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善低头看它,那张脸上浮现一丝困惑。
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戳了戳猫肚子。
软得不可思议,像塞了棉絮的丝绸袋子。
“喵喵喵。”
不许戳。
朝希一爪子拍上去,可惜剪秃的指甲毫无威慑力。
青善突然起身,吓得朝希四爪乱舞。小猫瞬间被龙涎香与温池药浴的气息包围。
它抬眸就看到披着湿发走进来的暴君。
雪白中衣松松垮垮系着,露出锁骨上一道陈年箭疤,混着皮肤上未擦净的水珠,熏得它晕头转向。
青善立在那,手里拎着它这么一团蔫巴巴的猫饼。
“陛下。”青善单膝跪地,将朝希举过头顶,“离疆……”
殷止垂眸,湿发上的水珠滚落,正砸在朝希粉嫩的鼻尖上。
小猫打了个喷嚏,四爪在空中徒劳地划拉两下,活像只翻了壳的乌龟。
殷止拎起朝希,把它平举在自己眼前,看着它摆烂般耷拉着四只小短腿,没忍住低笑:“这是在干什么,一副蠢样?”
他指尖不轻不重地揉着猫耳朵,触到一片潮湿的绒毛,眉头顿时蹙起,“怎么湿的?”
青善不动如山,面不改色道:“它乱跑。”
蠢猫,蠢货,今晚荣增蠢样新称谓。
好极了,朝希想。
它羞恼地别过脸,却被殷止捏着下巴转回来,“又乱跑?腿不想要了?”
殷止的拇指摩挲着它脖颈跳动的血管,他似乎总爱盯着这处脆弱的皮肤,好像能掌控着什么。
无论是猫,还是未出现的人。
朝希装死,不搭理殷止。
殷止觉得老跟猫说话也没意思,他太容易把这只猫当做某种精神寄托了。
明明挺寡言少语一人,偏偏和猫说个没完没了,在外人看来就是有什么大病。
“给它洗洗。”殷止颇觉无趣地再次一个抛物线甩出去,青善捧着双手迎接猝然飞起来的小猫。
朝希:“……”
呵。
摔死算了。
“是。”青善拎着猫往殿外走。
“青善。”身后殷止叫住他。
“陛下?”青善回头,不解。
“了寿。”殷止扬了扬下巴。
“……???”青善反应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了寿”是这只猫的名字,于是答道:“属下带了寿去偏殿。”
“就在后面吧。”
青善调转步子回来:“是。”
可惜,青善是杀人的好手不错,面对手底下这么个脆弱的小生命就犯了难。
劲不能太大,不然会捏死小猫咪。
劲也不能太小,因为猫怕水,它会扑腾。
青善看着朝希在池子里四肢朝天水花乱溅,表情空白了几秒。
朝希比他还崩溃。
哪有人那么放心地把一只小猫崽扔在一米半深的温池里不管的?
想要小猫命就直说嘛。
你看这事搞这么复杂呢。
朝希心如止境地想。
大概是他们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了,屏风前面拢了一件外衫的殷止绕过撩开纱幔走过来。
映入眼帘的就是池边茫然无措的青善和池子里死命挣扎的朝希。
“……”殷止抚了抚额。
“陛下,属下……”青善立刻单膝跪下来请罪:“属下办事不力。”
殷止摁了摁眉角,懒得罚他:“去叫和山。”
“是。”青善暗暗松了一口气,急步往外走。
池边,殷止伸手去捞这只传说中吹的神乎其神,此刻却在水里遭罪的,可怜的离疆。
朝希却完全意识不到,它只知道猫要溺死了,四肢扑腾着,试图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殷止的手就是这个时候凑到它面前的,好似悬崖上的一根救命稻草。
这一刻,殷止在朝希那里是发光的。
它立刻扒拉上去,一顿扑腾。
再抬眸,只见被它甩落的水珠顺着殷止的衣襟滴落,在青玉砖上洇开了一片接一片深色的痕迹。
殷止垂眸看着掌心湿透的小猫,眼神晦暗不明。
他的手掌平展着,甚至没有用力,手下面就是能轻易淹死小猫的温池。
他就那样看着小猫四肢拢着他的手掌,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朝希的毛全贴在身上,湿漉漉的,显得更小了,像一团被揉皱的绒球。
它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殷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怒意,却也没有温度,像是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陛下……”青善没来得及走出去,硬着头皮开口,却在殷止微微抬手的动作中噤声。
殷止终于大发慈悲地带着朝希上了岸,指尖拨了拨朝希的耳朵,水珠溅在他的手背上。
朝希终于从生死边缘徘徊回来,它缩着爪子,尾巴尖还滴着水。
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不对,抬眸,看到眼底阴雨沉沉的大暴君,立刻僵在他掌心一动不敢动了。
——完了。
好熟悉的前奏。
月黑风高,杀人夜——哦不,杀猫夜。
“喵喵喵。”
与古代说再见,与现代说好久不见。
朝希闭着眼睛等了片刻,没等来被掐脖子,也没被暴君命人拖它出去砍死。
它试探着悄悄抬眼,又对上殷止那双幽深如墨的眼睛,顿时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喵……”它弱弱地又叫了一声,试图装乖。
殷止没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拨了拨它的耳朵,动作温柔,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青善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殷止终于开口,嗓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青善。”
“属下在。”
“去把和山叫来。”他淡淡道,“再让人备一桶温水。”
青善低头领命,转身退下,临走前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只小猫。
朝希正生无可恋地瘫在殷止手里,一副“要杀要剐随便吧”的摆烂模样。
真奇怪,青善竟然能从一只猫身上感觉到认命两个字。
待青善离开,殿内又恢复寂静。
殷止拎着朝希,慢悠悠地走到软榻边坐下,将它放在膝上。
小猫浑身湿透,绒毛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可怜。
他伸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下它的下巴,似笑非笑:“怕水?”
