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的“下人桌”，是角落里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烂木桌，旁边堆满了泔水桶。
而宗祠的正中央，那张铺着金丝红布的主桌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不是寿星三叔公，而是我那个被全家宠上天的堂弟，陆宝祖。
陆宝祖今年十二岁，却长得像座肉山，满脸横肉，两只眼睛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缝。他此刻正大大咧咧地坐在给“寿星”预留的主位旁边，手里抓着一双红得滴血的筷子。
那正是守则里提到的，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筷子。
“叮！叮！叮！”
陆宝祖拿着那双红筷子，用力敲打着面前的空碗，发出刺耳的脆响。
“饿死了！饿死了！怎么还不上菜！我要吃肉！我要吃大肘子！”
一边敲，一边嚎，唾沫星子乱飞。
这种“敲碗骂娘”的行为，在农村是大忌，那是叫花子要饭或者招魂才干的事。
可周围的亲戚们非但没有制止，反而一个个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哎哟，咱们宝祖就是有福气，这精气神多足！”
“就是，坐在主桌上一点都不怯场，将来肯定是大官的料！”
“敲得好！这就叫‘金玉满堂’，响亮！”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群如同小丑般的人。
陆宝祖敲得越来越起劲，那双红筷子每一次敲击在碗沿上，都会发出一声不属于陶瓷碰撞的闷响，更像是敲在什么空心的骨头上。
我下意识地想开口提醒一句那双筷子不能动。
但就在我张嘴的瞬间，兜里的红纸突然发烫。我拿出来一看，守则最后一行原本模糊的小字，此刻竟然渗出了血红的颜色，清晰地显现出来：
劝阻他人违规者，视为同罪。
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默默地退到了角落的下人桌旁，拉开一条板凳坐下。
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我就只好坐下来，好好看戏了。
就在这时，陆宝祖似乎敲得不耐烦了，猛地把那双红筷子往桌上一插。
“啪！”
筷子没有倒，而是直挺挺地插进了实木的桌面里，入木三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宗祠大门“砰”的一声，无风自动，重重关上了。
整个祠堂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二叔还在那乐呵呵地喊：“关门好！关门聚财！咱们陆家的财气，谁也别想跑！”
我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插在桌上的红筷子。
二叔说得对，今晚，这里的“东西”，确实一个都跑不掉。
02
随着大门的关闭，祠堂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十几度。
刚才还热得冒汗的亲戚们，此刻都不自觉地裹紧了外套，有人嘟囔着：“这天怎么说变就变，阴森森的。”
“吉时已到——开席——”
一声尖细、拉得极长的嗓音从后厨方向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就像是用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紧接着，一群穿着灰色布衣的帮工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这些帮工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个个脸色惨白如纸，两颊涂着极为夸张的圆形腮红，走路时脚后跟不着地，全是踮着脚尖在飘。
而在主桌的正上方，那张原本空着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寿衣，低垂着头，脸上盖着一块厚厚的红布，看不清面容。
