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题记
……
朝希缩着脖子装死,尾巴却诚实地缠上殷止手腕。
殷止眸光微动,忽然凑近嗅了嗅小猫的耳尖。
那里还留着他咬出的牙印,混着淡淡的羊乳香。
一人一猫难得相处得愉快,清醒后的朝希慢慢放下戒心,不必担忧一不小心脑袋又要掉了。
人一放松,就容易露出破绽。
刚刚活动量那么大,又是在水里扑腾又是在暴君手下装乖活命,此刻安静下来,肚子却开启抗议了。
“咕——”不大的声音,因为殿内安静的缘故,朝希和殷止都听到了。
朝希低头缩着脑袋,爪子点了点肚子。
饿了。
它抬眸,浅灰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紧铲屎官,咪了一声,重申:猫饿了。
“和山。”殷止垂眸,指腹路过两只前爪,摁在猫的肚子上。
软乎乎的,像棉花,确实扁扁的,遂头也不回地唤道。
老太监恭恭敬敬地弯着腰从屏风后转出:“老奴在。”
“备一碗冰酪,要加蜜渍樱桃。”
和山诧异地抬头,正对上殷止怀中小猫骤然亮起的眼睛。
老太监嘴角抽了抽,躬身退下时忍不住嘀咕:“人吃还是猫吃……”
殷止置若罔闻,径自抱着猫走向龙榻。
朝希被放在锦被上,眼睁睁看着殷止从鎏金匣中取出一柄象牙梳。
那本是用来梳理天子冕旒的,如今却要伺候一只猫。
“转过去。”殷止屈指弹了下猫脑袋。
朝希乖乖转身,感受着梳齿穿过打结的绒毛。
殷止的手法意外地轻柔,偶尔碰到缠得厉害的毛团,还会用指尖细细捻开。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帷帐上,恍若一只巨兽正在小心梳理掌中的猎物。
“你从前……”殷止突然开口,又突兀地止住。
朝希耳朵竖得笔直,却只等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梳子停在它脊背中央,那里有道浅色的殷红纹路,月光下像极了某人执笔时衣袖的褶皱。
和山端着冰酪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年轻的帝王半倚在龙榻上,指尖绕着猫尾巴打转,神情恍惚得像是透过绒毛在抚摸别的什么。
年轻的太监总管放下琉璃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朝希凑到碗边,粉舌刚要卷起一颗樱桃,突然被殷止捏着下巴转过去。
“孤说要给你吃了吗?”殷止戏谑地掰着它的牙齿,看着它呲着獠牙蠢蠢欲动,只一句话就能定住这蠢东西,“敢咬孤,你就沉塘。”
朝希一顿,转而收回尖牙,轻轻蹭了蹭殷止的手指。
动作自然,还顺便舔了舔自个儿,看不出它能听懂人话的样子。
殷止看着它眼巴巴的可怜样,捏着勺子喂了它一口。
小猫那粉嫩的舌头一次卷一点儿食物走,好半晌才舔干净勺子。
“知道樱桃核不能吃么?”从它嘴里抠出果核,殷止顺手用帕子擦了擦猫胡须上沾的乳酪。
“差点没给你噎死。”殷止又笑了声。
妥妥的嘲笑。
朝希不服气地喵呜一声,爪子却诚实地把碗往自己那边勾了勾。
殷止挑眉看着它动作。
哼哧哼哧像是八百年没有吃饱饭。
小猫崽的饭量小,吃不到一半就饱了,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爪子摁着碗往殷止那边推。
“……让孤吃你剩的?”殷止从小猫崽的眼神里解读出来这么个意思。
朝希:“……”就问谁敢?难道它大好年华,就不要命了吗?
