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金融中心。
这里和C区码头的混乱肮脏完全相反,是另一个世界。阳光被玻璃幕墙切成一块块,空气里闻不到杂味,只有高级香水混着咖啡的味道。
一辆半旧的丰田车停在东亚银行大厦的路边,看着有些扎眼。
“楼哥,这鬼地方比皇宫还难进。”陈湛盯着大厦门口的保安,那些人虽然客客气气,眼神却很尖,还有那几道不刷卡就过不去的闸机,让他眉头皱了起来。
他觉得这地方比枪口顶着脑门还让人不自在。他的一身力气和煞气,到了这里,反而成了碍事的东西。
“他们不认拳头,只认西装和身份牌。”权叔坐在副驾驶上,摇了摇头,“这是另一套规矩。”
何玉楼没出声,脱掉方便动手的夹克,换上权叔准备的黑衬衫,把扣子一颗颗扣好。
“陈湛,你和兄弟们在车里等着。”
“可是楼哥……”
“这是命令。”何玉楼的声音很平淡。他知道,今天这地方他得一个人闯。
他推门下车,一个人走向那栋大楼。
没了陈湛在旁边,他一个人身形有些瘦,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里显得有点单薄,但后背挺得笔直。
他果然在大堂被人拦下了。
“先生下午好,请问有预约吗?”前台小姐笑得很标准,但眼神却在打量他,透着一股距离感。
何玉רוב楼报出了苏蔓的名字。
前台打了个内部电话,几秒后,笑容变得客气了些,也更公式化了:“何先生,苏董在等您,请乘那边的VIP电梯到顶层。”
她说话时,几个穿黑西装的保安已经不动声色地围了过来,眼神全落在他身上。他们在估量他的身价。看那眼神就知道,何玉楼在他们眼里没什么分量。
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顶层,这里的装修更夸张。厚厚的羊毛地毯把所有声音都吸掉了,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何玉楼走进了苏蔓的办公室。
这不像办公室,倒像个私人会所。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东海市的市中心,屋里摆着些看着就很贵的艺术品和定制家具。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像一位君临天下的女王。
她穿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套装,勾勒出姣好的身材,长发盘得一丝不苟,只有几缕发丝垂在脸边。
她没回头,只是端着红酒杯轻轻的晃着。
“何先生,你应该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城市吧?”她的声音很冷。
这就是苏蔓,东海市的顶尖投行家。
“这里看得很高,但离地面太远。”何玉楼平静的回答,目光落在了她办公桌上一份打开的文件上。
苏蔓终于转过身,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毫不掩饰的审视着何玉楼,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权叔把你吹得天花乱墜,说你是能改变C区码头那摊爛泥的龙。但在我看来……”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带了点瞧不起人的笑意,“你身上只有泥味。”
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优雅的翘起腿。
“说吧,找我干什么?帮你洗钱?你那两百多万,还不够这间办公室一个月的租金。还是想让我投资你的码头大业?不好意思,我们只投回报率超过百分之三十的项目,不做慈善。”
何玉楼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根本没听见这些话。
他只是拉开椅子,自顾自的坐了下来,然后,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个声音通过微型蓝牙耳机在他耳中响起。
“幽灵网已经就位。女王的防火墙很漂亮,我花了三十二秒就进去了。”凌飞的声音有点兴奋,也有些沙哑。
何玉楼迎着苏蔓冰冷的目光,平静的开口:“苏小姐,你的时间很宝贵。我只问一个问题。你对天宇物流的收购案,进行到哪一步了?”
苏蔓脸上的嘲讽僵住了。
收购天宇物流是她近期主导的核心项目,因为牵扯到灰色地带,整个计划在公司内部都属于机密,知道细节的不超过五个人!他怎么可能知道?
“看来权叔不光教你码头的规矩,还教你怎么偷听。”苏蔓很快镇定下来,但看他的眼神已经没了轻视,多了些警惕。
“你的三轮报价,都被老鬼李卫国拒了。”何玉楼没理她的讽刺,自顾自的往下说,“你团队的分析是报价问题,准备第四轮提价百分之十五。”
“你错了。”
何玉楼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的说:“李卫国不是嫌钱少,他是不能卖。因为天宇物流最大的那个中心仓库,有一半业务是帮T国萨瓦将军走私翡翠原石。这条线是他主要的黑钱来源。你收购天宇,就是要他的命。”
他每说出一个字,苏蔓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信息,是她花了上百万美金,动用所有商业调查渠道,都没能挖出来的核心秘密!而眼前这个男人,在踏进她办公室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就将她的底牌,看得一清二楚。
苏蔓死死的盯着何玉楼,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她引以为傲的智商和信息壁垒,在这一刻,被对方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砸得粉碎。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有一双能看见黑暗的眼睛。”何玉楼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
良久。
苏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自己必须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了。这不是一条想爬上岸的泥鳅,而是一条来自深渊,看不出深浅的巨鳄。
但女王的骄傲,不允许她这么轻易低头。
她需要一个考验,一个能让她夺回主动权的不可能任务。
“很好。”苏蔓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没了轻蔑,全是冷冰冰的算计,“你证明了你的眼睛好用。但光会看没用,真正的玩家,要能亲手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了何玉楼面前。
“东升集团,郭振海。三年前从我这里贷走三千万,至今未还。银行、法院,拿他都没办法。因为他是黑道出身,东海市有名的滚刀肉。不少催收团队,都在他那里碰得头破血流。”
苏蔓站起身,又走到落地窗前。
“给你三天,把这三千万拿回来。记住,我要干净的钱存进我账户,不想第二天在社会新闻上看到打架死人的消息。”
“做到了,我们再谈合作。”
“做不到……”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这就是个死局。不能用暴力,不能走法律,要去一个黑道滚刀肉手里收一笔烂了三年的账。
她等着何玉楼发火、讨价还价,或者知难而退。
但她看到的,是何玉楼站起身,连那份文件看都没看,直接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
“成交。”
只留下两个字,便推门离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蔓独自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愣了很久。
那句成交,说得太轻松,太理所当然,就好像他不是去对付一个黑道巨鳄,而是去楼下超市买瓶水。
一股说不出的不确定感,第一次在这位金融女王心里冒了出来。
她看着何玉楼离开的方向,冷笑一声,拿起电话。
“给我盯紧那个叫郭振海的。还有……查清楚那个叫何玉楼的,究竟是什么来路。我要知道他这三天里,见的每一个人,打的每一个电话。”
她倒要看看,一条来自臭水沟的泥鳅,到底能翻起多大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