不了权叔高官厚禄,我只有一群能豁出命的兄弟,和一个……想让所有兄弟都能昂首挺胸,站着活下去的念想。”

“如果权叔愿意,从今往后,您就是深渊议会的‘白纸扇’。我主杀伐,您主谋略。这天下,你我共谋之。”

白纸扇。

洪门之中,军师的代称。

听到这三个字,权叔苍老的身体没来由的一颤。

已经有多少年,没人这么称呼过他了。

自从老龙头去世,雷公这种鼠目寸光的小人当道,他这个前朝的“白纸扇”,就成了被排挤和羞辱的废物。他躲在这个码头,看着那些蠢货把洪门的大好基业一步步败光,心如死灰。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在这杯凉茶里,耗尽余生。

直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出现。

他看到了野心,看到了智谋,更看到了那份早已在江湖中绝迹的、对兄弟的赤诚。

这才是他心中,那个值得辅佐的“王”!

权叔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快意。

“好!好一个‘共谋之’!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卖给你何玉楼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郑重的放在了何玉楼的面前。

“这,就算老朽的投名状。”

何玉楼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发黄的账本。字迹很小,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时间和地点都无比清晰的账目。

这是一本黑账。

一本足以让雷公死上一百次的催命符!

其中不仅有雷公贪污社团公款,中饱私囊的记录。甚至还有几笔,记录着他将洪门内部的情报,卖给竞争对手,以换取私人利益的罪证!

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三年前,他向外人泄露了龙头龙坤亲自押运的一批钻石的路线,导致那批货被劫,洪门损失惨重。

这是叛徒的铁证!

何玉楼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了这本账,他和雷公之间的对决,已经从“赌局”,变成了“审判”。

第二天上午。

和上次一样的时间,一样的车队。

五辆奔驰,三十个黑西装,气势汹汹的再次封锁了C区码头。

只是这一次,码头上工人们的眼神里没了恐惧和同情。他们自发的停下了手中的活,站到了深渊议会的兄弟们身后,手里拎着铁钩和扳手,冷冷的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人心,已经变了。

雷公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志得意满的走下车。

他一眼就看到了焕然一新的码头,看到了那块巨大的电子业绩屏,但他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何玉楼干得越好,待会儿摔得就越惨。

他走到场地中央,看都没看何玉楼,直接拍了拍手,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便走上前来,打开一份文件。

“根据统计,在何玉楼先生管理码头的一周内,因其调度失误,管理不当,导致我司一批进口精密仪器严重受潮损毁,合计损失……一百二十七万元!”

“按照赌约,何玉楼不仅挑战失败,还需赔偿全部损失!雷公有令,立刻将此人拿下,听候处置!”

话音刚落,三十个黑衣大汉同时上前一步,杀气腾腾。

空气瞬间凝固。

陈湛的肌肉绷紧,像一头准备扑杀的猎豹,只等何玉楼一个眼神。

雷公身后的王包头,脸上更是露出了快意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何玉楼被打断手脚,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的画面。

然而,何玉楼依旧平静。

他甚至看都没看那份伪造的报告,而是转头,对着身旁的权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权叔慢悠悠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雷公看到权叔,先是一愣,随即轻蔑的笑出了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权老狗。怎么?闻到屎味就凑过来了?晚了!这条船,可不是你这种丧家之犬能上的!”

权叔没有生气,只是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账,不紧不慢的翻开其中一页。

“三年前,六月七日,洪武路,龙头坤哥一批南非钻石,途径三号码头时,被一伙不明身份的枪手劫走。那条路线,是临时改道,整个洪门,只有不到五个人知道。”

权叔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雷公的心上。

雷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权叔没理会他的变化,继续念道。

“一个星期后,雷堂主你在瑞士银行的私人户头,多了一笔五十万美金的匿名存款。汇款方,是‘幽灵’组织在T国的一个空壳公司。”

“需要我……再往下念吗?”

权叔抬起头,和善的看着雷公。

如果说刚才空气是凝固,那现在,就是彻底冻结。

雷公身后那些心腹打手,看向雷公的眼神,已经从杀气腾腾,变成了惊骇和恐惧。

出卖龙头!这在洪门是挫骨扬灰的大罪!

“你……你胡说八道!伪造!这是伪造!”雷公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他指着权叔,歇斯底里的吼道,“给我杀了他!杀了这个老东西!”

但是,没有一个人动。

那些黑衣大汉,握着武器,却在一步步的后退。

为雷公卖命可以,但为了一条出卖龙头的叛徒死,没人愿意。

雷公绝望的看着自己众叛亲离的下场,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他的唐装。

他终于明白了,从这个老东西出现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你想怎么样?”雷公终于放弃了挣扎,他看着何玉楼,沙哑的问道。

何玉楼接过那本黑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缓步走到雷公面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份伪造的百万货损报告,看了一眼,然后递还给雷公。

“账,好像算错了。”

“我们这周,不算加班费和奖金,光是该结给工人的基础工钱,就有三十万。另外,按照赌约,利润超出三成的部分,我要一半。算下来,你应该付给我一百七十五万。”

“当然,这本账是留是烧,值多少钱,还得雷堂主你,自己开个价。”

何玉楼微笑着,把选择权扔给了雷公。

雷公看着那本账本,又看了看何玉楼那张平静的脸,终于,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垮了。

他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双膝一软,对着何玉楼,低下了他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

半小时后。

雷公的财务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整整两百五十万现金,转入了权叔刚刚注册的一个空壳公司账户。

多出来那七十五万,是雷公买那本黑账的“烧书费”。

当手机传来到账提醒的清脆响声时,一个属于C区码头的旧时代,彻底落幕。

雷公带着他那群同样失魂落魄的手下,灰溜溜的离开了。从始至终,没有再敢多说一个字。

何玉楼站在人群中央,在他的身后,陈湛如铁塔,阿默在阴影里,权叔手抚算盘,面带微笑。

第一桶金,第一块真正的地盘,第一个能运筹帷幄的军师。

深渊议会的第一个王国雏形,终于,在这片钢铁丛林里,打下了最坚实的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