小猫歪头,尾巴尖讨好地勾了勾殷止的手腕。
你在说什么,小猫听不懂。
殷止盯着那碗融化过半的冰酪,很久没有动作。
灯火摇曳,影影绰绰,殷止一时恍惚,想起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将吃剩的杏酪推到他面前,笑着说“殿下宽容大量,替我了结了吧”。
虽然,他不贪恋甜食。
只是惦念着是那人吃剩的,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就着那人含过的地方,间接品尝那人的味道。
“放肆。”殷止蹙眉推开碗,还想再吓唬吓唬这不知死活的蠢东西,却见朝希已经蜷在他腿边打起呼噜。
小猫睡相极差,四仰八叉地露出柔软的肚皮,一只爪子还搭在他腰带上。
殷止伸手想揪猫耳朵,临了却变成轻拂。
指尖传来的温度太过真实,让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有温度的会呼吸的活物。
子卿留给他的活物。
殷止冷笑,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窗外更漏声声,殷止拖着猫的腰腹放到床榻里面,而后闭目休息,片刻,忽觉胸口一沉。
睁眼,就看到朝希不知何时爬到了他心口,团成个毛球睡得正香。
小猫呼吸一起一伏,像是要把热气都渡进他冰凉的胸腔里。
“蠢猫。”殷止低声骂了句,却任由那点重量压着,很久未动。
大概是胸口有这么点温度,殷止很快就沉沉睡去。
殷止在做梦,他很明确地知道这一点。
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是透明的,看到那个忘不掉的皇宫夜宴里,血雨腥风,肮脏腐臭的一切。
他看到了自己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人。
子卿。
和子卿一起跌向他怀里的,还有那支锐利的箭簇,他目眦欲裂,悲痛欲绝,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看到子卿笑着和他道别,和他说:“没事的,陛下,不要伤心。只是疼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他不明白子卿在说什么,子卿断断续续地安慰他:“只是一小会儿,就……就能回家了……陛下,你,你要做个明君啊。”
于是,他听到了那时的自己声音冷得要结冰,似乎还带着颤抖的回音,“子卿,你要回去?回哪儿?”
是,没有我的地方吗?
“回家啊……”子卿喃喃着,没有回答他。
殷止就那样眼睁睁看着那身他钟爱的白底玄墨长袍点染上殷红的山河夜色。
浓稠到发黑的红色。
是血。
那个时候他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明君……他不想做明君。
他对得起天下所有人,可是天下人独独对不起他。
他甚至都不奢求与他的书生长相厮守,只是君臣相得,只是朝堂对望,只是偶尔投来一个带着浅笑的回眸,就可以。
这么简单的愿望,也会有不能实现的一天。
他想,如果他做一个昏君乃至暴君,他的子卿是不是就完成不了那个醉酒后吐露出来的,帮助他做个仁君统一天下的“任务”,继而回不了家了?
如果是那样,那,子卿,就当是可怜他好了,不要回去了吧。
剑光闪过,他将剑锋对准了子卿。
痛只是一瞬间,总比子卿挣扎着痛苦太久的好。
白光骤亮,眼前景象一变,殷止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甚至堪称古怪的世界。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上,殷止四处张望。
他怀疑着,警惕着,恍然惊觉,自己似乎来到了子卿的世界。
那个,传说中没有战争的可以媲美仙界的和平时代。
子卿曾不止一次喟叹、向往的地方。
所以,他的子卿原来真的是谪仙人啊。
要多么幸运,才让他遇到了谪仙人。
殷止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没有人看得见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想找的人。
直到一抹身影从对面街道经过,熟悉的、日夜思念的,让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子卿。
殷止急忙跟上去,他伸出手掌在子卿面前晃了晃,很遗憾,他看不到他。
不过没关系,他能看到他就好了。
殷止尾随着在他眼里算是奇装异服的子卿回了家。
这人围好了围裙,在一个小房间里面一阵捣鼓。
殷止看到火苗窜出来的刹那,顾不上什么,只想把毫无所觉的人给拉走。
他的手穿透了这人的手臂。
碰不到,不可及,不可得。
殷止心情蓦然低落,眉眼微垂,静静地跟着这人,旁观他做饭吃饭,而后一屁股坐在一个奇形怪状的桌子面前。
有光从一个长方状的扁平盒子里照出来。
他明明不认识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却偏偏这时认得上面的字。
殷止眼看着子卿在那扁平盒子上敲下最后一行字。
——终因政见不合,书生死在年少的知己怀里,溘然闭目,帝王下令追封,大葬,国丧三月。
殷止眨了眨眼,书生,帝王?
他看到了他们两个的名字。
一字不差。
于是他确定了,那似乎是他们两个的结局。
一个死掉了,一个浑浑噩噩地活着。
他瞬间如遭雷劈,甚至分不出心神理会“政见不合”这几个字。
那一刻,只觉得,晴天霹雳不过如是。
原来他们的结局,是早就预定好的吗?
从一开始,子卿来到他的世界之前,就知道注定会是死亡的结果。
甚至,这个结果还是他的子卿亲手敲定的。
“原来,在神仙的世界里,你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他低声道。
原来,上一世的我到最后,也还是没能留住你,你还是去到了我触及不到的世界。
所谓重生,到底是什么?
我真的重生了吗?
还是只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桌边的人听不到他的话,却仿佛若有所觉般偏头看了这边一眼。
那人当然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觉得,仿佛有风经过耳畔,带来了低垂的远方传来的忧愁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