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嫂子?水烫?”
巫小凡见她盯着自己的手发愣,眼神平静地问了一句,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没……没有。”
娄晓娥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仰头猛灌一口水,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小凡,你这手……茧子挺厚啊。”
“嗨,乡下人嘛。”
许大茂在旁边吐出一口烟圈,替巫小凡接了话茬:
“这小子以前在老家也是干苦力的,刨地、挑大粪,啥不干?这手要是跟娘们儿似的,那才叫怪事。”
巫小凡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手缩进袖筒里:
“哥说得对,我这就是双苦力手,粗得很,没得脏了嫂子的眼。”
他这动作看似自卑,实则是以退为进。
娄晓娥咬着嘴唇没说话。
许大茂的话听着有理,但这院里干粗活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有巫小凡这股子稳劲儿。
许大茂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脚:
“行了,赶紧走!到了红星公社还得调试机器,要是晚了饭点,那帮村干部可不给留肉菜。”
他重新跨上车,把车把扭得吱吱乱响。
“上车!”
娄晓娥只好重新坐好。
这回,巫小凡没再跑得离车太远。
他的手一直虚搭在自行车后座的铁架上,每当车轮压过土坑,车身剧烈颠簸的时候,那只手就会极其自然地发力,稳住车身。
期间,手背难免会蹭到娄晓娥的大腿外侧。
隔着棉裤,并不算什么实质性的接触。
但每一次触碰,都让娄晓娥的身子绷紧几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前面是自己那个除了吹牛啥也不是的丈夫,后面是这个老实巴交却一身阳刚之气的表弟。
一个让她如坐针毡,一个却让她觉得……踏实?
娄晓娥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
日头升到正当空的时候,红星公社的大院终于到了。
还没进村口,就看见一大帮穿着黑灰棉袄的社员围在晒谷场上,小孩子更是满地乱跑,比过年还热闹。
“来了来了!放电影的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呼啦一下涌上来。
许大茂瞬间来了精神。
他把车把捏得死死的,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挂上了那种干部特有的矜持笑容,单手扶把,冲着人群挥了挥手:
“乡亲们好啊!让让,都让让!别碰坏了机器,这可是国家的宝贝!”
这一刻,他是全场的焦点。
他车刚停稳,巫小凡就已经手脚麻利地解开绳子,单手将那个沉重的放映机箱子提了下来。
“许放映员!辛苦辛苦!”
公社的崔大可支书披着件旧军大衣,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但这笑里,明显透着几分精明和审视。
他没急着跟许大茂握手,而是先瞥一眼那个单手提箱子的年轻人。
“这小伙子生面孔啊,这力气,好家伙!”
崔大可赞了一句。
娄晓娥也下了车,只觉得两腿发软,走路都有些合不拢。
她扶着车座喘气,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巫小凡和许大茂之间打转。
许大茂把自行车一支,根本没管累得够呛的媳妇,忙着跟崔大可寒暄递烟:
“这是我徒弟,乡下来的,有一把子傻力气。崔支书,今儿晚上的鸡汤炖上了没有?我这媳妇可是大户人家出身,嘴刁着呢。”
崔大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他目光落在巫小凡刚放下的那几个片子盒上,语气变得有些阴阳怪气:
“许放映员,听说今儿个别的公社都在放《地道战》,咱们这儿怎么还是那部老片子《老兵新传》啊?社员们可是有点意见,这都看了三遍了。”
许大茂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这片子是厂里分配的,好片子都被别的老放映员抢走了,他为了抢这个下乡捞油水的机会,没顾上看片单。
“这……这就是上面安排的,我哪儿做得了主啊。”
许大茂开始打官腔。
崔大可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着,没接话,但周围那几个壮实的民兵却有意无意地往前凑了两步。
气氛有些尴尬。
这哪是欢迎,分明是给下马威。
红星公社的晒谷场上,原本就干冷的气氛越发沉闷。
几十双眼睛盯着许大茂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目光里透着眼热,更多的是那种看外乡肥羊的戏谑。
“崔支书,咱们借一步说话?”
许大茂虽然爱摆谱,但也看得出形势不对。
他强压着火气,从兜里摸出那包平时舍不得散的大前门,想递过去一根缓和气氛。
“啪。”
崔大可手都没抬,那根烟掉在地上,沾了黄土。
“许放映员,这套虚头巴脑的就免了。”
崔大可吐出一片瓜子皮,正好落在许大茂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
“咱们公社讲究实干。你片子不行,那是态度问题。今儿这电影,我看也不必放了,省得浪费公家电费。”
“你……”
许大茂脸色涨红,这是当众打他的脸。
他下意识想发飙,可一看周围围上来的几个壮汉,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娄晓娥,试图找回点场子:
“娥子,既然他们不识抬举,咱们走!这破地儿,求我来我都不来!”
说着,他转身就要推车。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黑瘦的青年,那是崔大可的本家侄子二狗。
这小子平日里在公社横行惯了,早就看许大茂这副城里人的做派不顺眼,更看不得娄晓娥那身贵气的打扮。
二狗仗着人多,两步跨过来,那只黑乎乎的手直接抓向许大茂的衣领:
“耽误大伙时间不用赔啊?把你这破车留下顶账!”
劲风扑面。
许大茂刚才还咋咋呼呼,真动上手,那骨子里的软弱暴露无遗。
人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他非但没有挡在妻子面前,反而双膝一软,呲溜一下缩到了娄晓娥身后,两只手死死拽着娄晓娥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后摆,把女人当成了挡箭牌。
“打人了!土匪打人了!救命啊!”
声音尖细,透着惊恐。
娄晓娥僵在原地。
看着眼前那只越来越大的脏手,感受着身后那个拽着自己衣服瑟瑟发抖的男人,她的心凉了半截。
这就是她千挑万选嫁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整天吹嘘自己在厂里多威风的丈夫?
巨大的失望瞬间填满了她的胸腔。
二狗的手并没有因为她是女人就停下,反而因为许大茂的躲闪,那巴掌眼看就要扇在娄晓娥白皙的脸上。
那一瞬间,娄晓娥甚至闻到了对方指缝里的旱烟味和泥土腥气。
她认命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