朝希:“……”
哦,你看你说的,这不是废话吗?
它刚刚差点淹死埃。
“怕水,不怕死?”殷止又道。
朝希:“……”
怕你成不?
它想瞪他,可一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怂了,只能憋屈地“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殷止被它逗笑了,指节顺着它的脊背滑下,动作轻柔,却莫名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都说猫有九条命,算算你现在有几条命够给孤砍的?”殷止乐此不疲地逗弄着手底下的猫。
某个瞬间里,他觉得,北离人也没有全然夸大其词。
离疆这种东西,似乎确实能通人性。
他总疑心能从了寿的浅灰色眸子里看到某些能被解读到的意味。
可有时候,又像是错觉。
朝希从刚才开始就忍了又忍,这会儿终于没忍住,一爪子拍在他手背上。当然,它没伸指甲,只是软软地按了一下,以示抗议。
殷止眉梢微挑,似乎觉得有趣,指尖轻轻捏了捏它的肉垫。
“蠢东西,好大的脾气。”
朝希:“……”
它现在只想翻白眼。
这暴君肯定有病,它后悔了,强烈建议那什么世衡司系统赶紧来感化了他。
它干脆往他腿上一瘫,装死。
殷止低眸看着它,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半晌,他忽然低声道:“了寿。”
小猫耳朵动了动,没理他。
“再装死,孤就把你扔回池子里。”
朝希:“!!!”
它立刻一个激灵爬起来,警惕地盯着他。
殷止唇角微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语气轻缓,却不容拒绝。
“乖一点,孤不想拿着你的尸体去和子卿道歉。”
朝希:“……”
哦,这日子没法过了。
它悲愤地想,还不如刚才淹死算了!
和山没一会儿就提了桶温水进来,不大的木盆里,朝希蹲坐着,水温刚刚好,水也只到它胸口处,正正好。
它本来想自己舔舔毛,敷衍一通了事。
结果殷止看见了,很不赞同,表情也臭臭的,大掌不由分说地按上来,给朝希进行了一番洗浴服务。
等到他们两个再次沐浴归来时,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只余几盏宫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着。
殷止两只手指拎着湿淋淋的小猫崽走出来,和山适时递上干帕子。
殷止心情不错,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朝希的毛。
擦了许久,愣是没擦干净。
反而是朝希感觉困意袭来,几次猫猫头点地,然后被殷止揉搓醒。
反复几次之后,困顿的朝希无意识地一口咬上殷止的指腹,留下两个不大不小的白色咬印。
殷止怔了怔,垂目看咬痕,低笑出声。
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惊得半梦半醒的朝希耳朵一抖,差点滑倒。
“咪——”小猫陡然惊醒了,两只前爪趁机扒住殷止寝衣前襟,湿漉漉的爪子立刻在那昂贵的云锦上印出几朵梅花。
“好大的胆子。”殷止指尖点了点它的脑袋,没怎么用力,依然看到它没有丝毫抵抗地仰倒下去。
殷止没有扶它。
倒要看看它摔下去痛一回,还会不会这么放肆。
朝希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平衡,慢慢向后仰。
眼见就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它陡然伸出没有爪钩的爪子,死死扒住殷止的裤腿。
嘴里可怜兮兮地叫唤:“喵呜,喵呜……”
半晌,殷止垂眸没有动作,他的裤腿却承受不住小猫崽的重量,刺啦一声,划了道口子。
毛要碰到地面的朝希:“……咪呜。”
听到衣服划破的殷止:“……”
很好,更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